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小时候

第4章 小时候

那组名为“困兽”的成片，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冲进了公众视野。不再是精修到毛孔的完美，而是带着粗粝质感、眼神充满挣扎与不屈的真实力量。讨论度爆炸式增长，褒贬不一，但无可争议的是，“沈薇”这个名字，终于不再仅仅与“顾淮前妻”、“温婉美人”挂钩，开始有了独立、锐利、充满故事感的注脚。

徐砚的团队趁热打铁，后续的深度访谈、与先锋艺术家的跨界对话陆续推出，每一步都踩在话题和审美的浪尖上。沈薇忙得脚不沾地，但精神却处于一种亢奋的饱满状态。她像一块干涸太久的土地，贪婪地吸收着一切新的知识和视角，并在徐砚近乎严苛的引导下，努力将这些养分转化为自己的表达。

两人的合作越发默契，争论依然不少，但往往能在碰撞中催生出更亮的火花。只是，那层“专业距离”似乎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

一次深夜，为了赶一个国际平台的合作提案，核心小组熬了个通宵。天蒙蒙亮时，终于定稿。团队成员东倒西歪，徐砚让大家回去休息，自己却留在会议室做最后的检查。沈薇也留下了，她想第一时间看到提案最终的样子。

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疲惫的味道。晨光透过百叶窗，在长桌上投下一条条明暗相间的光带。徐砚坐在桌子一端，对着电脑屏幕，侧脸在微光里显得有些模糊。沈薇坐在他对面，支着额头，眼皮沉重。

“这里，”徐砚忽然开口，声音因为熬夜有些低哑，“关于你个人经历与项目理念结合的部分，加一句，‘所有的破碎，都是为了更好的重组，而非掩盖’。你觉得呢？”

沈薇勉强打起精神，思考了一下：“可以。更直接，也点题。”她顿了顿，看着光影里他专注的侧脸，忽然问，“徐砚，你为什么对‘掩盖’这个词这么敏感？”

徐砚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一瞬，没有立刻回答。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换气的声音。过了几秒，他才缓缓转过头，目光隔着长桌看向她。晨光落在他眼睛里，竟显得有些深邃难辨。

“因为见过太多。”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见得多了，就格外讨厌。”

沈薇直觉他话里有话，但疲惫让她懒得深究，只是随口接道：“你从小就这么…一针见血，讨厌虚伪吗？”

徐砚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带着点回忆的意味，冲淡了脸上的严肃。“那倒不是。小时候也傻过。”

“哦？”沈薇来了点兴趣，换了个姿势，“比如？”

徐砚向后靠进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渐亮的天色，似乎真的在回想。“比如，相信只要把最心爱的玻璃弹珠埋在一棵特别的树下，对着它许愿，愿望就一定能实现。”

玻璃弹珠……特别的树……

沈薇心里某个沉睡的角落，被这极其寻常又极其具体的童年意象，轻轻拨动了一下。一丝模糊的、遥远的印象，像水底的涟漪，晃了晃，又迅速平息。大概每个孩子都有过类似的傻气行为吧。她没在意，反而被徐砚脸上那罕见的一点柔和触动，顺着话头问：“那你许了什么愿？实现了吗？”

徐砚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眼神恢复了平日的清明锐利，只是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类似自嘲的东西。“忘了。”他说，然后不容置疑地转移了话题，“提案没问题了，发出去吧。你也赶紧回去休息，下午还有杂志专访。”

沈薇将那句“忘了”当成不愿多谈的托辞，耸耸肩，没再追问。只是离开会议室时，那句“玻璃弹珠”和“特别的树”，像一根极细的丝线，在她记忆的深海边缘，若有若无地飘荡了一下。

日子在高速运转中继续。沈薇的事业肉眼可见地攀升，几个高奢品牌的考察期接触频繁，甚至有传言某个顶级导演的新片在考虑她。琳达每天笑得合不拢嘴，直呼当初签下创熠是神来之笔。

沈薇却保持着一种奇异的清醒。她知道这一切的根基是什么，也知道徐砚那双看似随意搭在她背后的手，蕴含着多么精准的推动力。感激有之，钦佩有之，还有一种日益滋生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依赖和信任。

与此同时，顾淮那边异常安静。没有新的“项目”递过来，连偶尔的信息问候也断了。沈薇乐得清静，只当是彼此终于彻底退出了对方的生活舞台。

直到一个周末的傍晚。沈薇难得没有工作，心血来潮去了城西一家新开的独立书店，据说有很多绝版艺术画册。书店在一个旧式弄堂改造的文创园里，曲径通幽。她戴着帽子和口罩，悠闲地浏览。

在一排摄影集前驻足时，旁边传来轻微的响动。她下意识侧头，看到一个穿着简单白衬衫和卡其裤的男人正踮起脚，试图拿书架顶层一本厚重的《世界建筑图鉴》。身高略差一点，指尖几次掠过书脊。

沈薇看了一眼，那书确实放得高。她伸手，轻松地将那本书抽了出来，递过去。“给。”

男人转过头，道谢的话卡在喉咙里。是顾淮。他看起来清瘦了些，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愕然，随即恢复平静，接过书：“谢谢。”语气疏离客气。

沈薇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空气有些凝滞。

“你也喜欢来这里？”顾淮先打破了沉默，目光扫过她手里的几本先锋摄影集。

“偶尔。”沈薇简短回答，没有寒暄的打算，准备离开。

“薇薇。”顾淮忽然叫住她，声音低了些，“最近……还好吗？”

