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看不见的未来
有一种幸福
在梦里
有一种希望
在远方
有一种生活
叫无奈
有一种境界
叫疯狂
这次事件带给潘翔的影响不亚于灭顶之灾,“不要脸”成了她的代名词,这次灾难致使她几乎成了名人,无论走到哪里,她都能轻易的被认出来,她不得不戴上眼镜,改变了穿戴和发型,不再轻易出门,她的家人朋友从来不在她的面前提这件事情,但她越发地悲伤难过,她带着满身的伤痛把自己紧紧地裹在一个狭小的天地里,谁要来搭理她,谁就会自讨没趣被冷生生地推回去。
Ares出人意料地给她发了封邮件,大致意思是,人生无常,不要太难过,他心里认定她是一个好女孩,过去的事情已成历史,不要放在心上,那些作恶的人不会有好结果的。希望她在外地一切顺利。
看完邮件,潘翔泪流满面,为什么偏偏是他,这个注定不能在一起的人才能包容她、理解她,他从来不问她的过去,不打听她的隐私,任其灵魂自在地飞翔,是不是他的放纵也代表了不在乎,他的好心好意只是因为同情,她被此事折磨得心力交瘁,想要找个踏实的肩膀靠一靠,可是Ares那么远,出了这么多事,她还是只需要他,想念她,可是这个人,早已陌生得不真实,虽然牵动心口疼痛的地方还在。
李进受了这样的打击,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潘翔本来就没有指望他,现在更加指望不上,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这个社会本来就很世俗很冷漠,何况他们算什么关系,什么都算不上,不过一个一厢情愿,一个自命不凡。
李进也有自己的难处,他本来以为潘翔与其他人不一样,单纯善良,洁身自好,他讨厌兰薇儿那样世俗的霸气的女孩子,他曾经以为潘翔是他梦中苦苦寻觅的人,对她几乎倾注了全部的爱和希望,这下好了,一下子全毁了,他逃避、他气愤、他厌恶一些,他关机了一个多星期,也消失了一个星期,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只有王硕至始至终陪在潘翔身边,默默无闻地帮助她,不求任何回报,这是友谊吗?算是吧,但这也是爱,一厢情愿的爱,喜欢一个人就不希望她受到伤害,就不能容忍她过得不幸福。他自己有家庭,他可以不管妻子的死活,但他在乎潘翔的悲欢。经过漫长的岁月沉淀,他的爱单纯而又深沉。
王硕的一天除了工作,还要跑几趟警察局,督促他们把事情查得水落石出,好给潘翔一个交代,潘翔自己早已没有心思处理这件事情,作为当事人,她避之唯恐不及,哪还有勇气面对警察一遍又一遍的精神折磨。
在王硕的努力下,事情很快有了结果,已经抓到了把资料和照片泄露到网络的元凶,但显然这个人已被重金封了口,打死不承认背后有黑手,轻描淡写地说,只是为了好玩,才传播到网上。丢失的物品和证件也找了回来,送还给了失主,这对潘翔来说算是好的消息。
调查到这里事情戛然而止,王硕不死心,潘翔也在期待,但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对付这个嘴硬的人。
这个长得黑瘦的家伙,暂时被关在警察局里,从容镇定,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满心期待过关个两天就被放了,这可气坏了一直为打不开结而苦恼的王硕,他叫上罗警官,一同来到他面前。
事前他们已经串通好了,因此一唱一和,颇让人信服,王硕开门见山地说:“你的案件既然已经尘埃落定,我们也不追究了,让法律来惩罚你吧。罗警官,你把宣判书念给他听。”
“你听好了!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对孙成涛盗窃罪及散布个人隐私罪一案不公开宣判,经查实,孙成涛盗窃罪及散布隐私罪罪名成立,给当事人造成严重的经济损失及精神伤害,依法被判处有期徒刑10年,赔偿当事人精神损失费8万元。此判决即日起执行,不得上诉。”
罗警官义正言辞的宣判书一念完,罪犯孙成涛面如死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失魂落魄地说:“不会是这样的,他们说过不会让我坐牢的,你们没有权利不公开宣判就定刑,我不服!我要见领导,我要见领导,我背后有人,我不怕你们。”
王硕顺藤摸瓜地说:“你背后是什么人?你为什么要替他们背黑锅?你这么年轻,就拿几个臭钱,你想想划算不划算?”随后又附在他耳边小声地说:“我连你儿子在哪家幼儿园,几年级几班都摸得一清二楚,你好好掂量掂量吧。”
孙成涛瞪圆了眼睛看着他,气愤地说:“你想做什么?你不要乱来,你要是敢动我儿子一根手指头,我跟你没完!”
