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蛋糕
生日夜沉寂下去。
凌晨三点过一刻,卧室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和窗外城市永不彻底安眠的,模糊的光晕。
秦星忽然醒了。
小腹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下坠般的钝痛,像有只手在里面攥紧又松开,伴随着腰后酸冷的空虚感。
白天被刻意忽略的细微不适,此刻在夜深人静时变本加厉地袭来,混合着生日过后某种说不清的空茫与烦躁,在她身体里横冲直撞。
她蜷缩起来,额头抵着沈念星温热的背脊。
他的呼吸均匀绵长,睡得很沉。
那份安稳的暖意此刻非但不能安抚她,反而像一种无言的挑衅。
一股莫名的火从秦星心中窜起,越来越旺。
凭什么他能睡得这么好?凭什么她就要忍受这种每个月都逃不掉的狼狈和疼痛。
这股气,其实有一半是来自于自己的,但是她全部发在了沈念星身上。
她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用力推搡沈念星的肩膀,指甲甚至无意识地掐进了他棉质睡衣的布料里。
“沈念星……醒醒!”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刚醒和疼痛的黏腻,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蛮横。
沈念星几乎是瞬间惊醒,身体先于意识弹动了一下,随即立刻转向她,在昏暗中急切地摸索她的脸:“星星?怎么了?”
他的声音里满是困倦被打断的懵然,但关切立刻盖过了一切。
“我肚子疼……” 秦星的声音低下去,带上了一点委屈的哭腔。“我还想吃蛋糕…”
“那我去给你拿。”沈念星刚要起身,就听到秦星的声音拔高,“我想吃栗子蛋糕,“春日”那家,现在就要吃!”
沈念星明显愣住了,有几秒钟的沉默,空气中变得寂静。
他似乎在黑暗中试图看清她的表情,消化这个不合时宜的要求。
小腹的绞痛又狠狠拽了一下,秦星越发的烦躁。
“你是不是嫌麻烦?我就知道!” 她不等他回应,猛地背过身去,用被子蒙住头。
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哽咽和指责,“今天我生日,我肚子这么疼,就想吃一口蛋糕……你白天说的那些都是骗人的对不对?你根本没那么在乎我!”
这些话像针一样刺出去。
而他,这个永远温柔、永远不会拒绝她的沈念星,就是最安全的靶子。
果然,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沈念星坐了起来,打开了床头一盏光线最暗的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他有些疲惫的侧脸和睡得微乱的头发。
他没有争辩,甚至没有露出一丝为难的表情,只是俯身,轻轻拉开她蒙住头的被子,手指拂开她额前被冷汗濡湿的碎发。
“没有骗你。”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刚醒的沙哑,却异常平稳。
“我记得24小时便利店有他们供货的切片蛋糕,虽然没有现做的好,但也是栗子口味。我去看看,好不好?”
“不要便利店的,我就要‘春日’的!新鲜的!”
她任性地喊,眼泪因为疼痛和莫名的愤怒真的滑了下来。
这话说得毫无道理,近乎残忍。
沈念星静静地看着她流泪的脸,看了好几秒。
他的眼神在昏暗光线下看不太清,似乎有什么深黯的东西极快地掠过,但最终,只剩下全然的妥协和一种深不见底的耐心。
“好。”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然后起身,开始沉默地穿衣服。套上毛衣,穿上长裤,拿起车钥匙。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没有一句抱怨,甚至没有问她要不要先喝点热水或吃片止痛药。
他走到床边,弯下腰,在她因为泪水和疼痛而紧绷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他的嘴唇微凉。“等我回来。要是实在疼得厉害,抽屉里有止痛药,温水在保温杯里。”
说完,他转身走出卧室,轻轻带上了门。接着是玄关处轻微的开门、关门声。
公寓彻底陷入寂静,只有秦星自己不甚平稳的呼吸,和小腹持续传来的,沉闷的疼痛。
她瞪着天花板,眼泪流个没完,却不知道究竟在为什么而哭。是疼痛吗,还是因为…知道自己在无厘头的取闹。
外面的风呼呼的刮着,沈念星感觉自己的头不知道怎么很晕,带着缕缕阵痛。
心脏也跟着麻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四十分钟,也许更久。
秦星腹痛稍有缓解,但那种沉甸甸的烦躁和清醒的虚脱感并未散去。
她蜷在沙发上,裹着厚厚的毛毯,听着墙上时钟秒针枯燥的走动声。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格外清晰。沈念星回来了,他的鼻尖和耳朵冻得发红,手里小心翼翼地提着一个印着某高档超市logo的纸袋。
他先是在玄关顿了顿,仿佛在驱散身上的寒气,然后才轻声走进来,将纸袋放在茶几上,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
“星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是被冷风吹过的痕迹。
“‘春日’没开门,我敲了,灯一直黑着。”
“我跑了三家24小时营业的地方,这家进口超市的烘焙区有这款栗子蛋糕,师傅说是今天…是昨天下午做的,用料和春日的很像,你看看。”
他边说边从纸袋里拿出一个透明塑料盒。
里面确实装着一块栗子蛋糕,奶油挤成细丝模拟蒙布朗的样子,顶部点缀着糖渍栗子。
秦星的目光落在蛋糕上,又移到沈念星冻红的脸上,最后落在他沾着湿气的肩头。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房间里只剩下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她自己缓慢的呼吸。
沉默像冰冷的湖水漫上来。
沈念星等不到回应,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主动打开塑料盒盖,又去厨房拿来小碟子和叉子,小心地切下一角,递到她面前的茶几上。
金黄的栗子奶油和浅褐色的蛋糕胚在灯光下显得很柔软。
“你尝尝看?如果不喜欢,我……”他停住了,似乎也不知道他还能做什么。
“这是春日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平直。
“我要的是春日的。”秦星抬起眼睛,直视着他。
她的眼圈还有点红,眼神里的委屈要溢出来。
“你答应我的。”
沈念星站在那里,像被那目光钉住了。他冻红的脸色似乎白了一些。
“……对不起。”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钝痛,“是我没做到。”
终于,秦星拿起了那把叉子。
叉尖陷入柔软的蛋糕胚和栗子奶油里,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她抬起手腕,把那一小块送进嘴里。
甜味、栗子特有的粉糯香气、还有奶油的细腻感,一起在口腔里化开。
当然,和“春日”那家名店的招牌相比,层次还是简单了些,少了一丝醇厚的酒香。
但它并不难吃,甚至可以说,是一块合格的,用料扎实的栗子蛋糕。
她默默地吃着,一小口,又一小口,直到把那一角吃完。整个过程,她始终垂着眼睫。
吃完后,她把叉子轻轻放回碟子里,发出“叮”一声极轻的脆响。
“哼,还可以。”她终于抬眼,语气软化。重新拉起毛毯裹住自己。
她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在
任性过后给他一个拥抱或亲吻来“和好”。
但这句话,以及她沉默地吃下那块“替代品”
蛋糕的行为,已经是她此刻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缓和与认错。
“……嗯。”他低声应道,声音有些哑。“你好好休息。”
他没有再试图靠近,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拿起剩下的蛋糕和垃圾,再次走向厨房。
这一次,他的脚步似乎比刚才……轻快了一点点。
那是一种被赦免后的、小心翼翼的松快。
他的手摸向心脏,还在隐隐作痛。
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吗,他不知道。
出租屋的空气越发的不同,并非和解的轻松,而是一种更沉重的、精疲力尽后的平静。
沈念星小心地避免着触碰那根紧绷的弦,对话变得更少,也更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