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雨夜遁走
时间失去了它平直的维度,变得粘稠而缓慢,每一秒都像是在胶水中挣扎前行,沉重地拖拽着人的神经。
周六。天气预报中的那个周末。
从清晨起,天色就晦暗得如同傍晚。铅灰色的云层厚重低垂,严丝合缝地覆盖了整个天空,不透一丝光亮。空气凝滞不动,弥漫着土腥和雨水将至的沉闷气息,压得人胸口发闷,连疗养院里平日最吵闹的几个病人都似乎感受到了这股无形的压力,变得异常安静。
苏晚一整天都维持着一种近乎僵直的平静。她按时吃饭,按时吃药——当然,药片依旧在她袖口的褶皱里化为粉末,坠入床脚的深渊。她甚至比平时更加“配合”,刘护工让她去活动室,她就去,让她回房,她就回。她像一颗被设定好程序的棋子,精准而麻木地移动,所有的汹涌澎湃都被死死封锁在一副空洞的躯壳之下。
只有她自己知道,内心的风暴早已超越窗外正在酝酿的自然之力。她的感官锐利到了极致,听觉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湿度的微妙变化,皮肤感知着最微弱的气流涌动。她在等待,用全部的意志力等待那个信号。
傍晚,第一滴雨终于砸落在窗玻璃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啪”。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很快,雨点连成了线,密集地敲打着这个世界,发出越来越响的、持续不断的哗哗声。风也开始呼啸,卷着雨水,疯狂地抽打着建筑物的外墙和窗户,发出呜呜的、如同鬼哭般的骇人声响。
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如同远古巨兽苏醒前的低沉咆哮。一道刺眼的闪电骤然撕裂昏暗的天幕,瞬间将苏晚苍白的面容映照得如同石膏像,也将她眼底深处那簇疯狂跳动的火焰照得雪亮。
就是现在!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走廊里传来刘护工粗哑的抱怨声:“这鬼天气!烦死了!”然后是脚步声走向值班室的方向,似乎是想偷懒休息。
晚上九点,熄灯铃响起。整个三楼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走廊尽头那盏昏暗的夜灯,投下微弱而不祥的光晕。
苏晚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在绝对的黑暗中,听着钟表指针在她脑海里滴答作响。每一秒,都像是一次心跳,一次倒数。
她强迫自己休息,蓄积体力,但神经却紧绷如弓弦。过往的谋划、路线、细节,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中飞速闪过。东墙角、坏掉的监控、凌晨三点、十五分钟……这些词汇如同咒语,反复吟诵。
等待,是世界上最残酷的刑罚。
终于……
走廊远处传来模糊的钟声——那是值班室墙上的老式挂钟,敲响了凌晨三点的第一声。
几乎就在钟声回荡的同时,窗外,一道极其惨白耀眼的闪电劈开夜空,紧随其后的是一声震耳欲聋、几乎要撕裂天地的炸雷!轰隆隆——!
就是现在!
雷声掩盖了一切!这是最好的掩护!
苏晚像一枚被压到极致的弹簧,猛地从床上弹起!动作轻捷得如同暗夜里的猫,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长期偷偷进行的轻微体能锻炼在这一刻显现出价值,她的四肢虽然依旧虚弱,却充满了孤注一掷的力量。
她早已摸清,这扇门的锁舌有些老化,在特定角度用力,能最大限度地减少声响。她屏住呼吸,双手握住门把,以一种练习过无数次的角度和力道,缓慢地、极其缓慢地向下压,同时用身体的重心轻轻抵着门。
“咔…”
一声极其细微的、几乎被雷鸣和雨声完全吞没的轻响。锁舌缩回!
她的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迅速将门拉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闪身而出,随即又以同样的谨慎,将门轻轻合上。
冰冷潮湿的空气夹杂着雨腥味扑面而来。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那盏昏黄的夜灯在远处摇曳,将阴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幢幢鬼影。巡逻的保安果然不在!
她的计划成功了第一步!
