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分手

第8章 分手

他没有开回公寓，而是将车停在了一座可以俯瞰部分江景的商业大厦楼下。

“上去走走吧，上面有个观景天台。”他的声音很轻，不容置疑，也没有给她拒绝的余地。

秦星没有反对。

她似乎也预感到了，有些话，需要一个足够空旷、足够接近天空、也足够接近终结的地方来说。

夜风寒冽，天台上空旷无人，只有城市遥远的喧嚣在脚下嗡嗡作响，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江对岸的灯火连成一片璀璨却冰冷的光带。

沈念星走到栏杆边，背对着她，沉默了很久。

风吹起他单薄的外套，勾勒出他瘦削到惊心的肩胛骨形状。

“秦星，”他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字句清晰，“我们分手吧。”

虽然早有预料，虽然刚才在街头就已预感到结局，但亲耳听到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秦星的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的绞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恐慌、不舍、如释重负、还有巨大的、灭顶般的空茫，瞬间淹没了她。

“不……”她听见自己发出一个微弱的气音，像是本能地抗拒。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寒风灌进她的喉咙，让她声音发抖，“沈念星，我们……我们能不能再试试？我……我知道我有很多问题，我可以改，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挽留。

是爱吗？

当然是，那爱真实而痛苦地存在着。

是习惯吗？

是害怕失去这份无条件的包容后，自己将彻底裸露在冰冷的现实里吗？

还是仅仅因为，看着他此刻仿佛要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孤绝背影，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怜惜与不舍攫住了她？

她的挽留，像一颗火星，坠入了沈念星早已干涸龟裂、却始终压抑着熊熊烈焰的心田。

他猛地转过身。

那张总是温柔、疲惫、苍白的脸上，第一次爆发出一种近乎狰狞的、被逼到绝境的痛苦和愤怒。

他的眼睛赤红，里面燃烧着秦星从未见过的火焰——不是爱火。

而是积压了太久太久、混合着委屈、不甘、身体剧痛和彻底绝望的怒火。

“试试？改？”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嘶哑，破碎，在风里像困兽的哀嚎，“秦星，你看看我！你看看我现在这个样子！”

他逼近一步，手指用力地戳着自己的胸口，那里嶙峋的骨骼几乎要戳破衣物。

“我改名字！我学做你记忆里所有的东西！我去查你喜欢的电影角色，学她们说话！我半夜爬起来跑遍全城给你买根本不存在的蛋糕！”

“你生病我彻夜不眠，你皱一下眉我就心惊胆战！我疼得整夜睡不着，咳得肺都要出来，也不敢在你面前哼一声！我怕你烦，我怕你怕，我怕你觉得我麻烦、觉得我不够好！”

他喘着粗气，身体因为激动和虚弱而剧烈摇晃，却死死盯着她，每一个字都像浸着血泪砸出来：

“我掏空了我所有的一切，我的健康，我的自我，我所有的精力……就为了变成你以为你会喜欢的样子！就为了能让你……能让你不那么痛苦地看着我！”

“可你呢？！”他的声音骤然带上了一种尖锐的、泣血般的讥诮，“你羡慕别人！你羡慕她们可以轻松地牵手，可以自然地拥抱！”

你看我的眼神，永远隔着一层东西，那层东西叫‘可惜你是个男人’！我做得再多，变得再像，也撕不掉这张皮！也变不成一个女人！”

他没有说“我爱你”。

在极致的愤怒和崩溃中，他控诉的是他的付出，他的牺牲，他的走投无路。

那深沉到扭曲的爱意，此刻化为了最锋利的刀刃，反向切割着他自己，也切割着秦星。

秦星被他眼中疯狂的痛苦灼伤了，泪水汹涌而出。

她想辩解，想说不是这样，想说她也爱他，爱他的灵魂，爱他那些笨拙的、令人心碎的好。可她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因为他的话，句句是血，字字属实。她无法反驳。

“我受不了了，秦星……”他的愤怒仿佛在瞬间燃尽，只剩下无尽的灰烬和疲惫，声音低下去，带着濒死的颤抖，“我真的……快死了。不是比喻。我这里……”

他又一次重重捶打自己的胃部，脸色惨白如鬼，“……真的快熬干了。

在你……彻底讨厌我之前，在我……彻底变成一具让你恶心的骷髅之前……我们放过彼此吧。”

他说着，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踉跄了一下，仿佛那番宣泄抽空了他最后的力气。

痛苦扭曲了他的五官，他下意识地伸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来支撑，手臂挥动的方向，正好朝着秦星。

秦星正沉浸在巨大的悲伤和冲击中，见他神色痛苦地扑过来，带着一种失控的力道，她惊恐地以为他要动手打她——这是他第一次对她流露出如此具象的、带有攻击性的姿态。

“啊——！”她短促地惊叫一声，几乎是本能地，伸手用力推拒！

她的手掌抵上他冰冷单薄的胸膛。

时间在那一瞬被无限拉长。

沈念星脸上掠过一丝愕然，随即是一种奇异的、近乎解脱的平静。

“我爱你，星星。”

“下辈子，不要再遇到了。”

他本就站在栏杆边缘，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这意料之外的一推，成了压垮平衡的最后一根羽毛。

没有惊呼，没有挣扎。

他向后仰去，像一片终于被风卷走的、早已枯萎的叶子。那双曾盛满星辰与温柔、此刻只剩疲惫与空洞的桃花眼，最后望了她一眼。

然后，身影消失在冰冷的栏杆之外。

寒风呼啸着灌满秦星瞬间空掉的怀抱和炸裂的脑海。她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臂还停在半空，指尖残留着他外套粗糙冰凉的触感。

几秒钟后，或者说一个世纪后，下方遥远的街道，传来沉闷而细微的、仿佛什么东西碎裂的声响，随即被城市的噪音吞没。

天台上，只剩下她一个人，和呼啸的、带走了一切的夜风。

“对不起……”秦星早已泪流满面，跪坐在地上。

她没看到的是，在沈念星坠楼的一瞬间，从他的胸口处掉出一张女孩的照片。

模样和沈念星有些神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