沈薇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书店暖黄的灯光下，他的神情有些复杂，有关切，有审视，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她读不懂的疲惫。

“挺好。”沈薇说，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前所未有的好。”

顾淮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确认这句话的真伪。最后，他微微颔首：“那就好。”他摩挲着手里的建筑图鉴厚实的封面，像是斟酌词句，“徐砚……他是个很有能力的人。不过，这个圈子没有无缘无故的投入，你……”

“顾淮，”沈薇平静地打断他，眼神清澈，“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分得清，什么是交易，什么是利用，什么又是……”她停了一下，没有说出那个词，“总之，谢谢关心。但我的路，我自己会走。”

顾淮似乎被她话里的坚定和某种划清界限的意味刺了一下，嘴唇抿了抿，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他没再说别的，抱着那本厚重的图鉴，转身走向了收款台。

沈薇看着他挺直却略显孤直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尽头，心里一片平静无波。没有恨，没有怨，就像看一个曾经合作过、如今已分道扬镳的旧同事。她能理解他当年的选择，甚至能想象他身处那个位置的压力和无奈，但理解不代表原谅，更不代表可以回到过去。

欺骗就是欺骗。而她，已经走出来了。

她收回视线，继续浏览书架，却没了刚才的闲适心情。顾淮最后那句未尽的提醒，像一粒小小的沙子，落进了鞋里，不疼，但膈应。

徐砚的投入，真的只是商业眼光和“讨厌浪费”吗？

这个疑问，在她心里埋得更深了些。

几天后，一个慈善拍卖晚宴。沈薇作为近期热度很高的艺人受邀出席。徐砚也在受邀之列。两人不是一起入场，但在内场座位安排在了一起。

晚宴觥筹交错，沈薇应付着各色人等的寒暄，得体周到。徐砚则显得低调许多，大多时候只与几个相熟的投资人低声交谈。直到拍卖环节，一件清末的紫砂壶残品被呈上来，介绍说是某位大师早期练手之作，流口有损，但泥料和工艺极具研究价值，起拍价不高。

在场多是追逐珠宝名画的，对这样一件残缺又冷门的物件兴趣寥寥。沈薇却多看了几眼。壶身线条古朴，即便残缺，也透着一种历经时光的沉静气度。

就在拍卖师准备流拍时，徐砚举了牌。很低的价格，轻易拿下。

沈薇有些意外，侧头看他。徐砚感受到她的目光，微微偏过头，低声解释了一句：“泥料很好。残缺……有时候比完整更有意思。”

沈薇心中一动，没说什么。

晚宴后半程，沈薇去露台透气。刚站定，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徐砚，手里拿着刚才拍下的那个紫砂壶，用一块软布随意包着。

“嫌里面闷？”他走到她旁边，同样倚着栏杆。

“嗯。”沈薇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壶上，“没想到你会喜欢这个。”

“小时候邻居家有个老爷爷，爱收藏这些瓶瓶罐罐，碎了的也不舍得扔，常说‘破玩意儿有破玩意儿的魂儿’。”徐砚将壶拿出来，对着露台朦胧的光线看了看残缺的流口，动作熟稔自然，“听得多了，就觉得有点道理。”

又是小时候。沈薇看着他垂眸打量紫砂壶的侧脸，轮廓在夜色中柔和了些许。她忽然想起那天凌晨他提到的玻璃弹珠和许愿树。那个模糊的印象再次浮现，这次清晰了一点点——好像也是夏天，老旧的居民楼，一棵歪脖子槐树……

她正想说什么，徐砚却先开了口，语气随意得像闲聊：“刚才看到顾淮了，在那边和几个银行的人说话。”

沈薇一怔，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看到顾淮在宴会厅另一侧的角落，正与人交谈，侧影依旧挺拔从容。

“他倒是稳得住。”徐砚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收回目光，看向沈薇，“你刚才和他说话了？”

“在书店遇到过，简单聊了两句。”沈薇如实说，顿了顿，“他提醒我，小心你的‘无缘无故’。”

徐砚闻言，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他倒是‘关心’你。”他把紫砂壶重新包好，拿在手里，“那你怎么想？”

沈薇看着远处璀璨的城市灯火，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她如实说，“但我愿意相信，至少到目前为止，你给我的，是‘钥匙’，不是新的‘笼子’。”

徐砚看着她被夜风吹起几缕碎发的侧脸，眼神深了深。“钥匙给你了，门要自己推。”他声音低沉，“至于我为什么给你钥匙……”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句，最终只是说，“时间还长，你可以慢慢看。”

这时，晚宴主持人宣布进入舞会环节，悠扬的乐声飘了出来。露台上陆续来了几对透气的宾客。

徐砚直起身：“进去吗？还是再待会儿？”

“进去吧。”沈薇说。两人前一后走回宴会厅。入口处光线转换的刹那，沈薇似乎听到徐砚极低地、仿佛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槐树早就被砍了……弹珠，大概也化进土里了。”

声音太轻，淹没在乐声和人声里。沈薇不确定自己是否听清，回头看他。徐砚面色如常，已迈步走向他们的座位。

但那句话，连同之前关于玻璃弹珠和许愿树的碎片，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了一圈圈难以平复的涟漪。

槐树？弹珠？

她一定在哪里听过类似的话。不是在徐砚这里。

是在更久远、几乎被遗忘的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