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章 太子暴怒
太子府内,烛火在铜制灯盏里摇曳,将殿中陈设映得忽明忽暗。
太子披着件松垮的暗纹锦袍,发间水珠顺着颈侧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听闻护卫禀报国公府递了信来,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随手将擦发的素色毛巾掷在紫檀木榻上,语气漫不经心,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傲慢:“国公府的骨头,原也不过如此。”
想到前些时日国公府上下那副拍案而起、义正辞严的架势还历历在目,转脸就巴巴地递信求和——在他看来,这姿态未免太过难看,倒像是被抽了脊骨的狗,先前的硬气全成了笑话。
护卫垂首立在一旁,见他眉宇间透着不耐,本想补充那信是国公府二公子亲笔所书,字迹锋锐如刀,瞧着倒不像求和的样子。
可迎上太子骤然凌厉的目光,那目光像淬了冰,仿佛在说“多嘴”,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得躬身应了声“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连脚步声都压得极低。
殿内只剩太子一人。他踱到窗边,望着庭院里枯败的残荷,深秋的风卷着枯叶掠过水面,留下一圈圈细碎的涟漪。眉头微蹙:晾着是自然要晾的,不然岂不是显得他太子府好欺负?只是想起国公府那位舅舅——也就是他母亲的亲哥哥,前日指着他鼻子大骂“忘恩负义”的模样,眉间浮现一丝戾气。……倒真想看看,这信里究竟写了些什么,能让那骨头硬了一辈子的舅舅松口。
“不好了,殿下——不好了!”一声尖利的呼喊划破静谧,一名小太监跌跌撞撞闯进来,袍角沾着尘土,惊得烛火剧烈摇晃,光影在墙上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放肆!”太子气急,猛地拍案而起,案上的青瓷笔洗被震得哐当作响,“什么事慌慌张张?孤的寝宫也是你能乱闯的?”
“殿、殿下……”小太监哆嗦着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宫内传来消息,说……说……”
太子眼皮一阵狂跳,心头莫名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他上前一把揪起小太监的衣领,将人拎得离地半尺,厉声喝问:“快说!什么消息?再敢吞吞吐吐,孤剥了你的皮!”
小太监脸涨得通红,刚要开口,殿门处忽现一道玄色身影。那人身法快得不可思议,如鬼魅般掠过门槛,转眼便到太子跟前,带起的风卷得烛火险些熄灭。
来人弯腰行礼,动作标准却透着疏离,声音冷硬如铁:“太子殿下,我家主子让属下传话。皇后娘娘在黑风口遇袭,坠入百丈悬崖,尸骨未存!当时两拨劫匪留有活口,审讯后查明,其中有三皇子府与五皇子府的人。”说罢,双手捧起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稳稳递到太子面前。
太子原本怒发冲冠,听见“皇后娘娘”四字时,浑身一震,那股怒意像被冰水浇灭,四肢百骸瞬间脱了力,竟直直跌坐在雕花楠木椅上。那句“坠入百丈悬崖,尸骨未存”像惊雷在耳边炸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张着嘴,好半天才喃喃自语:“不可能……不可能……母后怎么会死……这都是假的……是你们编出来的谎话……”
他双眼赤红,猛地瞪向影卫,那目光里翻涌着血丝,像濒死的困兽:“把他拿下!孤倒要看看,是谁敢这样咒母后!活腻了不成?”
影卫身手了得,根本不把周遭护卫放在眼里。趁太子失神之际,他将信函狠狠塞进太子手里,指腹几乎要嵌进对方掌心,旋即飞身后退,足尖在廊柱上一点,已掠出数尺,同时不忘复述主子的叮嘱:“我家主人还说,伊轻舞乃是原户部尚书之女。殿下莫忘,如今户部掌在五皇子手中——您不妨好好想想,她在您身边转圜时,到底给别人传了多少消息!”
话音未落,几个转跳便消失在浓重的夜幕中,只余下廊下灯笼被带起的风扫得左右摇摆。太子暴跳如雷,指着窗外嘶吼“拿下他”,可府中护卫扑出去时,连对方一片衣角都没摸到,只在庭院里撞翻了两盆秋菊,狼狈不堪。
这时,地上的小太监终于哆哆嗦嗦地抬头,声音细若蚊蚋:“殿下……宫内传来的消息,皇后娘娘……确是遇袭坠崖了……大理寺卿带三司属官赶往黑风口,另外,禁军统领也已封锁全城,……”话未说完,已被太子一脚踹中胸口,“砰”的一声撞在廊柱上,顿时呕出一口血来,染红了胸前的宫监服,瘫在地上动弹不得,只剩微弱的喘息。
殿内烛火被太子的怒火惊得剧烈摇晃,光影在他狰狞的脸上明明灭灭。他死死攥着那封信函,指节泛白到几乎要将纸页捏碎,薄薄的宣纸在他掌心皱成一团。皇后坠崖的消息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心口——方才对国公府的嘲讽、对朝局的漫不经心,此刻全被铺天盖地的恐慌与暴怒撕碎,只剩下剜心般的痛。
“母后……”他喉间溢出破碎的低喃,通红的眼死死盯着地上蜷缩的小太监,仿佛要从对方惊恐的神色里找出一丝谎言的痕迹。可小太监咳着血,嘴角不断有血沫涌出,那重复的话语像重锤,一下下砸垮他最后的侥幸,让他不得不信这血淋淋的事实。
影卫临走前提及的“伊轻舞”三个字,此刻如毒蛇般钻进脑海。那个总在他身边巧笑倩兮、替他分析朝局的女子,那双看似纯澈的眸子里,原来藏着五皇子的眼线?难怪近来几次针对五弟的部署屡屡受阻,难怪他刚定下的章程,五弟总能抢先一步应对——他竟养了条毒蛇在身边!
太子猛地将信函拍在案上,“啪”的一声,宣纸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子,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窗外残荷在夜风中呜咽,像谁在低声哭泣。他忽然想起母后临行前,曾拉着他的手反复叮咛“当心身边人,莫要被表象迷了眼”,当时他只当是寻常絮叨,甚至还辩驳了几句“儿臣心里有数”,如今才想起母亲那时眼中的失望与担忧,那眼神像针,密密麻麻扎在心上——原来句句都是泣血的预警。
“备车!孤要入宫!”他嘶吼着,声音因极致的愤怒与恐惧而嘶哑,锦袍下的身躯剧烈颤抖,连带着案上的笔洗都跟着轻轻晃动。殿门被猛地推开,夜风卷着寒意灌入,吹得他发间未干的水珠冰冷刺骨,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这场棋局,从皇后坠崖的那一刻起,便已不是争权夺利的过家家,而是不死不休的修罗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