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灵魂回声
雨从周五傍晚开始下,到晚上七点半已经演变成倾盆暴雨。秦渡站在老码头的废弃岗亭里,雨水顺着风衣下摆滴落,在水泥地上积成一个小水洼。第三监测井的钥匙贴着他的胸口,像块烧红的炭。
手机屏幕亮起,姜小鱼的短信:"有人跟踪,绕路,迟到半小时。"
秦渡刚想回复,左耳的助听器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他皱眉调整音量,却听见一个绝不该出现的声音——
"......渡......小心......"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模糊不清,却让秦渡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是许沉舟的声音。七年来第一次,如此清晰。
"沉舟?"他下意识喊出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岗亭里回荡。
没有回应。只有雨水敲打铁皮屋顶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脚步声。秦渡的手微微发抖,摸向胸前的钥匙。就在这时,岗亭的玻璃窗上突然出现一片水雾,接着浮现出几个字母:"S-C"。
许沉舟名字的缩写。
秦渡的呼吸变得急促。他伸出手指,在雾气上写下:"你在吗?"
玻璃上的水珠突然加速滑落,组成一个歪歪扭扭的"是"字。紧接着,更多水珠汇聚成箭头形状,指向码头西侧那棵被雷劈过的槐树。
"那里有什么?"秦渡轻声问。
水珠再次移动,这次拼出"NK-9"。
秦渡的心脏狂跳起来。许沉舟笔记本里反复提到的NK-9废料,正是导致青河污染的罪魁祸首。他抓起手电筒冲进雨幕,雨水立刻浸透了衣领。
槐树根部有个被杂草掩盖的金属盖,上面锈蚀的"3"字几乎看不清。秦渡跪在泥水中,用钥匙试了三次才打开生锈的锁。井盖掀开的瞬间,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扑面而来,像是腐烂的杏仁混合着铁锈。
手电筒的光束照下去,井壁上布满深绿色的苔藓,一道铁梯通向黑暗深处。秦渡刚踩上第一级阶梯,助听器又传来那个水底般的声音:
"......别......一个人......"
"沉舟,我必须下去。"秦渡低声说,声音淹没在雨声中。
井底齐膝深的水泛着诡异的蓝绿色。秦渡的手电照到墙上一个金属箱,锁已经被腐蚀得不成形状。他用钥匙串上的瑞士军刀撬开箱门,里面是个防水袋,装着几份文件和一盘微型磁带。
最上面那份文件的标题让秦渡倒吸一口冷气:《NK-9废料应急处理记录》。日期显示是2016年4月17日——许沉舟死亡后第三天。
"秦渡!"
姜小鱼的声音从井口传来。秦渡迅速把文件塞进防水内袋,攀着铁梯回到地面。女孩浑身湿透,假肢上沾满泥浆,怀里紧紧抱着个塑料袋。
"陈国栋的人跟了我三条街。"她气喘吁吁地说,从塑料袋里取出个微型摄像机,"但我拍到好东西。"
秦渡刚要接过摄像机,突然脸色大变——姜小鱼身后的雨幕中,一道车灯正缓缓靠近。
"躲起来!"他一把拉过姜小鱼,两人滚进旁边的灌木丛。黑色SUV停在槐树旁,车门打开,陈国栋的皮鞋踩进泥水里,距离他们藏身之处不到五米。
"检查一下那个井。"陈国栋对着手机说,"对,就是三号。最近总有人在这附近转悠。"
一个穿雨衣的手下跳下井,几分钟后爬上来报告:"锁被撬了,里面的东西不见了。"
陈国栋咒骂一声,狠狠踢向井盖:"给我搜!肯定还在附近!"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灌木丛,秦渡能感觉到姜小鱼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他悄悄摸到一块石头,正准备拼死一搏,远处突然传来警笛声。
"妈的,谁报的警?"陈国栋犹豫片刻,挥手示意手下上车,"撤!明天再收拾他们。"
SUV的尾灯消失在雨幕中,秦渡和姜小鱼瘫坐在泥水里,像两条搁浅的鱼。
"不是我报的警。"姜小鱼小声说。
秦渡摇摇头,指向岗亭方向。岗亭的玻璃窗上,水珠又组成了那个"S-C"的缩写,下面多了个笑脸符号。
"这......"姜小鱼瞪大眼睛。
"说来话长。"秦渡拉起她,"先离开这里。"
他们在附近找了个废弃仓库避雨。秦渡生起一小堆火,烘干文件。姜小鱼摆弄着摄像机,突然惊呼一声:"你看!"
