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帝后交锋
皇帝在养心殿听闻皇后求见时,他唇角勾起的弧度里,半是嘲讽半是了然——他这位皇后,向来是聪慧的。
这些年打理后宫,她从不用中宫权柄打压宠妃,对各宫皇子也一碗水端平,唯独对太子赵峥,总存着几分护犊的执拗。先前总想着靠母族国公府帮扶,可肖家这几年早已没落,两个嫡子嫡女成了京中笑柄般的纨绔,哪里还能做太子的倚仗?
他本是顺水推舟的。太子本就是立在明面上的靶子,用来挡那些盯着储位的暗箭,好让他真正属意的十二皇子——那个眉眼性情都像极了他,连幼时在潜邸忍辱负重的处境都如出一辙的小儿子,能有更多时间长成。原想让太子再多当几年幌子,可近来赵峥愈发荒唐,竟连国公府的脸面都敢踩,看来这靶子,是时候换了。
“宣。”大太监躬身退下时,殿内烛火忽然跳了跳,将龙椅上明黄的袍角映得忽明忽暗。皇帝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青花杯壁,目光落向窗棂外沉沉的夜色。皇后这时候来,无非是为太子的荒唐事兜底。这些年太子闯祸,她总以中宫之尊压下,这回不知又要怎么辩解?
养心殿的门被轻轻推开时,带着殿外的凉意。皇后的凤袍扫过门槛,金线绣的凤凰在烛火下泛着暗光,却掩不住她周身的沉静。这是她第一次踏足此地——后宫不得干政是铁规,她向来守得严,今日破了例,想来是太子的事,真到了不能两全的地步。
她与他年少时的那段情,早被后宫的脂粉气、前朝的刀光剑影磨得淡了。唯余记忆里,潜邸那年雪夜,她捧着暖炉等他,鬓边那支赤金点翠步摇沾了雪,像落了满鬓碎星。那是他亲手为她簪上的,彼时肖家刚送十万两饷银入府,她眼尾泛红,攥着他的衣袖说:“殿下若得天下,莫忘今日雪中送炭情。”
“臣妾参见陛下。”她屈膝行礼,声音平稳得像殿外结了冰的金水河。
皇帝放下茶盏,杯盖与杯身相碰的轻响里,藏着他压下去的不耐:“皇后此时前来,倒是稀客。”指尖在杯沿上重重碾了碾,“是赵峥又闯了什么祸,要劳你这位中宫亲自来求情?”
皇后深吸一口气,抬手拂了拂鬓边的步摇。金翠相碰的轻响里,她像是在掂量那点残存的旧情还够不够用。“臣妾想屏退左右。”她抬眼时,长睫在眼下投出浅影。
皇帝微微颔首。宫人退得干净,金砖铺就的殿内只剩帝后二人。皇后忽然“扑通”一声跪下,膝盖撞在金砖上的闷响,惊得烛火颤了颤。“臣妾求陛下——解除太子与国公府的婚约!”
皇帝指尖在茶盏沿上的力道陡然收住,烛火映着他瞳孔里的讶异,几乎要漫出来。他原以为皇后屏退宫人,是要为太子的荒唐事哭求辩解,毕竟这些年太子闯祸,她总以中宫之尊兜底,可此刻那声“求陛下解除太子与国公府的婚约”,竟像枚石子投进静水,荡得他心头一震。
他从龙椅上起身,龙袍下摆扫过金砖,发出细碎的窸窣声。走到皇后身前,才看清她鬓边那支赤金点翠步摇正微微颤动,金片撞着翠羽,响得像她此刻乱了的心跳。“快起来。”他伸手扶她,掌心触到她衣袖下的手臂,竟凉得像浸过冰。
“你我之间,何须行此大礼。”指尖擦过步摇时,他忽然想起那年为她簪步摇的光景,语气里漫开些陈年的暖意,“是峥儿又惹肖家不快了?”
皇后被扶起时,膝盖的钝痛顺着骨头往上爬。她垂着眼,长睫掩住眼底翻涌的悔意与决绝,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疲惫:“何止是不快。”她指尖绞着袖口,“大哥大嫂就景丫头一个闺女,如今躺在内院气若游丝……这婚约,断了才是积德。”
皇帝眉峰蹙起:“断了,景丫头若醒了,岂非要恨峥儿一辈子?”
“恨便恨吧。”皇后忽然抬眼,眸子里蒙着层水光,让步摇的金辉落进泪里,晃得他眼晕,“总好过让她醒来看见一个护不住她的夫婿。”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臣妾还求陛下允两件事——一是解了这婚约,二是允臣妾去普华寺祈福一月。”
“普华寺?”皇帝松开手,后退半步打量她。终南深处的寺庙,终年云雾锁山,山路陡得能吞人,便是寻常官眷也不敢轻易踏足,她这中宫之尊,去那里做什么?“那里香火杂,山匪也常出没,你去不得。”
皇后抬手抚过步摇的翠羽,冰凉的触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正因为去不得,才该去。”她望着他,眼底的泪忽然落了,砸在衣襟上洇出个浅痕,“峥儿造的孽,做母亲的替他受些清苦,合该的。再说……”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像在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景丫头是我看着长大的,总得为她求些福报。”
殿内静了片刻,只有烛芯偶尔爆出火星,像谁在暗处磨牙。皇帝望着她鬓边的步摇,忽然想起肖家送饷银那日,她站在潜邸廊下,步摇上的金片被风刮得乱响,却笑得比檐角的日头还亮。
“你要去,朕便让羽林卫护着山路。”他终是松了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婚约的事,朕这就下旨。肖家那边,赐景丫头安平县主位份,再赏些药材补品,算……朕替峥儿赔罪。”
皇后屈膝福身,步摇上的珠串轻轻撞着,像在数那些被岁月磨碎的旧时光。“谢陛下。”她抬起头时,眼底已没了泪,只剩一片死水般的平静,“臣妾明日一早就动身,不扰陛下处理政务。”
皇帝没再说话,只看着她转身离去。凤袍扫过金砖的声响,竟比他身上龙袍还沉,仿佛拖着满殿的烛火,拖着肖家的饷银,拖着那年雪夜的暖炉,也拖着他与她之间,一笔算不清的旧账。
他望着殿门处空荡荡的影子,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方才捏过的茶杯——好一个以退为进。她哪里是去祈福,分明是知道太子失了国公府倚仗,那些盯着储位的人定会对他下手,她这是要以身做饵,引那些暗箭先射向自己。
普华寺那条路,她怕是……回不来了。
烛火又跳了跳,将他眼底的惋惜与冷光,一并映在金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