王硕笑了,“我有什么不敢的,天高皇帝远,有本事你出去照顾他呀,只怕到时候成了野孩子受尽欺负,我跟你说,你这是咎由自取,给你明路你不走,非要吃不了兜着走,后果有你好看的。”
孙成涛在这番攻势下已无招架之力,精神完全崩溃,再也不复原来的傲慢和不在乎。他乖乖地供出了背后指使,他是受一个远房表哥之托,拿了几万块钱,替人消气,被指使去偷人家的资料和电脑,破译了密码,把隐私发布到网上。
“你这个远房表哥是谁?”罗警官问,“他是做什么的?”
“他是一家高级会所的主管。”孙成涛说,“他告诉我事情的起因是他的一个女友受了欺负。”
王硕一早就明白,这起案件肯定跟兰薇儿有关,这个报复心极强的专横女人肯定是不会放过潘翔的,她居然用这样卑鄙的手段把潘翔给彻底摧毁了,这次决不能再姑息,李进不管的话,他王硕也要追究到底。
他们赶紧起诉兰薇儿和孙成涛的表哥,等到法院传唤两人时,他们已人间蒸发,跑得无影无踪。
虽然暂时还没有惩处兰薇儿,但至少王硕和潘翔长出了一口恶气,委屈没有白受,等待他们的肯定是法律的严惩。
事情逐渐要走上正轨,日子也变得顺畅起来,潘翔的健康状况也日渐稳定了,王硕已经联系好了那家规模巨大的旅行社,潘翔随时可以去报到。
但潘翔的情绪时好时坏,受过多次的刺激之后,她变得越发神经质起来,经常一坐就是一整天,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半夜三更睡不着觉,就在墙壁上画画,画了又擦,擦了又画,反反复复,直到天亮,不觉得累,本来就有洁癖,这下更专注于做卫生,房间里里外外洗洗擦擦,擦得程亮,衣柜里的衣服非要一件一件按大小、颜色、一丝不乱地摆放好,门口的鞋,从头到尾数了又数,才小心翼翼地一双一双摆放进去。
“你脑子没坏吧?日子要这样过,还不累死人。”王硕见了不解地问。
潘翔不为所动,只专注于手中的事情,说:“我心里有个迫切的想法,凡事都要小心谨慎,一丝不苟,再也不能留下丝毫把柄,让人说笑。”
“你想太多了,你这样会把自己逼疯的。”王硕心疼地说。“万一患上个强迫症、抑郁症什么的就完了。”
“疯了更好。不疯魔不成活。”潘翔叹着气,“人生最大的幸福是什么你知道吗?伊壁鸠鲁说,人生最大的幸福是身体的无痛苦,灵魂的无纷扰。而灵魂的无纷扰对我来说,更加重要,我快被自己折磨得喘不过气来,外面的纷纷扰扰还要折磨我,活着就是受罪。”
王硕十分不赞成她的观点,开导她说:“是你自寻烦扰,人生本来可以很轻松的,被你活得太累了。日子一天一天过,快乐是一天,忧愁也是一天,为什么不快乐一点,你看,未来多美好,未来是很有希望的。”
“我看不到未来。”潘翔淡漠地说,“我看到的是一望无际的黑暗。”
“你这个悲观主义者,赶紧跟我出去晒晒太阳,你都要发霉了,这么阴暗的思想,要纾解出来。你好好准备几天,下个月去单位报到,机会是很好的,你学历高,形象好,还很年轻,可能还有外派的任务,去外地散散心,对你有好处。”
潘翔根本一点激动和喜悦的心情都没有,王硕更大的担忧却是,出了这么多事,她会不会一不小心寻了短见?
