第29章 无声的战争
本来很爱
却相互伤害
想要的幸福
不是得不到
是失去了
还不知道
在春华秋实、物换星移的人生之旅中,到底是什么致使潘翔的精神最后走向崩溃,连她自己也不得而知,命运及性格的因素可能在她出生之前就埋下了不安的种子,与生俱来的忧患意识在日后的生活中有增无减,对花落泪、睹月伤怀的那份多愁善感恰如其分地安放在她孱弱的身体里,倍受纷扰的灵魂就像铁锅上的烙饼,在高温炙烤下反复煎熬,而与Ares在一起,度过了难得的一段快乐时光,尽管时有争吵和别扭,比起她长期孤单寂寞的人生而言,Ares算得上一个顺时而出现的理想伴侣,但他不是救世主,潘翔依然深陷苦海,她自掘陷井,逼迫自己一步步往里跳。
夏天快到了的时候,潘翔回了一趟老家,此前很多次,潘翔曾邀请Ares去她的家乡看看,说她的家人都很善解人意,不会因为他们在一起过就逼迫他娶她,但Ares总是找借口,以语言不通,习惯不同或者时间不够拒绝了。潘翔只是试探他而已,并不真想带他回家,如果有一天,是要嫁给另一个人,为什么此前又带一个与他们毫不相干的人回去呢?
仅仅是脱口而出的客套话,Ares也太不解风情,连这点妄想都不给她,硬生生地回绝了。
她独自一人回到江水滔滔、青山隐隐的小城,Ares去车站送她,潘翔无限幽怨地朝他看了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他一个人站在候车室里。
每次遇到化解不开的难题,潘翔都会想到远走高飞,不希望被眼前的困惑绊住,她心里想到,或许该早点离开,就这样把他抛弃,那么她还可以拥有骄傲,赢回尊严,如果会有许多错的选择,都是因为年轻气盛。
她已经在计划离开了。毕业证书还没有拿到,辞职信也还没有写好,一切可以等到7月再决定,7月,Ares也要回国度暑假了。
每次走在回乡的路上都让她激动澎湃,道路两旁葱郁高大的桦树以及远处一马平川的绿色原野,让她禁不住心跳加速,想大声赞美,想扑上去亲近,一切大自然的感觉,对她都有着某种难以言说的魔力。
一路飞驰,夜幕下抵达江边,家在对岸,城市的灯火在夜空下闪烁,星星点点,温暖无边,这边的码头是个热闹的小集市,几十年不变,饭食瓜果小吃琳琅满目,那些穿在竹签上的烤好的鲫鱼和当地人自制的香肠,散发着诱人的香味,一颗一颗白玉似的咸鸭蛋整齐地堆列在木盆里,很多当季的小吃也摆在案台上,这就是她家乡的味道,不管走多远,不管走多久,始终恋恋不忘。
不远处还有她留下很多回忆的中学,那些青涩的学生时代,亘古不变地印刻在她的人生轨迹上。没有几个人知道,但是她终生难忘。
在横渡长江的汽轮上,她捧着自己买的洁白的百合花,闻着断续飘过来的清香,对着天边一弯清月思索,脚下的江水澎湃,浊浪滚滚,不时有黑色的异物从眼前飘过,随着激流飘去,她看得出神,心想那会是什么东西,怎么落入了长江,是废弃物,还是不慎掉入水中的某人的宝贝,或者什么都不是,只是江中淤积的浮草,江水到底有多深,水是冰冷的吗,她没有恐高症,她趴在船舷上目不转睛地看着黑郁郁的水面。
她很奇怪这么久,电话都没有响,Ares竟然不关心她有没有平安到家。已经九点多了,他起码应该问一声,到家了吗?路上有没有吃东西,饿不饿?
潘翔一般不会主动与人联系,但看到这么反常的举动,也就顾不得女性的矜持和好胜的面子了,她先发了条讯息给Ares,隐藏了自己不满的情绪,只是问一声,吃晚饭了没有?可是等了半天,也没有回应。
她怀着不安的心情把电话拨过去,却连接不上。这下她慌了,不晓得出了什么事情,气是消了一些,但对他的担忧隐隐爬上她的心头。
直到回了家,她依然还是魂不守舍,家里人热心地问长问短,做了她爱吃的菜等她,她虽然极饿,却没有胃口,胡乱塞了几口,就关进房间,打开电脑。
Ares不在网上,很意外地潘翔遇到Hush,他倒是永远雷打不动地坐在电脑前,似乎总是找得到他。
潘翔主动打招呼:“你好。”
“你好。我很寂寞。”Hush立刻回复说。
“Ares回来了吗?”潘翔直接问道。她每次出门,Ares都不会呆在他们住的地方,他总是说一个人住那么大的地方,无聊得很,心里会发慌,哪怕宿舍有他不愿面对的Hush,但他也总是回宿舍去。
“你为什么总是问他呢?我们之间难道没有别的话题吗?”
