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三十三章 皇后认清现实
皇后望着任秋禾离去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银镯,那“平安”二字的刻痕硌得掌心生疼。殿内静了片刻,她才转向三皇子,声音里淬了些寒意:“老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思,我劝你还是安分些好!”
三皇子故作惊讶地挑眉:“母后怎会如此想儿臣?儿臣能有什么心思?不过是听见京中流言,怕母后忧虑,特地前来安慰一番。”他话锋一转,添了句,“只是景儿妹妹落水那日,伊轻舞确实在湖心亭附近……说起来,太子哥哥当时就在亭子里,竟没第一时间救人,反倒拦着景儿妹妹的丫鬟。这事传出去,总有些不好听。”
皇后猛地攥紧了拳,指节泛白。这些话像细小的冰碴,扎进心里,让她想起方才任秋禾那句“永远都是一家人”——是提醒,还是敲打?
三皇子见她神色变幻,知目的已达,又温声劝了几句“保重凤体”,便躬身告退。
殿门关上的刹那,皇后踉跄着后退半步,扶住案沿才站稳。案上的杏仁酥还冒着淡热气,麦香混着杏仁的清苦钻进鼻腔,倒让她想起小时候。那时她还不是皇后,肖英杰也不是国公,随父亲在外征战时,兄妹俩偷了灶上的杏仁酥,躲起来分着吃,碎屑掉满身,却笑得比谁都欢。
可现在,那点甜早被深宫的寒气冻成了冰。她拿起一块杏仁酥,咬了一口,舌尖只剩苦涩。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掠过玉兰树,半枯的枝桠晃了晃,像无声的叹息。
“去把太子叫来,本宫有话和他说。”皇后吩咐身边嬷嬷,“你亲自去,莫让旁人瞧出端倪。”
嬷嬷应声退下,青石板路上的脚步声渐远,殿内只剩烛火跳跃的噼啪声。皇后坐回宝座,指尖仍抵着银镯上的“平安”二字,那刻痕像生了锈的针,越摩挲越刺人。
不多时,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太子玄衣玉带,身姿挺拔,进门时带了些廊下的寒气,规规矩矩躬身行礼:“儿臣参见母后。”
皇后抬眼打量他,太子面上依旧沉静,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她心里发涩,不知从何时起,母子关系竟疏远至此。
“起来吧。”皇后的声音缓了些,仍带着威严,“老三刚走,你可知他来跟我说了什么?”
太子起身,垂眸道:“儿臣不知。但想来,无非是景儿妹妹落水之事。”
“你倒清楚。”皇后冷笑,指尖在案上叩了叩,“他说,你在湖心亭眼睁睁看着景儿下沉,还拦着丫鬟救人。峥儿,可有此事?”
太子肩背几不可察地绷紧:“儿臣在亭中属实,却绝非‘眼睁睁看着’。那日正与学士议事,忽闻呼救,赶到栏杆边时,景儿妹妹与那位陈小姐已在水里扑腾。她的丫鬟被人支走,没第一时间上前;陈小姐的丫鬟竟要跳下去——那丫鬟不识水性,下去不过多添一条性命。儿臣拦她,是让随行侍卫赶紧下水,又怕侍卫贸然下水坏了景儿名节……”
皇后拍案而起,金步摇跟着颤动:“和我还不说实话?你以为你舅舅是吃素的?他什么查不出来?你到底意欲何为?满京城都传你对未婚妻见死不救!景儿是你亲表妹,你怎能如此!”
太子猛地抬头,眼底的不耐翻涌成惊怒,喉结滚动半晌,哑声道:“母后可知肖景在京城的名声?我是故意拦着丫鬟,只想让她吃点苦头,并未想害她!她日日纠缠,让我成了京中笑柄!若不是你总想提携国公府,逼我娶她,我何至于做这种事!”说完,他死死盯着皇后,等她反应。
皇后面露不可置信,脸上血色褪尽,像被兜头浇了桶冰水,连指尖的银镯都透着寒意。她张了张嘴,喉咙像卡着滚烫的棉絮,半晌才挤出一句:“你……你说什么?”
