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唐先生

第46章 唐先生

约定的日子，是一个灰蒙蒙的午后。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却始终吝啬地不肯落下一滴雨。苏晚按照邮件最后指示的时间，提前二十分钟抵达了见面地点——一家藏匿在老城區深巷里的茶馆。

茶馆有个颇为雅致的名字，“听雨轩”，但门面却十分不起眼，木质招牌被岁月侵蚀得泛黑，字迹模糊。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浓重的、混合了劣质茶叶、水汽和老旧家具的味道扑面而来。里面人声鼎沸，麻将牌哗啦啦的碰撞声、茶客们高谈阔论的喧哗声、跑堂伙计拖着长调的吆喝声，交织成一片巨大的、令人安心（或者说，令人忽视）的噪音幕布。

苏晚穿着最不起眼的灰色外套，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像一个怕被熟人认出的普通路人。她迅速扫视了一圈环境。油腻的地面，斑驳的墙壁，每张桌子都挤满了人，烟雾缭绕。这是一个完美的掩护所，任何窃窃私语都会淹没在这片市井的喧嚣之中。

邮件里只说了“听雨轩”，并未指定具体桌号。她需要等待。

她在一个靠近角落、恰好有客人离开的空桌旁坐下，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绿茶。茶水浑浊，味道苦涩，她只是捧着杯子，让微烫的温度透过粗瓷杯壁传到她冰凉的指尖。她的目光低垂，看似盯着桌面上的裂纹，实则用眼角的余光，冷静地、不引人注意地观察着每一个进入茶馆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离约定时间还有五分钟。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服、头发有些蓬乱的中年男人在她对面的空位坐了下来。他手里也端着个茶杯，看起来和周围那些劳累了一天在此歇脚的工人没什么两样。他甚至没有看苏晚一眼，只是自顾自地吹着杯子里冒出的热气，眼神有些涣散，像是沉浸在自我的疲惫里。

苏晚的心弦微微绷紧。是他吗？还是只是一个拼桌的陌生人？

男人沉默地坐了几秒，忽然，极其自然地，像是活动手腕一样，将他的左手放在了桌上。他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似乎还嵌着些许黑色的油污。但在他的食指上，戴着一枚极其不起眼的、似乎是铁质的、造型古朴的尾戒。

戒面上有一个模糊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刻痕，像是一个古老的符号。

苏晚的目光在那枚尾戒上停留了零点一秒。这是邮件里约定的、唯一的暗号。

她抬起头，对上男人的眼睛。那双眼睛刚才还显得涣散无神，此刻却骤然变得清晰、冷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所有的疲惫和浑浊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专注。

“唐先生？”苏晚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周围的嘈杂完全吞没。

男人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算是承认。他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同样低沉平稳：“东西。”

苏晚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塞得鼓鼓囊囊的旧报纸包裹，放在桌上，推向对方。动作自然，就像递一包花生米给同桌的茶友。

老唐没有立刻去拿。他的目光先是扫过包裹的大小和形状，然后落在包裹的捆扎方式上——那是一种很特别的、带有某种暗示性的十字交叉绳结，也是约定的一部分，用以初步确认身份和防止调包。

确认无误后，他才伸出手，指尖看似随意地在包裹上按捏了几下，感受着里面纸张的厚度和硬度。那里面是苏晚所能拿出的、几乎所有的现金积蓄。一笔足以让普通人咋舌的数目。

“定金。”苏晚补充道。

老唐的手收了回去，既没有打开清点，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满意或不满。仿佛他指腹的触感已经告诉他里面的大致金额。“目标。”他吐出第二个词，言简意赅到了极点。

苏晚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条，从桌面下递了过去。纸条上写着两个名字：江辰，周慕凡。以及几个关键词：税务、空壳公司、股权代持、非法拘禁、精神鉴定造假。

老唐接过纸条，看也没看就揣进了工装服的内兜。他的动作流畅无比，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范围？”他问。

“所有。越深越好。”苏晚回答，“尤其是财务往来和……他们之间超出工作关系的证据。”她刻意模糊了最后一点，但她知道，以老唐这种人的敏锐，一定能听懂。

老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似乎有穿透力，能剥开她所有的伪装，看到她内心深处燃烧的恨意与决绝。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再次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有消息，会通知你。通过原来的方式。”老唐说完，端起了他的茶杯，喝了一口，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表明，这次会面已经结束。

从始至终，他没有问过苏晚是谁，为什么调查，有什么目的。他只认钱，只办事。这种纯粹的、冰冷的交易关系，反而让苏晚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心。

苏晚也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绿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弥漫整个口腔。她放下杯子，站起身，压低帽檐，像任何一个喝完茶离开的普通客人一样，转身汇入嘈杂的人群，走出了“听雨轩”的大门。

自始至终，她没有回头。

老唐依旧坐在原地，慢条斯理地喝着他的茶。又过了大约十分钟，他才起身，将那个旧报纸包裹随意地塞进工装服里，晃悠悠地走出了茶馆，消失在老城區迷宫般的小巷深处。

巷子的阴影落在他身上，他那副普通工人的形象仿佛彻底融入了环境，变得模糊不清。

他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才拿出那个旧报纸包裹，拆开。里面是整齐捆扎的现金。他快速清点了一遍，数额准确。他将钱放入一个更不起眼的帆布挎包内层，然后将那张写着名字和关键词的纸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他的指尖在那两个名字上轻轻敲了敲，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锐利光芒。这潭水，果然深不见底。但也意味着，这笔买卖，会很有趣。

他收起纸条，双手插进裤兜，吹着不成调的口哨，慢悠悠地朝巷子外走去，仿佛只是一个刚领了工钱、准备去喝一杯的普通工人。

一场无声的狩猎，正式开始了。而猎物，尚且对自己已成为目标一事，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