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蓝色血液
周三下午三点十五分,秦渡第三次看表。
检测站外,柳树的枝条轻拂着东南角的围墙,那里是监控死区。他假装整理文件,目光却不断扫向窗外。电子钟的数字跳动着,每一下都像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秦工,省厅的人明天上午到。"站长李成江推门而入,腋下夹着一叠文件,"把这些报告重新誊一遍,数据太难看。"
秦渡接过文件,指尖触到页角已经干涸的咖啡渍。翻开第一页,青河村段水样的重金属检测结果被人为改低了近三十倍。
"这不符合......"
"符合生存需要。"李成江打断他,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化工厂扩建项目批下来,咱们站明年的经费翻番。你那个助听器,早该换新的了吧?"
秦渡的左耳突然刺痛起来,助听器发出尖锐的蜂鸣。七年前那次"设备故障"后,这只耳朵就再也没听清过鸟叫。
"下班前给我。"李成江拍拍他的肩,力道刚好让钢笔从秦渡胸口口袋滑落。
等脚步声远去,秦渡弯腰捡笔,发现桌底多了一个牛皮纸包。他迅速塞进抽屉,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
纸包里是许沉舟的笔记本。
皮质封面已经泛黄,边角磨损严重,但那个烫金的"S.C"缩写依然清晰——许沉舟总是这样标记自己的东西。秦渡的手指微微发抖,仿佛触碰的是爱人的遗骨。
笔记本第一页贴着张照片:年轻的许沉舟站在青河桥上,背后是化工厂还未扩建的老厂房。日期显示是2016年4月,他死亡前两个月。
翻到下一页,秦渡的呼吸停滞了。
《NK-9废料违规排放证据》,标题用红笔画了三个惊叹号。下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数据、坐标和化学式,间或夹杂着许沉舟潦草的手绘地图。秦渡一眼就认出了其中几个点位——正是如今青河村癌症发病率最高的区域。
"二噁英含量超标53倍......镉超标41倍......河道底泥中检测出放射性同位素......"
秦渡喃喃念出这些数据,喉咙发紧。七年过去,这些数字几乎没变,只是受害者名单越来越长。笔记本最后几页夹着几张泛黄的病历复印件,患者姓名被涂掉,但诊断结果清晰可见:肝癌、白血病、先天性畸形......
窗玻璃突然被轻叩三下。
秦渡猛地合上笔记本,看见姜小鱼倒挂在窗框上,像只顽强的壁虎。她今天换了件宽大的男式衬衫,假肢用绝缘胶带缠了几圈,看起来更破旧了。
"接着!"她扔进来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三个灌满河水的检测瓶。
秦渡手忙脚乱地接住,瓶身还带着河水的凉意。"你爸怎么样了?"他压低声音问。
姜小鱼翻身进来,动作灵活得不像残疾人。她没回答,只是掏出一个手机,播放了一段视频:昏暗的房间里,一个骨瘦如柴的男人蜷缩在床上,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喷出的血液在镜头下呈现诡异的蓝绿色。
"昨晚拍的。"姜小鱼关掉视频,声音平静得可怕,"医生说最多再撑两周。"
秦渡想起许沉舟尸检报告上的描述:"肺部积液呈蓝绿色,疑为特殊藻类代谢产物"。当时没人深究,毕竟"意外溺亡"的结论早就定好了。
"笔记本看了吗?"姜小鱼凑过来,身上带着河水的腥气和廉价香皂的味道。
秦渡点点头,翻开做了标记的一页:"这里提到化工厂有个应急排放口,平时隐蔽得很好。你知道在哪吗?"
"老码头下面。"姜小鱼不假思索地回答,"我爸以前在那儿当搬运工,说半夜常听见放水声。"
秦渡迅速画了张简图:"这里?"
"再往西五十米。"姜小鱼用铅笔尖戳了戳图纸,"有棵被雷劈过的槐树。"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秦渡警觉地抬头,看见一辆黑色SUV停在检测站门口,车门上印着"青河化工"的logo。
"陈国栋来了!"姜小鱼脸色骤变,像只察觉到危险的野猫般弓起背。
秦渡来不及问她和化工厂保安科长有什么过节,迅速把笔记本塞回纸包:"从后窗走,周五晚上八点,老码头见。"
姜小鱼已经翻上窗台,又回头扔来一个小玻璃瓶:"我爸的血样,比河水更有说服力,对吧?"