金步摇的流苏簌簌发抖,映得她眼底的震惊碎成一片。她知儿子才智不足,却信他本性敦厚,竟没料到他会说出这番话。
“她是你表妹!是你舅舅的独女!”皇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尖锐,“你以为本宫愿让你受委屈?国公府手握兵权,多少双眼睛盯着太子之位?你舅舅的支持是你最稳的根基!这点权衡你都不懂吗?”
太子梗着脖子,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用一桩捆着两个人的婚事做根基?儿臣宁愿不要!”他猛地拂袖,案上的茶盏被带得倾斜,茶水泼在明黄桌布上,晕开深色渍痕,“她在茶楼争风吃醋,掀了商户摊子;在马球赛上故意撞翻郡主的马——舅舅都压下去了,可京城里谁不知道?儿臣不想一辈子被这样的人绑着!”
他喘着粗气:“再说谁人不知国公府一门双纨绔?父皇对舅舅防备至极,正想拿回兵权。我娶了肖景,日后如何自处?更何况,我对她厌恶至极!”
“放肆!”皇后抓起案上的镇纸砸过去,却在半空中偏了方向,重重落在太子脚边的金砖上,发出沉闷巨响。碎屑溅过太子袍角,他却纹丝不动,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蔓延。
皇后捂着胸口,大口喘气,望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儿子,忽然觉得银镯上的“平安”二字像在嘲笑她。她费尽心机护着的太子,她以为牢不可破的根基,早就在看不见的地方裂了道深缝。
这就是她养的好儿子。她为他筹谋,为他周旋,哪怕伤了哥哥的心,这般坚持竟像个笑话……
她仔细端详着儿子,想起与哥哥在西北见过的战火残垣。若这皇位交到蠢儿子手里,天下百姓不知要受多少战乱之苦……
“你当真厌恶你表妹至极,半分余地都没有?”皇后的金丝护甲已嵌入掌心,鲜血渗出却浑然不觉。
太子陆峥猛地抬头,扑通跪下,斩钉截铁:“是!求母后成全!”
皇后只觉一阵晕眩,身子一晃,嬷嬷上前搀扶,被她挥手斥退。她盯着太子,眼里满是失望:“好,我这就去跟你父皇说退婚的事。你回去吧。”
太子狂喜,没察觉母亲的异样与转冷的语气,几乎踉跄着叩首谢恩。起身时带倒了脚边的锦凳,发出刺耳声响,他却浑然不觉,只迭声说着“儿臣谢母后成全”,转身时玄色袍角扫过门槛,急切得像一阵风。
殿门“吱呀”合上,隔绝了他的身影,也仿佛隔绝了最后一丝人气。皇后缓缓坐回宝座,指尖的血珠滴在银镯上,与“平安”二字的刻痕相融,红得刺目。
她望着空荡荡的殿门,忽然低哑地笑了,像生锈的铁器在摩擦。太子眼里的狂喜像把钝刀,慢悠悠割着她的心——他只看见退婚的自由,看不见背后摇摇欲坠的天。
案上的杏仁酥彻底凉透,苦气钻进肺腑,比西北的寒风还凛冽。
窗外的玉兰枝又晃了晃,竟断了一截,“啪”地砸在窗台上。皇后抬头,半枯的断口处,还凝着一点未褪的青。
她抬手抚上银镯,血珠已凝固成暗红,那刻痕依旧硌手,却不再是疼,而是麻木的冷。
“去,”她对上前的嬷嬷吩咐,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备轿,去养心殿。”
嬷嬷见她掌心的血,欲言又止,终是躬身应了。脚步声远了,殿内只剩烛火明灭,映着皇后孤坐的身影,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这太子之位,谁想要,便拿去吧。她累了,也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