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托举
腰带断了。
她甚至来不及尖叫,身体就已经向后仰去,跌向闸口下方翻涌的黑水。凌素心的手徒劳地抓向空中,只扯下一片病号服的碎布。
风声在耳边呼啸,时间被拉长。姜小鱼看见闸门上斑驳的锈迹,看见凌素心扭曲的脸,看见自己残缺的影子在洪水中破碎——
然后,她跌进了一片刺骨的寒冷里。
水灌入鼻腔的瞬间,姜小鱼以为自己会死。但下一秒,一股奇异的力量托住了她。水流不再撕扯她的身体,而是像无数双手,稳稳地将她向上推。
姜小鱼睁开眼。
水下是另一个世界。浑浊的河水在她周围形成漩涡,却唯独避开了她的口鼻。更诡异的是,她看见了一张脸——
那是秦渡钱包里夹着那张照片中的许沉舟的脸。
他悬浮在水中,半透明的身体泛着微弱的蓝光,长发如水草般飘散。他的嘴唇没有动,但声音直接传入姜小鱼的脑海:
"别怕,抓紧......"
姜小鱼下意识伸出手,却穿过了他的身体。许沉舟的影像晃动了一下,仿佛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
"上游......泄洪闸......秦渡......"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台老式收音机。
突然,姜小鱼的身体被猛地推向岸边。她撞上一截突出的树根,咳出几口腥臭的河水。再抬头时,水面上已空无一物。
凌素心跌跌撞撞地冲下堤岸,跪在姜小鱼身边。她的眼镜不知丢在哪里,脸上全是泥水。紧紧地把姜小鱼抱在怀里,甚至止不住的颤抖。
"你怎么上来的?!"她颤抖着摸向姜小鱼的脸,"没事的,没事的妈妈在的。"
姜小鱼抓住她的手腕,眼睛愣了看向她:"妈妈?"
凌素心的表情凝固了,意识到自己失态后,也没有多说些什么。
她问,"你怎么上来的?"
"我看到他了。"
没有刻意说是谁,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关于这里七年前的事情人人都知道。
远处传来警笛声。姜小鱼挣扎着坐起来,指向闸门:"他们还在放水......秦渡在哪儿?"
凌素心摸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上游泄洪闸,王处长亲自到场。别过来,我能应付。
泄洪闸控制室。
秦渡站在监控屏幕前,手指死死掐着掌心。屏幕上,姜小鱼被凌素心扶上救护车,而第三水闸的数据仍在跳动——NK-9浓度已经超过安全值47倍。
"秦工,别太紧张。"王处长拍拍他的肩,递来一杯热茶,"只是例行检查。"
秦渡接过茶杯,水面映出自己扭曲的倒影。他的左耳突然刺痛,助听器里传来许沉舟的声音:
"......呼吸......我在......"
控制室的玻璃窗上,水雾凝结成手掌的形状,轻轻贴在秦渡后背的位置。
"数据都调整好了吗?"王处长凑近,身上的古龙水混着苦杏仁味。
秦渡的喉咙发紧。他看向电脑屏幕,光标在"提交"按钮上闪烁。只需点击,所有超标数据就会变成漂亮的绿色合格标志。
"还差最后校验。"他的声音干涩。
王处长笑了:"你总是这么严谨。对了,那个偷资料的小女孩......"
秦渡端着杯子的手不可察的颤了一下。热水渗进指缝,烫得他一个激灵。
"——已经派人送去省医院了。"王处长意味深长地说,"最好的肿瘤科,费用全包。"
深夜,秦渡独自回到公寓。
他瘫坐在浴室地砖上,任凭冷水从花洒浇下。镜子上,水珠组成一行字:
"她安全,别怕。"
秦渡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剧烈抖动。花洒的水流突然改变方向,像一双无形的手臂环住他。
"沉舟......"他抬起头,强撑起个笑脸,镜中的自己身后,隐约有个透明的人形轮廓,"我有点灾星啊……"
花洒的水温突然变暖。镜面上的字迹变化:
没有,你很好。
点击提交,但备份真实数据。他们还需要你的技术。
秦渡扯下助听器,发现里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晶。
凌晨3:00,秦渡几乎是从噩梦中惊醒。
隐约看见床边站着一个人。
月光透过窗帘,隐约勾勒出一个半透明的轮廓。许沉舟就站在那里,像俯身看着他。
"你……"秦渡尽可能的让自己声音听起来正常,但还是掩盖不住那一丝颤抖。
许沉舟走近些,似乎在数秦渡的睫毛。秦渡几乎要骂了,一句话不说。
"是因为噩梦又醒了吗?"猝不及防的问题。
"死了那么久就不要问了,怕问了你不好投胎。"
"……那我就跟着你一辈子。"
"以前怎么不跟着我?"
"我一直在,只是你没发现。"
许沉舟化成小小的水汽,像是安抚的拂过对方的脸。
"以前为什么不说话?"
"看看你没有我怎么生活。"
"有点肉麻。"
"第一次约会,你也这么说。"
"几年了?"
"忘了。"
"?你玩我?"
"没有。"
"怎么现在能够出现了?"
"因为我亲爱的你,有足够的执念了。"
"以前没有?"
许沉舟沉默了,爱人的心事海底针。
第二天清晨,秦渡将U盘交给王处长。
"全部处理好了。"他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连历史记录都修正了。"
王处长插入电脑检查,满意地点头:"我就知道你能理解大局。"他凑近秦渡耳边,"那个笔记本......许沉舟的......"
"在检测站档案室。"秦渡面不改色,"需要我取来吗?"
"不必。"王处长拍拍他的肩,"下周省厅检查,你负责讲解数据模型。"
走出办公室时,秦渡像是不放心,又问了一遍。
"那个女孩真的在全县最好的肿瘤医院吗?"
"嗯,当然是。没想到秦工这么担心这件事。"
"没有,只是因为她年纪小,觉得这样的罪不该她受。"
他的口袋里,另一枚U盘正在发烫——里面是所有未篡改的原始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