“我找不到他,有点担心。”潘翔飞快地敲击着键盘。
“哈哈。”Hush的笑让她不知所以,她看到他的回复是:“你担什么心,他好得很,刚回来,又兴高采烈地出去了。”
潘翔一看来了气,马上问道:“他去哪里了?”
“我哪里知道,大概是约会去了吧。”Hush说。
潘翔眼珠都快喷出火来,但她还是理智地反驳一句:“你胡说什么,你不要挑拨离间,Ares不是这种人。”
“他是神仙吗?神仙都会犯错,你难道不知道?”Hush不紧不慢地折磨着她,“你以为他会对你真心实意,你就问他一句,他会不会为了你留在中国,我想你已经知道答案了吧。”
潘翔感觉Hush在那端发出胜利的诡异的微笑,黑暗中射出狼一样锐利的眼神,她上气难接下气,木呆呆地瞪着电脑屏幕,而聪明的疯子一样的Hush咒语一般的信号接二连三地传输过来:“你太傻了,我们留学生的感情最不可靠,哪一个不是同时交往了好几个女朋友,告诉你事实吧,你不要太悲哀哦,你们这些女孩子,说穿了,就是我们的性伴侣,连女朋友都不是。因为我们实在太寂寞,我们年轻的生命和激情需要释放。”
“不是这样的!”潘翔吼叫起来,她胸口揣着一口恶气,头发愤怒地飞扬,她强忍泪水,发疯地敲打着键盘:“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Ares绝对不是这样的人。我不会上你的当的。你真可恶,难怪你永远也找不到一个固定的女朋友,我真替你悲哀。你的人生永远都不会有爱。你不配拥有爱情!”
她已经气急败坏了,泪水喷涌而出,也没有看到Hush得意洋洋地发过来的信息:“你急了吧?你要是相信他的话,你急什么呢,你根本就是信不过,他今天晚上都不会回来了。告诉你吧,他可能会去红灯区,红灯区你知道吧?城中区那一片多的是,我们都是常客啊。Ares肯定和他的几个好伙伴一起,风流快活去了,你也趁早好好享受人生吧,我不介意你来找我,我快无聊死了。这真是一个枯燥乏味的夜晚!”
潘翔把头埋进枕头,伤心大哭,却又不敢大放悲声,怕吓着了家人,这一次带着如此不良的情绪进门已经惊扰了忧心忡忡的母亲,万一她在门口听到了异响,估计非要敲开门刨根问底弄出个所以然来,这是最让潘翔难以应对的,哪怕天大的事情,她都不愿意与人分享,好的坏的心情,她一概深埋心底,从小就是这样一个落落寡欢、离群索居的怪孩子,长大后也没有半点改变的迹象。
潘翔度过了一个备受折磨的夜晚,她精神异常高昂,想到了千百种可能,甚至眼前浮现出Ares与其他女人翻云覆雨的画面,她恨不得跳起来撞墙,不安地在床上滚来滚去,连床后来也成了一个巨大的障碍,她索性站起来,像一头困兽,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她知道这是一个难以入睡的夜晚,但她忘记带安定,她只有在这种痛苦的折磨中消磨难捱的黑暗了。
数绵羊,数星星,全都不管用,她在脑海中灌输美好的景象:蓝天,雪原,溪水,草地,都是枉费心机,占据她脑海的始终是Ares以及不断变幻中的陌生女人的脸和身体,她感觉身体空的像海绵一样,几乎要飘起来,她已经极度疲惫,渴望安睡,但实在不甚如意,不仅睡不安稳,噩梦还不断惊扰。
她梦见自己走到一望无际的草地去了,脚下是居心叵测的丛丛沼泽,她陷在里面爬不上来,Ares冷冷地站在前方,不顾她的呼救,独自去了,她被吓醒,不久居然又做梦,而且几乎是连贯的,像发生的故事一样,Ares带着一个女孩子,走到她的跟前,对着她发笑,那个笑得张狂的女子不是别人,是她一起长大的伙伴梅子。她又被惊出一身冷汗,她从小就嫉妒梅子,开朗的个性,人缘甚好,她永远是那么张扬,连梦里都不放过她。
转眼看天际,已渐发白,天就要亮了,可她还像从来没有睡过一样,疲惫不堪,一整个晚上就这样周而复始地梦来梦去,天亮了。
