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险旅
周一早晨八点,环保局大楼前已经排起长队。秦渡压低头上的棒球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证件——这是他从检测站借来的临时访客证,权限仅限于一楼大厅。
"记住流程。"他对着袖口的微型麦克风低语,"如果我二十分钟没出来,立刻启动B计划。"
耳机里传来姜小鱼的咳嗽声:"收到。我已经在档案室通风口就位。"
秦渡深吸一口气,踏入旋转门。大厅墙上的电子屏滚动播放着"青河市环保模范单位"的标语,下方小字显示数据来源正是青河水质检测站。他的眼睛像被刺刺了一样,一阵绞痛。
前台接待员扫了眼他的证件:"检测站的?王处长在306,不过现在有客..."
"预约好的。"秦渡晃了晃手里的文件袋,"季度数据核对。"
电梯上升时,秦渡注意到角落的摄像头缓缓转向自己。他假装整理头发,按下藏在耳朵里的另一个微型耳机——这是姜小鱼从她技校朋友那儿搞来的警用设备。
别弄坏了,那小孩赔不起,他想。
"电梯里有监控。"他低声道。
"正在干扰。"姜小鱼的声音夹杂着电流声,"但最多能撑三分钟。"
306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秦渡刚要敲门,里面传出的声音让他僵在原地。
"......记者招待会必须控制在十五分钟内。"这是王处长的声音,"重点强调近年水质改善数据。"
"那NK-9的库存问题怎么处理?"另一个声音让秦渡血液凝固——是化工厂的周总工程师,"省厅检查组下周就到。"
"已经安排秦渡修改近五年的历史数据。"王处长的话像一记重拳击中秦渡的胸口,"他技术好,人也......听话。"
秦渡的手伸进口袋,按下录音笔开关。就在这时,他的助听器突然爆发出一阵尖锐的蜂鸣,震得他眼前发黑。他踉跄后退,撞上了身后的盆栽。
办公室门猛地拉开。
"秦工程师?"王处长眯起眼睛。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保养得宜,只有眼角深深的皱纹暴露了年龄,"你在外面站多久了?"
"刚到。"秦渡强迫自己露出微笑,左耳的刺痛让这个表情变得扭曲,"来送修改好的数据。"
王处长审视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突然伸手:"把你的助听器给我看看。"
秦渡的心跳漏了一拍。助听器里藏着第二个录音模块。他假装调整设备,实则按下紧急弹出键:"最近总是接触不良......"
"王处,你们环保局现在连残疾人都招?"周总工嗤笑着从办公室走出来,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苦杏仁味——那是NK-9废料的特征气味。
秦渡的助听器突然从手中滑落,滚到周总工脚边。就在对方弯腰去捡的瞬间,整层楼的灯光突然闪烁起来,应急警报毫无征兆地响起。
"什么情况?"王处长皱眉。
秦渡趁机捡起助听器:"可能是线路问题,我去看看。"
他快步走向消防通道,身后传来王处长的喊声:"保安!一群白吃干饭都不知道看看哪儿出问题了?"
三楼走廊尽头,一扇标着"档案室"的铁门微微震动。秦渡冲过去,发现门锁已经被人用口香糖卡住。推门而入的瞬间,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档案架后面窜出来。
"你怎么上来的?"秦渡倒吸一口冷气。姜小鱼穿着不合身的保洁制服,假肢上还沾着通风管道的灰尘。
"儿童福利。"姜小鱼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屏幕上正是NK-9废料的审批文件照片,"他们总忽略通风管道的大小。"
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秦渡迅速锁上门,帮姜小鱼翻找更多文件。档案室里弥漫着霉味和陈旧纸张的气息,每呼吸一口都像吸入了时间的灰尘。
"找到了!"姜小鱼从最底层的抽屉抽出一本泛黄的记录簿,"2005年NK-9实验记录!"
秦渡刚接过本子,门锁就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他迅速把记录簿塞进衣服里,推着姜小鱼躲到档案架后面。
"别出声。"他在她耳边低语,能感觉到少女急促呼吸时肋骨的起伏。
门开了,王处长看着他:"秦工,你在这儿啊?这没有什么异样吧?"
“没有没有,能有什么异样?”秦渡逼着自己脸上挤出一个微笑。
秦渡手心出了薄薄的一层汗,因为王处长正缓步向姜小鱼藏身的地方走。
秦渡的助听器又响起电流声,这次伴随着许沉舟模糊的声音:"......消防喷淋......"
他瞬间明白了。摸到墙上的消防开关,用力一按。
刺耳的警报声中,天花板上的喷淋头同时启动,冰冷的水柱倾泻而下。档案室里顿时乱作一团,趁保安们慌忙保护电子设备时,秦渡拉着姜小鱼溜出房门。
"走安全通道!"姜小鱼指向右侧。
他们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梯,身后传来愤怒的吼叫。到二楼时,姜小鱼突然一个踉跄,假肢卡在了楼梯缝隙里。
"别管我!"她试图解开固定带,"带着文件走!"
