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断闸
姜小鱼在病床上醒来时,窗外正下着雨。
白色的天花板让她觉得有点扯淡,医药费到时候给他们,尽管自己没钱。欠的总不好,她是这么想的。
她盯着天花板,数着点滴落下的频率——一滴,两滴,三滴。化疗药物的冰冷顺着静脉蔓延,像一条细小的毒蛇钻进血液。右腿截肢处隐隐作痛,幻肢的记忆让她总错觉脚趾还能蜷曲。
"醒了?"
凌素心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本《环境化学》。她五十出头,灰白头发扎成低马尾,眼角皱纹像是被粉笔灰蚀刻出来的。
姜小鱼想说话,喉咙却干得像是塞了一把河滩上的粗砂。她伸手去够床头的水杯,手臂上的留置针被扯得生疼。
"慢点。"凌素心扶住她,水杯里漂浮着几片枸杞,"秦渡来过电话。"
姜小鱼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她摸向枕头下方——空的。
有一瞬间她是慌的,她颤抖着着声音问。
“东西呢?”
"在找这个?"凌素心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那本从环保局偷来的NK-9记录簿,"医生检查时我帮你藏起来了。"
病房门被推开,护士推着药车进来。
"7床,抽血。"护士看了眼姜小鱼青紫的手臂血管,皱眉,"又自己拔针了?"
姜小鱼把右手藏到被子里,指甲缝里还留着档案室灰尘的黑色痕迹。凌素心接过化验单,上面"砷含量检测"几个字被红笔圈了出来。
"今天先不抽了。"凌素心挡在病床前,"她刚做完骨髓穿刺。"
护士犹豫了一下:"主任说她的重金属超标数值很奇怪,要重新验——"
"明天。"凌素心的声音像黑板擦敲在讲台上,不容置疑。
等护士离开,姜小鱼立刻翻开记录簿。泛黄的纸页上,1998年的NK-9废料处理记录被人用红笔涂改过,但边缘还能辨认出"实验性军用"几个字。
"秦渡呢?"她声音嘶哑。
凌素心沉默了一会儿,从包里取出一部老式手机:"他留了这个给你。"
手机开机画面是青河的地图,标记着七个红点。姜小鱼点开最近的一条语音消息,秦渡的声音混着雨声传来:
"小鱼,王处长提到的'B计划'不只是销毁证据......他们要在青河上游筑坝,把污染物全部冲进下游村镇。"
凌晨三点,姜小鱼被噩梦惊醒。
梦里她站在青河边,河水突然变成粘稠的蓝绿色,里面浮沉着父亲肿胀的脸,挣扎着求救。
她在梦中猛地一个激灵惊醒过来,发现凌素心伏在床边睡着了,眼镜歪在一边,手里还攥着半截粉笔。
窗外闪过车灯。
姜小鱼爬到窗边,看见楼下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SUV。陈国栋靠在车头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雨夜里忽明忽暗。
该死的东西,她暗骂一句。
她缩回病床,从假肢暗格里摸出秦渡给的手机。上面有字正在拼拼打打,拼成一句:
不要去。
地图上最近的红点闪烁着——第三水闸,正是王处长录音里提到的筑坝位置。
姜小鱼一下子就猜到这是谁打的,但是已经没有时间来管这些了。
"凌老师......"她轻轻推醒凌素心,"我们得去个地方。"
凌素心瞬间清醒,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鹰:"现在?你的血小板指数——"
"他们在上游筑坝。"姜小鱼已经拔掉了输液针头,血珠从手背渗出,"等天亮就来不及了。"
医院后门的保安亭空无一人。
姜小鱼拄着拐杖,右腿空荡荡的病号裤管被夜风吹得晃动。凌素心扶她翻过铁栅栏时,摸到她凸出的脊椎骨像一串算盘珠子。
凌素心几乎是一瞬间手颤动一下,她没想到这个闺女已经这么瘦了。
"我有个学生在水利局值班。"凌素心拦了辆出租车,报出一个坐标,"他能带我们进控制室。"
车里广播正播放着明日省厅检查的新闻。姜小鱼盯着窗外掠过的化工厂灯光,突然说:"秦渡会有危险吗?"
凌素心没有回答。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扇形轨迹,像某种倒计时的指针。
半晌才有一句话。
“不会的,我和你不都相信着他吗?”
第三水闸控制室像一座钢铁坟墓。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紧张地调出监控画面。屏幕上,巨型闸门正在缓缓闭合,上游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这不正常......"年轻人推了推眼镜,"防汛预案里没有这个操作。"
姜小鱼凑近屏幕。放大后的画面里,几辆罐车正沿着河岸排放某种深色液体。她认得那是什么,那种刻在骨髓里面的厌恶。
"NK-9。"她手指发抖,"他们在借洪水稀释污染物!"
控制台突然警报大作。
"有人远程锁定了系统!"年轻人疯狂敲击键盘,"闸门无法停止——下游五个村子会被冲垮!"
凌素心当机立断:"立即通知下游疏散!"
"来不及了......"年轻人脸色惨白,"洪水到达只要二十分钟。"
姜小鱼抓起控制室里的消防斧,砸碎了紧急制动装置的玻璃罩。
“你去干什么?”凌素心一把攥住他。
“只有我能去,带我去闸口。”她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以前就看过那个平台很小,现在的方法就只有物理手动闸。”
“不行,这太危险了。”那位年轻人也在旁边劝。
“那你说我们还能有什么办法?这现在是唯一的办法了。”姜小鱼语气平静地看向那人。
没时间再耗下去了,姜小鱼说完就拿上拐杖翻窗户出去了。但凌素心还是跟上去了,自己的学生怎么说也不可能让她有危险,更何况已经把她当女儿来看了。
狂风卷着雨水抽打在脸上。
姜小鱼趴在闸口边缘的检修平台上,从医院出来时只是拄着拐杖,没有带假肢,下半身悬空。凌素心死死抓着她的腰带,眼镜被雨水糊得什么都看不清。
"再往下一点......"姜小鱼伸长手臂,指尖离手动制动轮还差半米。
她的指甲缝里渗出血,病号服被钢铁凸起划开一道道口子。洪水在脚下咆哮,卷着死鱼和化工废料的刺鼻气味。
"抓紧我!"凌素心嘶吼着,感觉自己正在被一点点拖向边缘。
姜小鱼的指尖终于碰到制动轮。她用全身重量挂上去,金属齿轮发出刺耳的呻吟。
闸门停止了。
但随之而来的,是姜小鱼腰带的断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