第二天,姐姐和弟弟都来看望她,一家人其乐融融,父母在厨房准备午餐,几个孩子凑在一起玩麻将,潘翔精神萎靡不振,场场皆输,心思全然不在牌桌上,人人心知肚明,又见她的手机呼呼作响,几乎要被打爆,潘翔死活不肯接,最后索性关机,以得安宁。
“我们的小丫头,和谁闹别扭呢这是?”潘老太太拈着一把葱,走过来问。
潘翔不理。此时,她与全世界对抗起来了,人人都是敌人。
“恋爱了,估计。”弟弟潘冲笑着说。
潘冲的女朋友,李乐乐没心没肺地说:“二姐,你得在我们前面结婚啊,不然多没面子,或者和我们一起举办婚礼也行,热闹。”
潘翔脸上阴云密布,丝毫不在意他们说了些什么,而是想着Ares接二连三的电话,她越是不接,他越是来劲,她杠上了,手机一关,由他痛苦去,如果他也会痛苦的话。
“潘翔自有想法,我们不要胡乱猜测。”潘飞说,潘翔感激地看了姐姐一眼,还是这个姐姐最理解她。
她在家里呆得很不安稳,又不愿意回武汉面对Ares,假期结束后,她不得不回去收拾残局。
Ares貌似知道她要回来似的,早早地在车站等着,几日不见,他好像瘦了一圈,胡子也没刮,一圈若隐若现的络腮胡,看起来比往日多了几分成熟,潘翔一见到他,气就不打一处来,心想他居然还有脸来找她,他们是什么关系?情人都不是,只是玩伴,她可不想玩,她也玩不起。
“为什么不接电话?还把手机关了。”Ares劈头就问,摆出一副生气时常见的凛然冷酷的样子。
潘翔看都不看他一眼,心说,你还恶人先告状,我倒要让你见识真正的中国女孩子,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她打车回家,不理Ares,Ares去拉她,不小心在潘翔紧急关车门时,压伤了手指,他痛得大叫一声赶紧收回去,潘翔冷冷地吩咐司机开车。
她回到家就把前门后门,左窗右窗,全部封死锁好,连一只苍蝇也休想飞进来,Ares更是痴心妄想,插翅难飞。他在外面敲了半天门,她死活不开。
敲到最后,没有了声音,潘翔气虽然气,却有些失落,见他这么容易就放弃,觉得有些悲哀,看来只有自己把这段感情看得如此重要。
忍不住又掉起眼泪来。
过不多久,新邮件显示,潘翔一看是Ares写来的,心里莫名有些紧张,他写道:“我被弄糊涂了,不知道为什么你生这么大的气,你是怪我没有给你打电话吗?我那天晚上和朋友们在一起玩,忘了时间。第二天想起了自己的过失,给你打了N多电话,你一个也不接,还关了机。很抱歉,我恐怕是,有时候贪玩了一点。你不要生气了好吗?你如果消了气,给我打电话,或者发信息,我坐火箭来找你。Ares。”
潘翔看了之后更来气,还以为他会列出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自己前脚刚走,他就迫不及待地出去玩了,她开始相信Hush的话,Hush才把一切看得穿看得透,她却早已被爱情懵昏了头脑。
她把邮件删除,出去买了一堆周黑鸭,每次一生气,就喜欢暴饮暴食。周黑鸦是武汉的特产,专卖店遍布武汉的大街小巷,但每次去还是得排上老长的队等上半天,那个味道是独一无二的,别的卤味望尘莫及,就是辣得受不了,所以潘翔又可以理所当然地喝起冰啤酒来,这是Ares特别反对她的,太辣对身体不好,喝太多冰酒也伤肝伤肾,他见她吃一次,就要夺一次。这次可管不着她了,她一边呼呼地大吃大喝,一边刷刷地掉眼泪。
太难受了,人生没有爱会枯寂而死,人生有爱又会被折磨致死,到底应该怎样去爱呢,她不得而知,她还像个小孩子,只希望得到,渴望被宠爱,一遇到挫折和不顺,就气急败坏,就郁郁寡欢,觉得人生毫无意味。张先《千秋岁》里说“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此刻正切合潘翔的心意,那份欲罢不能的情怀,内心百感纠结的苦楚,只有身陷情网的人才深有体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