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我们永远都是一家人
夜漏渐深,卧房里的烛火被风掠得微微摇晃。任秋禾躺下时背对着肖英杰,帐子上绣的并蒂莲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像蒙着层化不开的愁绪。
肖英杰在她身侧躺了许久,终是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任秋禾没动,只闷闷地说:“明日进宫,我会带些她爱吃的杏仁酥。当年她刚入宫时总念叨,说御膳房的点心甜得发腻,不如家里灶上烤的扎实。”
肖英杰的手顿在半空,喉结动了动:“难为你还记得。”
“记着又如何?”任秋禾翻了个身,望着帐顶,“人心是会变的。就像这杏仁酥,当年她能揣在袖里偷偷给我,如今我送到宫里,指不定转头就赏了旁人。”她忽然自嘲地笑了笑,“或许我该盼着她还念这点旧情,至少……至少别在御前跟咱们撕破脸。”
肖英杰握住她的手,这一次她没抽回。他的掌心粗糙,带着常年握枪的厚茧,却烫得惊人:“明日见了她,别硬碰硬。文杰说要稳住她,咱们就先稳住她。”
“我知道。”任秋禾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只是怕……怕真到了那一步,连这点旧情都成了扎心的刺。”
窗外的风渐渐歇了,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敲在寂静的夜里,一下,又一下。烛火终于安稳下来,在帐子上投下两道依偎的影子,像要把这一夜的沉重,都裹进无声的暖意里。
次日天未亮透,任秋禾便起身了。
贴身侍女青禾正往食盒里码杏仁酥,见她对着铜镜拢鬓,忍不住道:“夫人,这杏仁酥还是按当年的方子烤的,只是少放了两钱糖,皇后娘娘如今怕是吃不得太甜的。”
任秋禾指尖顿在发间,铜镜里映出她眼底淡淡的青影。昨夜几乎没合眼,闭上眼便是景儿落水时挣扎的模样,还有肖英杰颓败的脸。她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哑:“多备两包蜜饯,若她觉得淡了,就着吃。”
马车碾过晨露未晞的石板路,车轮声在寂静的街巷里格外清晰。任秋禾掀开车帘一角,见街角酒肆的幌子已挑了起来,几个早起的杂役正聚在门口嚼舌根,话里隐约带着“太子”“伊姑娘”的字眼。
她放下车帘,指尖在膝头轻轻叩着。三皇子的动作比预想中更快,这才两日,流言已像藤蔓似的缠满了京城的犄角旮旯。
到了宫门前,通传的太监很快便引着她往凤仪宫去。路过御花园时,见几个宫女正低着头快步走,交头接耳的声音飘过来:“听说昨儿个太子爷在府里发了好大的火,把伊姑娘的东西都砸了……”
任秋禾脚步未停,心里却明镜似的。太子这是慌了,想做给外人看,偏三皇子要的就是他慌神。
凤仪宫的门槛依旧高阔,只是殿门前的铜鹤积了层薄尘,不像从前那样每日擦得锃亮。皇后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翻书卷,见她进来,只抬了抬眼,语气淡淡的:“来了。”
任秋禾将食盒放在案上,打开时,杏仁酥的麦香混着杏仁的清苦漫开来:“知道娘娘爱吃这个,家里灶上刚烤的,热乎着呢。”
皇后的目光在食盒上停了停,没动,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京里那些闲话,你该听说了。”
任秋禾坐下,端起宫女奉上的茶,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才缓缓开口:“听了些。无非是些捕风捉影的混账话,娘娘别往心里去。英杰已经让人去查了,是谁在酒肆里乱嚼舌根,定要扒了他的舌头。”
皇后放下书卷,指尖在书页上划着,声音听不出情绪:“查?怎么查?如今满京城都在说太子流连外室,辱没皇家颜面——他们是忘了,太子妃的位置,原是给景儿留的。”
任秋禾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景儿年纪还小,婚事本就不急。再说太子殿下素来稳重,定是被人算计了。娘娘放心,国公府定会查清此事,还太子一个清白。”
皇后忽然抬眼,目光像淬了冰:“查清?大嫂,你我相识二十多年,你不必跟我说这些场面话。”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里那株半枯的玉兰,“当年你刚嫁进国公府,大哥出城去绞叛军,你带着景儿在府门口等大哥,大雪没了膝盖,你抱着景儿站了整整一夜——你护女儿的心,我懂。”
任秋禾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掌心沁出薄汗。
“可太子是我的命。”皇后的声音轻得像风,“他若倒了,我在这深宫里,也就成了这株玉兰了。”
任秋禾没接话。她看见皇后袖口露出的银镯,那是当年肖英杰出征前,她亲手打的,上面刻着“平安”二字。如今镯身磨得发亮,却再映不出半分当年的暖意。
正说着,殿外传来太监的高唱:“三皇子殿下到——”
任秋禾与皇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三皇子从不踏足凤仪宫,今日来得这样巧,偏还是这个时候。
脚步声渐近,三皇子一身月白锦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儿臣听说京中流言伤了母后心神,特意来看看。”目光扫过案上的杏仁酥,又笑道,“哟,这不是国公府的杏仁酥吗?儿臣小时候也爱吃,只是后来再也没尝到过了。”
任秋禾垂下眼帘,指尖在茶杯沿上摩挲。
这潭水,终究是要彻底浑了。
皇后的目光在三皇子脸上停了片刻,语气听不出喜怒:“有心了。只是这点小事,怎值得你特意跑一趟。”
三皇子笑着走到案前,拿起一块杏仁酥掂了掂,却没吃,只看向任秋禾:“如今连御花园的洒扫太监都在说,太子哥哥为了那个伊轻舞,连景儿妹妹的婚约都不顾了。景儿妹妹是国公府的掌上明珠,这事若传扬开,怕是要寒了功臣的心呢。”
这话像根针,精准地刺在两人之间。皇后的脸色微沉,却没作声。
任秋禾握着茶杯的手稳了稳,声音依旧平和:“殿下多虑了。景儿与太子的婚约,原就是陛下随口一提,并未正式下旨。再说孩子们的事,自有长辈做主,哪里轮得到外人置喙。”
三皇子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锋芒,反倒笑了:“夫人说的是,听说那伊轻舞原是景儿妹妹的闺中密友,不知是何缘由竟成了太子哥哥的心尖尖的人!据说景儿妹妹落水也有这伊姑娘的手笔呢,呵呵~”
“啪”的一声,皇后手中的书卷落在案上,书页散开来,露出里面夹着的半片干枯的玉兰花瓣。她抬眼看向三皇子,眸色沉沉:“老三,管好你自己的事。太子府的人,还轮不到你来置评。”
三皇子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依旧躬身应道:“儿臣只是担心母后。毕竟太子哥哥是国本,若被小人蒙蔽,伤的可是皇家的体面。”
任秋禾适时起身,对着皇后福了福身:“娘娘,时辰不早了,臣妇也该回府了。府里还有些事等着处理。”
她不想留在这是非场里,三皇子今日来,分明是故意要在皇后面前挑事。
皇后点了点头,没留她。
任秋禾走出两步突然回头,“娘娘,国公府是你的娘家,我们永远都是一家人”话落便头也不回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