秦渡没有回答,直接把她瘦小的身体扛在肩上继续奔跑。少女轻得可怕,像一把随时会折断的枯枝。
一楼大厅已经拉响安全警报,人群正被疏散。秦渡混在惊慌的工作人员中冲出大门,立刻被刺眼的阳光照得睁不开眼。
"这边!"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停在路边,一个女人从驾驶座探出头。
秦渡踌躇一下,随后跳上了车。
他们刚跳上车,姜小鱼就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蓝绿色的血丝。秦渡这才发现她的体温高得吓人。
"直接去医院。"那女人猛打方向盘,"她上周就该做化疗了。"
"不行!"姜小鱼挣扎着坐起来,"先处理文件......"
话音未落,她的眼睛突然翻白,身体像断线的木偶般瘫软下去。秦渡接住她时,摸到她后颈处一个硬块——没有时间再拖延了。
秦渡当机立断,“去医院”
面包车急转弯驶入小巷,后视镜里,一辆黑色SUV正加速追来。
"抓紧了!"凌老师一脚油门冲过红灯。
秦渡紧紧抱住姜小鱼,女孩的呼吸越来越弱,而那份用命换来的文件正贴着他的胸口,像一块燃烧的炭。
医院急诊室的白炽灯刺得人眼睛发痛。秦渡坐在走廊长椅上,手里攥着姜小鱼的病危通知书。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骨髓抑制......需要立即输血......"
"秦工。"女人递给他一杯热水,"不好意思,刚才过于着急了,还没有告诉你我是谁。"
“我是凌素心,小鱼的老师。”
“嗯,我是秦渡。”
“渡?好名字。是渡河的渡吗?”
秦渡沉默着,没有说话。
秦渡盯着水杯里晃动的波纹,突然想起许沉舟笔记本上的一句话:"有些真相,需要鲜血来做显影剂。"
他的手机震动起来,是李成江的短信:"明天上午九点,省厅检查组听取汇报。准备好所有原始数据。"
原始数据。秦渡苦笑。那些真实的、满是超标红线的数据,就藏在他公寓的暗格里。交出去意味着职业生涯终结,不交意味着更多像姜小鱼这样的受害者。
急诊室的门突然打开,医生走出来:"家属?病人需要签字手术。"
秦渡站起身,却在接过笔的瞬间僵住了——他不是家属,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在法律眼中,他只是个认识两周的质检员。
"我来签。"凌老师接过笔,"我是她老师。"
医生犹豫了一下:"手术风险很大,需要直系亲属......"
"她他父亲现在病着,母亲死了,"凌老师的笔尖悬在纸上,"这里只有我们。"
最终医生妥协了。看着姜小鱼被推进手术室,秦渡的助听器又响起电流声。这次许沉舟的声音异常清晰:"......回家......检查录音......"
凌老师留在医院,秦渡独自回到公寓。门锁有被撬动的痕迹,但他顾不得检查,直奔书桌下的暗格——还好,备份硬盘还在。
插入电脑,环保局的录音文件开始播放。王处长和周总工的对话清晰地重现,但最让秦渡震惊的是接下来的内容——在他离开后,王处长打了个电话:
"......准备启动B计划,像七年前处理那个记者一样......对,青河大桥那段......"
录音结束。秦渡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七年前,许沉舟就是在青河大桥下被发现的。现在,同样的命运在向他招手。
窗外开始下雨,水滴在玻璃上蜿蜒如泪。秦渡取出许沉舟的相机,翻看那些永远定格在过去的画面。最后一张是他和许沉舟的合影,背景是还未被污染的河岸。
助听器突然传出刺耳的反馈音,紧接着是许沉舟急促的声音:"......他们来了......"
几乎同时,门铃响了。秦渡透过猫眼看到两个穿制服的人:"水质检测站的,紧急取样任务。"
但其中一个人的腰间,分明别着化工厂的电子门禁卡。
秦渡悄悄退后,从衣柜拿出登山包,迅速装入硬盘、笔记本和相机。厨房的窗户通向消防梯,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就在他推开窗的瞬间,公寓门被暴力破开。秦渡纵身跃出窗外,冰冷的雨水立刻浸透了衣服。他顺着消防梯爬下楼,听到头顶传来愤怒的咒骂。
跑过两个街区后,秦渡躲进一个电话亭。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滴落,在电话键上积成小水洼。他犹豫了一下,拨通了医院的号码。
"姜小鱼刚出手术室。"凌老师的声音疲惫但平静,"暂时稳定了。"
秦渡闭上眼睛,雨水和汗水混合着流下脸颊:"告诉她,我找到证据了。"
"你还回来吗?"凌老师敏锐地问。
电话亭的玻璃上,雨水突然开始横向流动,组成一个清晰的"S"字母。秦渡知道这是许沉舟的指引。
"还有其他的事儿。"他挂断电话,推开门走进雨中。
远处,青河大桥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一道横跨阴阳的界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