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旧疮
市局刑侦支队会议室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只剩下投影仪风扇轻微的嗡鸣和白板上记号笔划过留下的刺鼻气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刚刚被钉在白板正中央的那张打印纸上——那是一份从医疗系统内部渠道紧急调取的、关于“苏晚”的有限诊疗记录摘要。
记录截然而止于近一年前,最后一条是某私立医院的精神科门诊记录,诊断意见栏写着简短却触目惊心的几个字:「疑似急性应激障碍,建议密切观察」。接诊医生签名潦草。
而在这条记录之后,关于“苏晚”这个人的所有医疗信息,仿佛人间蒸发,再无任何痕迹。没有住院记录,没有复诊记录,没有处方药记录,什么都没有。
“密切观察?”老陈队长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低沉得可怕,“在哪观察?怎么观察?观察了一年,然后呢?人就观察没了?”
负责调查的干警喉咙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开口:“我们……我们联系了那家私立医院。当时的接诊医生回忆,那次门诊是由苏晚的丈夫江辰和经纪人周慕凡陪同来的,病人当时情绪低落,言语不多,但并未表现出极端行为。医生开了些辅助镇静的药物,建议家庭看护和定期复查。但之后,他们再也没有去过那家医院。”
“家庭看护?”老陈的目光锐利如刀,“哪个家庭?江辰的行程表排得比总统还满,他有时间‘家庭看护’?周慕凡一个经纪人,还能负责在家看护老板娘?”
荒谬感笼罩着会议室。这个所谓的“诊断”和“建议”,薄弱得像一张一捅就破的纸。
“疗养院那边呢?”老陈转向另一名干警。
“派去的人以卫生检查的名义进去了,”那名干警脸色凝重,“表面手续齐全,环境也还过得去。但有几个疑点:一是部分区域以‘重症隔离’为由拒绝开放;二是查阅住院名单,没有找到‘苏晚’的名字;三是询问几名工作人员关于一年前左右入院的、符合苏晚年龄和外貌特征的女性病人,对方均表示记不清或回避回答。感觉……戒备心很强。”
没有名字?戒备心强?
所有零碎的线索——消失的妻子、薄弱的诊断、讳莫如深的疗养院、周慕凡那通向疗养院区域的匿名电话、以及那笔蹊跷的“慈善捐赠”——在这一刻,被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逻辑串联了起来。
一个可怕的推测,几乎浮现在每个人的脑海中。
那根本不是什么“休养”!
那极有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以医疗为名的非法囚禁!
“队长,”之前负责通讯记录的女警猛地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发现关键线索的亮光,“我们交叉比对了周慕凡那个匿名号码的通联记录和疗养院周边基站的其他信号。发现就在他与疗养院那次短暂通话前后几个小时,有一个属于江辰助理的常用号码,也曾短暂出现在疗养院附近的基站覆盖范围内!”
江辰的助理!时间点如此吻合!
这几乎证实了,将苏晚送入那家疗养院,是江辰和周慕凡共同知晓并亲自经手的!
为什么?一个被诊断为只需“密切观察”的妻子,为什么要被秘密送往一家戒备森严、甚至需要隐藏姓名的疗养院?为什么之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除非……那诊断本身就是幌子!那“休养”本身就是阴谋!
老陈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办过无数案子,见过人性的种种阴暗,但此刻推理出的这个可能性,依旧让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利用精神疾病作为借口,将一个人从社会中彻底抹除,囚禁起来……这是何等歹毒的心肠!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最初因绑架案而启动的调查范畴。这是一桩独立的、可能极其严重的刑事犯罪!
“立刻!”老陈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以涉嫌非法拘禁、虐待被监护人、以及可能存在的伪造文件罪,对江辰、周慕凡,以及安心疗养院的负责人,进行立案前秘密调查!申请调取江辰、周慕凡及其核心助理的全部银行流水,重点核查与疗养院及相关‘基金会’的资金往来!”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全体队员:“绑架案要破,但这个案子,现在优先级提到最高!我要知道苏晚现在是死是活!人在哪里!立刻去办!”
“是!”
命令如山,整个刑侦支队如同精密的机器,瞬间高速运转起来。更多的调查指令被发出,更广泛的协查请求被发送到各个相关部门。
一张远比之前更加严密、目标更加明确的调查大网,悄无声息地撒向了江辰、周慕凡以及那座隐藏在迷雾中的“安心疗养院”。
他们原本只是想寻找绑架案的线索,却意外地揭开了一个更黑暗、更丑陋的旧疮。脓血尚未流出,但那腐败的气息,已然无法掩盖。
法律的巨轮,一旦启动,便不会再因任何人的权势或伪装而停止。
它正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碾向那被精心粉饰的罪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