模糊的画面上,几个穿防护服的人正在往卡车上装载金属桶。镜头拉近,桶上赫然印着"NK-9"和放射性标志。
"这是化工厂西侧的装卸区。"姜小鱼指着背景里的水塔,"我爬围墙拍的。"
秦渡展开井底找到的文件,手电光照在那些触目惊心的数据上:"NK-9废料,主要成分包括六价铬、砷化合物和多氯联苯......天,这些都是强致癌物。"
"我爸的化验单上就有砷超标。"姜小鱼咬着嘴唇,"这些文件能证明化工厂在杀人吗?"
"还不够。"秦渡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盖着"绝密"的红印,"我们需要更多证据链。这盘磁带......"
仓库角落里突然传来"啪"的一声响。两人警觉地回头,只见一个生锈的铁罐从架子上滚落。秦渡走过去捡起,发现罐子后面藏着台老式录音机,正好是微型磁带的规格。
"太巧了。"姜小鱼皱眉。
秦渡没说话。他想起玻璃上的水珠,想起井底的指引。有些巧合,或许根本不是巧合。
磁带嘶嘶转动,传出一个男人紧张的声音:
"......4月15日,NK-9泄漏事件后续......总经理指示直接排入青河......已联系环保局王处长处理监测数据......记者许沉舟掌握证据,需立即......"
录音在这里中断,只剩下电流的嗡嗡声。秦渡和姜小鱼面面相觑。
"4月15日,"秦渡声音干涩,"是沉舟死亡前两天。"
姜小鱼突然抓住他的手腕:"你的助听器......"
秦渡这才注意到,助听器里正传出与磁带完全同步的电流声,仿佛某种诡异的二重奏。更离奇的是,当他把助听器靠近录音机时,磁带突然又开始转动:
"......沉舟,我很抱歉......他们给我女儿办了出国......你理解的对吧......"
秦渡如遭雷击。这是李成江的声音。七年前,李成江还是检测站的普通科员,而许沉舟曾经提到过,他是突破口之一。
"叛徒。"姜小鱼啐了一口。
秦渡关掉录音机,手指微微发抖。现在他明白了,为什么许沉舟死后,李成江能平步青云;为什么检测站的数据总是被完美"润色"。
"我们得去环保局。"他说,"找这个王处长。"
"怎么找?我们连他全名都不知道。"
秦渡翻开许沉舟的笔记本,指向一页通讯录:"这里有姓王的环保局官员,沉舟标记了星号。"
他们计划到天亮。姜小鱼会继续监视化工厂,秦渡则周一去环保局摸底。分开前,女孩突然问:"你真的相信......是许沉舟在帮我们吗?"
秦渡望向雨中隐约可见的槐树轮廓:"我相信有些人,死了比活着更有力量。"
回到家,秦渡彻夜未眠。他把所有证据扫描备份,藏进不同的云存储。天亮时,他收到李成江的短信:"报告改好了吗?省厅的人九点到。"
秦渡看着电脑屏幕上真实的检测数据和那份被要求伪造的报告,胃里像灌了铅。最终,他还是点开了伪造文件的版本,在打印前最后一秒,助听器突然爆发出尖锐的啸叫,震得他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不要......"许沉舟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
秦渡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汗水顺着太阳穴滑下。
"沉舟,如果我拒绝,他们会像对你那样对我。"他低声说,"那我怎么继续调查?"
沉默良久,助听器里传来一声叹息:"......原谅自己......"
打印机的嗡鸣声中,秦渡把脸埋进手掌。窗外,雨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他想起姜小鱼父亲吐出的蓝色血液,想起许沉舟泡胀的尸体,想起那些还在喝着毒水的村民。
电脑屏幕自动切换成屏保——那是他和许沉舟的最后一张合影。照片里的河水清澈见底,映照着两人年轻的笑脸。
秦渡轻轻触碰屏幕:"再给我一点时间,沉舟。这次,我会渡到对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