潘翔自己也有过这样的打算,觉得一死就能解脱,一了百了,人生无常,早晚就是一死,但死得其所,才能有价值,因为困难,逃避责任,毫无意义,她读了那么多书,她知书达理,这样的道理她明白。
自寻死路,在她看来,也是很恐怖的,她在网上收集了很多种死法,研究了几天几夜,还是下不了手,死后方知万事空,觉得还没有活够,这样草草地死去,多划不来啊,她有很多梦想,都没有实现,她还有很多爱,没有爱出去,她想要的生活,还没有到来,或许永远也不会来,谁知道呢,她只是还有眷念,觉得人生还有意义,那些困难、那些认为迈不过去的坎,咬咬牙也就能挺过去,那么多这样的故事,发生在别人的身上,难倒都会一死了之吗?不会的,人生不如意事本来十之八九,她也能做得到的,挺过来,就柳暗花明了,她本来就是一个外表柔弱,内心却强大的女子,没有什么难得倒她。
有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很多次,梦都是有预兆的,也非常准。她梦见找不到卧室,好不容易找进去,发现卧室里面没有人,就一把轮椅在房间中央。
醒来后,她开始沮丧,发现这不是一个好的兆头,她相信这一点,她查了周公解梦,说有大灾难,她想得到的,更糟糕的是,梦的后半部分,她从房间里走出去,觉得压抑,她朝外走,越走越远,很多人看着她,指指点点,都是熟人,后来才发现,自己没有穿衣服。
这也是照片泄露之后带给她的后遗症了。内心深处时时刻刻充满恐惧不安。
这恐怕就是她目前状况的最好写照了,她已经无法弥补,年轻的时候所犯的过错,但今后怎么样,会遇到什么人,也是未知数,她不知道怎么办,不知道今后她的人生会怎么样,还会有什么灾难等着她。
那些梦都是有预兆的。
她总是对自己说,该来的一定会来,该走的也必定会走,什么都不会留下。
天上凭空多出来的云,她都会认为不祥,有时候抬眼望天空,眼前就会多出很多很多的东西来,龙啊虫啊,鹿啊马的,飞鸟走兽,每次天上看到东西,现实里马上又不幸来临,感觉十分诡异。
做梦之后的第二天,她本来没有打算出门的,却神使鬼差地出门去了,她小心翼翼地在路上走,可能埋头想着自己的心事,过路来往的行人和车辆都被她搞得胆战心惊,她那么无动于衷地满大街走,像只游魂,那么慢的速度,她没有想到要冒犯别人,却被人家撞上了。
一个骑摩托车的人,不知道从哪边冒出来的,她被撞倒在地上,膝盖和手肘破了皮,鲜血直流,皮鞋也划破了,对方胆战心惊,抖抖擞擞地把她扶起来,她觉得很痛,眼泪也掉了出来,却还是没事儿一样。
“上医院去看看吧。”撞人的大叔说。
“没事,皮外伤。”潘翔说。
对方如释重负,心里充满感恩。
“真的不去吗?我给你垫些医药费吧。”
“不用了。很快就好了。”潘翔说完就走了。
她对疼痛已经麻木了,她对身边的一切都不那么在乎了。她本来一直就不在乎。不争不抢、不吵不闹,安安静静地过着自己的生活,只希望同样安安静静的生活不与任何人产生瓜葛,在宁静中生,最后在宁静里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