她消失得无声无息,只有窗台上几个湿漉漉的脚印证明来过。秦渡刚藏好血样,办公室门就被推开。
"秦工程师,忙着呢?"陈国栋踱步进来,保安制服紧绷在啤酒肚上。他四十出头,头顶微秃,一双小眼睛像两颗泡在油里的黑豆。
秦渡不动声色地用报告盖住图纸:"陈科长有事?"
"例行巡查嘛。"陈国栋的目光在办公室扫视,最后停在秦渡微微发颤的左手上,"听说最近有小偷光顾检测站?"
"只是打碎了几个瓶子。"
"哦?"陈国栋突然俯身,从废纸篓里捡起一张纸——秦渡刚才画到一半的草图,"秦工画地图做什么?"
秦渡的耳膜嗡嗡作响:"下周采样路线。"
陈国栋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把图纸折好塞进自己口袋:"我们厂最近在搞安全演习,秦工要是路过,最好绕开点。"他拍拍腰间鼓鼓囊囊的警棍,"新来的小伙子们下手没轻没重。"
等他走后,秦渡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他打开电脑,调出监控系统。屏幕上,陈国栋正站在围墙边打电话,而本该是死角的柳树位置,不知何时多了个崭新的摄像头。
秦渡关上电脑,从抽屉深处取出许沉舟的相机。透过取景器,他看见七年前的青河,那时的河水还能映出天空的蓝色。而现在,窗外的河面泛着油墨般的七彩光泽,像具涂了脂粉的尸体。
他拍下这个画面,然后在相片背面写下日期和坐标。这是许沉舟教他的方法——建立完整的证据链。
下班时,秦渡在停车场被李成江拦住。
"省厅的人明天要看连续三年的数据。"站长递来一个U盘,"把2019年到2021年的报告'润色'一下,明白我的意思吧?"
秦渡盯着那个小小的黑色物件,仿佛那是一条毒蛇。"这是造假。"
"这叫技术性调整。"李成江的笑容冷下来,"想想你的房贷,秦工。还有,"他凑近秦渡的左耳,呼出的热气让助听器发出刺啦声,"那个瘸腿丫头最近总在厂区晃悠,是你指使的吧?"
秦渡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周五之前,我要看到完美的报告。"李成江把U盘塞进他口袋,"否则下次被污染的就不只是河水了。"
夜幕降临,秦渡坐在公寓里,面前摊着许沉舟的笔记本和今天的血样检测结果。显微镜下,姜小鱼父亲的血液样本显示出与河水相同的重金属结晶结构,只是浓度高出数百倍。
笔记本最后一页,许沉舟用颤抖的笔迹写着:"他们知道,他们一直都知道......"日期是他死亡前一天。
秦渡取出许沉舟相机里的记忆卡,插入电脑。在一堆风景照中,有个加密文件夹,密码是他们第一次约会的日子。打开后,里面是段模糊的视频:深夜的化工厂围墙边,几个穿防护服的人正用泵车将某种深色液体注入雨水管道。视频最后几秒,其中一个工作人员转过身来——年轻版的陈国栋,制服上别着"安全主管"的胸牌。
秦渡的胃部绞痛起来。他抓起车钥匙冲出门,却在楼梯口猛地刹住脚步——楼下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SUV,车窗摇下一半,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
他退回房间,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行李箱。输入密码打开后,里面整齐排列着几十个标注日期的样本瓶,最早的可追溯到七年前。这是许沉舟死后,秦渡偷偷保留的真实水样,每个瓶子上都贴着详细的检测数据。
手机突然震动,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我爸走了。码头见。"后面跟着一个血滴的表情符号。
秦渡望向窗外。夜色中的青河像一条黑色的伤口,蜿蜒穿过沉睡的城市。而远处,化工厂的烟囱依然喷吐着灰白色的烟雾,融入乌云密布的天空。
他回复:"带好证据,小心尾巴。"
发完这条消息,秦渡从衣柜深处找出一件旧风衣——那是许沉舟常穿的。他在口袋里摸到个硬物,掏出来一看,是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标签上写着"第三监测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