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突破口

第104章 突破口

初秋的午后，阳光透过老旧图书馆宽大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纸张特有的干燥气味，以及一种近乎凝滞的宁静。苏晚坐在最靠里的一排长桌尽头，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法学典籍，但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耳机里，老唐的声音压得很低，电流的微噪几乎掩盖不住他语气里那丝不同寻常的紧绷。

“……情况比预想的复杂。李牧医生，就是当年给你做‘诊断’的那位，口风极紧，为人极其谨慎。他身边的现任助理跟了他很多年，几乎是他的影子，无从下手。”

苏晚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页边缘，留下浅浅的印痕。这不算意外。那个男人既然能被江辰和周慕凡选中，并许以重利，必然不是轻易能撬开的口子。她轻轻“嗯”了一声，示意老唐继续。

“但是，”老唐话锋一转，声音里透出一点猎手发现猎物踪迹时的锐利，“我查到他几年前还有一个助理，叫王薇。跟了李牧差不多三年，后来突然辞职了。时间点，恰好在你被送进疗养院之后不久。”

苏晚的脊背微微挺直。图书馆的宁静仿佛被无形打破，她的所有感官都聚焦在耳机传来的声音上。

“突然辞职？”她低声重复，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对。业内正常的助理更替不会这么突兀，尤其是跟着这种级别的专家。我顺着这条线往下摸，发现她辞职后，并没有再从事医疗相关行业，现在在一家小的文创公司做行政，生活轨迹很简单，几乎可以说是……刻意低调。”老唐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查到在李牧医生那笔可疑的巨额收入入账后不久，王薇的银行账户里，也有一笔来自未知来源的、不大不小的汇款。名义是‘咨询费’，但时间点太巧了。”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跳。 Consultancy fee？一个离职助理的咨询费？这更像是一笔封口费的残迹，或许是为了奖励她的“配合”，或许是为了买断她的“沉默”。

“能找到她吗？”苏晚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费了点功夫，但找到了。她似乎有些……警惕。”老唐描述道，“我尝试过通过电话以医疗协会回访的名义接触，她非常回避，几乎立刻就想挂断。提到李牧医生的名字时，她的呼吸明显变了，虽然强装镇定，但那种恐惧是骗不了人的。”

恐惧。苏晚太熟悉这种情绪了。那不是对麻烦的厌恶，而是对某些沉重过往的深刻畏惧。

“她不是同谋，”苏晚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判断，“至少不完全是。她更可能是一个知情者，甚至是一个……内心挣扎过的帮凶。现在被负罪感和恐惧缠绕。”就像曾经的林薇，但程度更深，更无法解脱。

“和我的判断一致。”老唐表示同意，“直接上门或者电话逼问，很可能让她彻底封闭自己，或者干脆躲起来。我们需要一个更温和、更无法拒绝的方式。”

“她有什么弱点吗？或者，她在意什么？”苏晚追问。要打开一把锁，必须找到对的钥匙。

“有一个很重要的信息。”老唐的声音更沉了，“她有一个女儿，刚上小学三年级。看起来，女儿是她的全部重心和软肋。她目前的生活，几乎是围绕着这个孩子建立的。”

女儿。苏晚闭上眼，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利用一个孩子去胁迫她的母亲？不，这和她憎恶的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她复仇的对象是江辰和周慕凡，是李牧，而不是这些被卷入漩涡、可能同样承受着心理折磨的普通人。

“我们不能碰她的孩子。”苏晚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底线，“一丝一毫都不行。那不是我们的方式。”

老唐在那头似乎轻笑了一下，带着些许赞赏：“当然。我的意思是，这让我们知道了她的‘盔甲’在哪里，也知道了她的‘软肋’并非无懈可击。我们可以从‘保护’的角度切入，而不是‘威胁’。”

“保护？”

“让她明白，我们不是来揭开伤疤让她痛苦的，而是来给她一个机会，结束这一切的噩梦，给她和她的女儿一个真正安稳、无需担惊受怕的未来。李牧和江辰的倒台是迟早的事，等到法律和舆论的铁拳彻底砸下来的时候，她这个曾经的知情人，难道还能独善其身吗？现在站出来，是自救。”

苏晚沉默了。老唐的话精准地戳中了要害。给予希望，指明出路，远比单纯的威胁更有效，尤其是对一个心有软肋、长期生活在恐惧中的人。

“你打算怎么做？”

“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她安静地、无法立刻拒绝地听完我所有话的机会。电话和短信太容易被她掐断。”老唐沉吟道，“我查到她女儿每周六下午会在少年宫上美术课，王薇会全程在外面等候。那里环境相对安静，人也不少，不会让她感到太大的威胁。我想在那里，‘偶遇’她。”

计划在苏晚脑中迅速成型、评估。在公共场合，围绕孩子，话题可以引向家庭教育、未来担忧，再自然过渡到母亲的心理负担和过往阴霾……老唐是此中高手。

“风险呢？”苏晚永远保持着最后的谨慎。

“风险在于，她如果反应过度，可能会当场情绪失控，引来不必要的关注。或者，她之后因为极度恐惧，反而去向李牧或她想象中的其他‘幕后的人’示警。”老唐分析道，“但根据我的观察，她这些年刻意远离过去，和李牧再无联系，后一种可能性较低。至于前一种，我会把谈话控制在看似闲聊的范围内，一旦发现她情绪不对，立刻停止，转为道歉和离开。”

苏晚看着窗外，阳光正好，几个大学生说笑着走过。世界的这一角如此明媚正常，而她却在策划着一场关乎人性与秘密的攻防战。

“可以。”她最终做出决定，“就定在这个周六。老唐， approach her with care.（小心接近她）我们要的是证词，不是又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受害者。”

“明白。”老唐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我会见机行事。有进展立刻通知你。”

通话结束。

苏晚摘掉耳机，图书馆的寂静瞬间将她包裹。她却没有感到平静，反而有一种风暴正在远方积聚的悸动感。突破口已经找到，钥匙似乎就在眼前。王薇……她会是一个怎样的女人？是被金钱诱惑过而至今良心不安的帮凶，还是一个被迫目睹了罪恶却无力反抗的弱者？

她翻开面前那本厚重的法学书，目光落在“证据”与“证人”那些章节上。法律是理性的，条文是冰冷的，但构成这一切的，却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带着他们的恐惧、软弱、贪婪和残存的良知。

王薇会成为那个证人吗？

苏晚知道，老唐的这次“偶遇”，将是撬动整个坚固堡垒的第一块也是最关键的一块心理基石。成败，在此一举。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将视线重新投向书本，但心绪早已飞向了周六的少年宫，飞向了那个可能掌握着颠覆一切钥匙的陌生女人身上。

窗外的阳光缓缓移动，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向着那个约定的时刻逼近。希望与危险，如同双生藤蔓，悄然缠绕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