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薇薇安的抉择2
午后的阳光透过疗养院走廊尽头那扇积灰的窗户,在地上投下苍白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名状的、属于衰败与遗忘的气味。林薇端着药盘,脚步平稳地走过一间间病房门口,她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各种声音——含糊的呓语、突然的哭嚎、或是死一般的寂静。
她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和,回应着同事的点头招呼,耐心安抚着躁动的病人。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内心深处,某些东西正在发生不可逆转的改变。那封匿名财经报道引发的风暴,虽然远在另一个世界,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她本就不平静的心湖,涟漪不断扩散,撞击着摇摇欲坠的堤岸。
周慕凡可能涉及的巨额经济犯罪,江辰团队的焦头烂额,公众的质疑……所有这些,都像是一幅巨大拼图的碎片,而她手中,正握着最关键的那几片——关于苏晚如何被“诊断”、被送进这里、被强行用药的、冰冷而真实的记录。
“林护士?”护士长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严厉。
林薇转过身,脸上挂起职业化的微笑:“护士长,您找我?”
护士长是个四十多岁、面容刻薄的女人,她上下打量了林薇一眼,目光锐利:“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办公室里,气氛压抑。护士长没有绕圈子,直接将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扔在桌上。林薇一眼就瞥见,那是最近一段时间,她负责区域的镇定类药物领取记录。她的心猛地一沉。
“林护士,解释一下。”护士长声音冰冷,“为什么你负责的三号病房的镇定类药物消耗量,最近两个月异常偏高?尤其是针对707病房的那位……苏晚。”
林薇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护士长,707的病人情绪一直很不稳定,有自伤和伤人的倾向,医嘱是要求加大剂量确保安全和配合治疗……”
“医嘱?”护士长冷笑一声,打断她,“哪位医生的医嘱?我怎么没看到最新的剂量调整通知?而且,据我观察,那位病人最近一段时间非常安静,甚至可以说是过度镇静了。林护士,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私自加大药量,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你应该很清楚。”
林薇的指尖变得冰凉。她知道,这不是偶然的查问。周慕凡那边肯定感受到了压力,通过院方高层向下面施压了。他们开始怀疑内部,开始清理可能存在的隐患。而一直负责苏晚、并且在她逃离后表现“异常”冷静的自己,无疑是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
他们找不到苏晚,就想从她这里找到突破口,或者,干脆把她也变成替罪羊之一。
一股寒意夹杂着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心头。她想起苏晚刚被送来时,那双清澈却充满恐惧和绝望的眼睛;想起她被迫灌下药物时的无力挣扎;想起自己偷偷减少药量、给她递纸条时,对方眼中那微弱却不肯熄灭的求生光芒;想起她逃出生天后,自己那份混合着欣慰与负罪感的复杂心情。
再看看眼前这份冰冷的记录,和护士长那充满怀疑和威胁的眼神。
这个世界,真是烂透了。为了金钱和权力,可以随意将一个健康的人定义为“疯子”,可以肆意用药摧毁她的意志,甚至可以轻易抹去一个试图保持良知的小人物的生计和尊严。
她之前一直在害怕。害怕失去这份稳定的工作,害怕被报复,害怕打破看似平静的生活。所以她只是暗中帮助,从未想过彻底站到对立面。
但现在,恐惧达到了顶点,反而催生出了一股奇异的勇气。当退路被彻底堵死,当前方只剩下悬崖时,跳跃,反而成了唯一的选择。
继续留在这里,她只会被卷入更深的泥潭,甚至可能被安上某个莫须有的罪名,落得比苏晚更惨的下场。而离开……离开虽然意味着未知的风险,但也意味着,她或许可以真正地、毫无顾忌地去帮助那个她一直心生愧疚的朋友,去对抗这不公的一切。
她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中的犹豫和畏惧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平静的决绝。
“护士长,”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没有私自加大药量。这些记录,我想您应该去问开处方的王主任,或者,去问问经常来‘探望’707病房、并且总是要求我们‘确保病人安静’的那几位先生,或许更清楚。”
护士长的脸色瞬间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薇缓缓摘下自己胸前印着名字和职称的工牌,轻轻放在那份冰冷的记录纸上,“这份工作,我不干了。”
她无视了护士长惊愕且迅速变得愤怒的表情,转身开始清理属于自己的那个小小的储物柜。她把几本专业书籍、一个保温杯、还有她和苏晚唯一的一张合影——那是苏晚刚来时状态稍好,她们在院子里晒太阳时,另一个护士帮忙拍的——仔细地放进自己的帆布包里。
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仪式般的郑重。
“林薇!你站住!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你这是什么态度?!”护士长在她身后气急败坏地喊道。
林薇拉上背包拉链,转过身,最后一次面对这个她工作了几年的地方。
“护士长,”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麻烦转告那些‘先生们’,纸,是包不住火的。做过的事情,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
说完,她不再停留,拎起背包,挺直脊背,走出了护士长办公室,走出了那条弥漫着消毒水味道的漫长走廊。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当她终于走出疗养院那扇沉重的大铁门,重新呼吸到外面自由却冰冷的空气时,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失去了一个安全的藏身之所,却卸下了千斤重担。
没有犹豫,她走到街角的公共电话亭,投币,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属于苏晚的加密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对面传来苏晚谨慎的声音:“喂?”
“晚晚,”林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更多的是坚定,“是我。我辞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苏晚急促的声音:“怎么回事?他们为难你了?是不是因为……”
“没关系,”林薇打断她,深吸一口气,“这些都不重要了。告诉我你在哪,我过来找你。这一次,我不再是旁观者了。”
她看着街道上车水马龙,目光清晰而坚定。
“我们需要谈谈。关于那位王主任,还有……当初你是怎么被送进来的所有流程漏洞。我想,我可能还记得一些,他们希望我永远忘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