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陌路。
自由的第一口空气,是冰冷的,裹挟着雨水和泥土的腥气,粗暴地灌入肺腑,带来一阵剧烈的、几乎要撕裂气管的咳嗽。
苏晚扑倒在一片泥泞的荒草丛中,冰冷的泥水瞬间浸透了她单薄的病号服,刺骨的寒意如同无数根细针,扎进她的皮肤,直透骨髓。脚踝处传来的尖锐疼痛让她几乎晕厥,每一次心跳都似乎撞击在那处伤点上,带来一阵阵令人窒息的抽痛。
她挣扎着抬起头,雨水立刻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抹了一把脸,艰难地回头望去。
安宁疗养中心的轮廓在滂沱大雨和深沉的夜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而庞大的黑影,像一头蛰伏在天地间的、沉睡的巨兽。几盏零星的路灯在雨幕中散发出昏黄惨淡的光晕,非但不能驱散黑暗,反而更添了几分诡异和遥远。
她逃出来了。
这个认知如同微弱的电流,短暂地击中了她的神经,带来一丝几乎被生理上的极度痛苦所淹没的狂喜。但下一秒,更巨大的、赤裸裸的现实,如同这冰冷的雨水一样,无情地浇灌下来。
她在哪里?
除了知道这里大概是疗养院东墙外的杂树林,她对周遭的一切一无所知。没有路,没有光,只有无尽的黑暗、咆哮的风声和仿佛要淹没整个世界的暴雨。
寒冷、疼痛、饥饿、以及一种脱离牢笼后反而更加深刻的茫然和无助,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在疗养院里,至少还有四面墙,一张床,定时送来的、能维持生命最低需求的食物。而这里,只有无边无际的荒野和恶劣的天象。
又一波剧烈的咳嗽袭来,她蜷缩在泥水里,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最后一片叶子。体温在飞速流失,意识开始有些模糊。不行,不能停在这里!如果天亮前她不能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躲避,就算不被疗养院的人发现抓回去,也会冻死、饿死在这荒郊野岭!
求生的本能迫使她再次挣扎起身。脚踝剧痛,根本无法受力。她只能咬着牙,用手支撑着泥泞的地面,几乎是半爬半拖着,向着与疗养院相反的方向,盲目地移动。
每移动一寸,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荆棘划破了她的手臂和脸颊,留下火辣辣的疼。冰冷的雨水无休无止地冲刷着她,带走她体内最后一丝热气。她的牙齿咯咯作响,视线越来越模糊,大脑因为寒冷和疼痛而变得迟钝。
她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时间再次失去了意义,只剩下痛苦的延续。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个模糊的、比夜色更深的黑影。
是一个桥洞。
高速公路或者铁路桥下废弃的涵洞,散发着潮湿的霉味和尿骚味,地上堆积着一些破烂的废弃物和干枯的杂草。但此刻,在苏晚眼中,这不亚于一座豪华的宫殿。至少,这里可以暂时躲避那该死的、永无止境的雨水!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爬进了桥洞最深、相对最干燥的角落。身体一松懈下来,巨大的疲惫和寒冷便如同山一样压垮了她。她蜷缩成一团,试图保存一点点可怜的体温,但毫无用处。冰冷的湿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像一层冰壳。
饥饿感也开始尖锐地袭来,胃部痉挛着,发出空洞的疼痛。她已经记不清上一顿正经吃饭是什么时候了,疗养院那些糊状的、缺乏营养的食物,仅仅能维持生命不至于熄灭。
黑暗中,只有风声雨声在桥洞外呼啸,更衬得洞内的死寂可怕。偶尔有车辆从头顶的公路上疾驰而过,轮胎碾压过积水路面发出的唰唰声,短暂地打破寂静,随即又迅速远去,提醒着她与那个正常、繁忙的世界仅仅一桥之隔,却又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身无分文,没有手机,没有身份证,穿着一身湿透的、明显是病号服的衣裳,拖着一条可能已经骨折的伤腿。她能去哪里?她能找谁?
找朋友?她和江辰结婚后,几乎断绝了所有的私人社交,她的世界曾经小得只剩下他。而那些所谓的朋友,大多是圈内人,谁会相信她?谁敢冒着得罪如日中天的江辰和他的强大团队的风险来帮她?恐怕她的电话刚一拨通,江辰和周慕凡下一秒就会知道她的下落。
找家人?她自幼父母双亡,在亲戚家长大,关系早已疏远淡漠。他们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更不会相信她的一面之词,或许只会把她当成真的疯了,再次亲手将她送回那个地狱。
巨大的孤独和绝望,比身体的痛苦更加残忍地啃噬着她的心脏。世界如此之大,她却举目无亲,无处容身。
复仇…那个支撑她逃出来的强大信念,在此刻现实的凄风苦雨中,显得如此遥远和虚无缥缈。她连活下去都变得极其艰难,拿什么去对抗那两个拥有巨大资源和完美伪装的敌人?
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混着冰冷的雨水,从眼角滑落。紧接着,更多的泪水失控地涌出。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腕,不让自己哭出声,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小兽受伤般的呜咽。
为什么是她?她做错了什么?只是因为爱错了人,信错了人,就要承受这一切吗?
愤怒、委屈、恐惧、无助……种种情绪在她心中疯狂冲撞,几乎要将她彻底撕裂。
不行!不能哭!
她猛地抬起头,狠狠擦去脸上的泪水和雨水混合的液体。
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它换不来温暖,换不来食物,更换不回清白和正义!
她想起了林薇冒险递来的纸条,想起了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谋划,如何抓住那转瞬即逝的机会,如何忍着剧痛翻越那堵高墙!她付出了如此巨大的代价才逃出来,不是为了死在这个无人知晓的桥洞里!
活下去!
无论如何,必须先活下去!
只有活着,才有希望。只有活着,才有可能看到那两个人渣遭到报应的那一天!
这个念头像一根最后的救命稻草,被她死死攥在手里。她停止了哭泣,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尽管身体依旧在无法控制地颤抖。
她开始打量这个桥洞。借着偶尔划过夜空的闪电光芒,她看到角落里似乎堆着一些破烂的硬纸板和脏污的泡沫板。她艰难地挪过去,将它们拖过来,尽可能地垫在身下,隔绝一点地面的冰冷。然后又找到几块更大的纸板,勉强盖在身上,像一层毫无保暖作用、却聊胜于无的遮蔽。
她将身体紧紧蜷缩在纸板下,试图利用自己微弱的体温焐干一点点衣服。她知道这可能是徒劳,但这是她此刻唯一能为自己做的事情。
风雨依旧在桥洞外肆虐,仿佛要摧毁整个世界。
苏晚闭上眼睛,不再去思考遥远的复仇,也不再沉溺于绝望的自怜。她的全部意志,都聚焦于一个最原始、最基础的目标:
熬过去。熬过这个夜晚。活下去。
黑暗中,她像一颗被遗落在荒原上的种子,濒临冻死,却依旧蕴含着极其微弱的、不肯熄灭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