不敢有丝毫耽搁,她赤着脚——鞋子会发出声音,且早已在放风时被她藏在了东墙角附近的灌木丛里——沿着墙根的阴影,快速向楼梯口移动。冰凉的瓷砖地面刺痛着她的脚心,却让她的头脑异常清醒。
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节拍上。每一个转角都可能遇到人。她的听觉发挥到极致,过滤掉狂暴的雨声和雷声,捕捉着任何可能属于人类的声响。
下楼。楼梯是老旧的木质结构,难免发出吱呀声。她将身体重心放在边缘,一步一步,缓慢而稳定,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一道闪电划过,透过楼梯间的窗户,瞬间照亮她紧绷的侧脸和写满决绝的眼睛。
终于下到一楼。侧门!通往院子的小侧门!通常只是虚掩,为了方便护工偶尔出入。
她小心翼翼地从楼梯阴影中探出头,观察值班室的方向。门关着,里面隐约传来电视节目的声音和……鼾声?看来恶劣的天气让值班者也放松了警惕。
天助她也!
她深吸一口气,抓住那转瞬即逝的雷声间隙,快速穿过一小段空旷地带,冲到侧门前。手握住冰冷的门把,轻轻一拉——
门开了!
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瞬间劈头盖脸地砸向她,单薄的病号服几乎立刻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她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灼热的兴奋!
冲入雨幕!
天地间一片混沌。暴雨如注,能见度极低。狂风嘶吼着,几乎要将她瘦弱的身躯吹倒。雷声在天际不断翻滚炸响。
她顾不上冰冷,顾不上湿滑,凭着记忆和本能,沿着建筑物边缘,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疗养院的东侧。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脚下的碎石和草梗硌得她生疼,但她奔跑着,用尽全身力气奔跑着,仿佛身后有择人而噬的恶鬼。
到了!东墙角!
那面长满苔藓、略显低矮的砖墙在暴雨中沉默矗立。墙根下,她迅速摸索,很快触碰到那双她藏好的、早已被雨水浸透的旧布鞋。她匆忙套上,鞋底湿滑冰冷,却给了她脚底一些保护。
没有时间犹豫!十五分钟已经过去了一小半!
她向后退了几步,借着一次闪电的光芒,看清了墙头的情况——几块砖似乎有些松动。她助跑,蹬踏,手指拼命抠住砖缝,湿滑的苔藓让她第一次尝试险些滑落!
心脏狂跳!不能失败!
她咬紧牙关,用尽手臂和核心那一点点可怜的力量,再次尝试!脚蹬着粗糙的墙面,指甲因为用力而翻折出血,混合着雨水和污泥,钻心地疼。但她感觉不到!她眼中只有墙头!
终于!她攀了上去!骑坐在湿滑的墙头,狂风几乎将她掀下去!
她来不及喘息,甚至来不及看一眼墙外的情况,直接翻身向下跳去!
失重感袭来!
“噗通!”一声闷响,她重重摔落在墙外泥泞的、长满荒草的地面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眼前一黑,脚踝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胸腔里的空气被瞬间挤空。
但求生的本能让她立刻挣扎着爬起!顾不上检查伤势,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在暴雨中如同巨大怪兽般蛰伏的疗养院轮廓,然后毫不犹豫地、一瘸一拐地、拼尽全力地向着前方无尽的黑暗和风雨深处冲去!
冰冷的雨水疯狂地冲刷着她的身体,仿佛要洗净她身上所有属于那个地方的痕迹。狂风灌入她的口鼻,几乎令人窒息。
她奔跑着,踉跄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的灼痛和雨水的冰冷。
但她自由了!
她逃出来了!
从那个精心编织的、几乎将她彻底毁灭的人间地狱里,逃出来了!
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情绪冲击着她,混合着身体的剧痛和寒冷,让她想要放声大哭,又想仰天狂笑。但她只是死死咬着牙,拖着疼痛的脚踝,一步一步,远离那片噩梦般的建筑,融入这狂暴而自由的天地之间。
雨夜,成了她最好的掩护,也成了她重生的洗礼。
前方是未知的黑暗,是茫茫的雨幕,是充满艰险的道路。
但她义无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