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恐惧的滋味
会议室里,只剩下周慕凡一人。
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试图驱散方才激烈争吵留下的燥热,却只让空气变得更加凝滞冰冷。那份财经报道——《顶流经纪人背后的资本迷宫》——如同一个丑陋的伤疤,摊在光可鉴人的会议桌上,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着他的眼睛。
江辰最后那怨毒而怀疑的眼神,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比任何媒体的抨击都更让他胆寒。他不是没见过江辰发脾气,但那通常是冲着外人,是一种被精心计算过的、用以达到目的的表演性愤怒。而这一次,那愤怒是冲着他来的,里面裹挟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失控的毁灭欲。
“离间计……”周慕凡喃喃自语,试图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稳住那颗正疯狂擂动的心脏。是的,这一定是“夜莺”的伎俩,目的就是让他们内讧。
可这个理由,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因为“夜莺”抛出的,不是虚妄的谣言,而是冰冷的事实骨架。那篇文章里的很多线索,只要有心人去深挖,顺着那家由他表姨控股的营销公司往下查……后果不堪设想。那不再是娱乐圈的绯闻八卦,而是足以将他拖入法律深渊的铁索。
他一直以为,自己和江辰是绑在同一条船上的。船若沉了,谁也别想好过。所以他一直竭力维持着这条船的平衡,哪怕江辰越来越任性,越来越难以控制。他以为最大的风浪来自外部,来自那个神出鬼没的“夜莺”。
可现在,他惊恐地发现,最大的裂痕可能来自船的内部。江辰的愚蠢、多疑和自私,在巨大的压力下,已经变成了一柄随时可能胡乱挥砍、伤及自身的利刃。江辰不会去想后果,他不会去想那些交易背后错综复杂的法律责任,他只会觉得是周慕凡办事不力,是周慕凡拖累了他,甚至……是周慕凡背叛了他。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缓缓漫过周慕凡的脚踝,向上攀升,企图将他彻底淹没。
这恐惧并非源于道德的谴责——那东西他早已摒弃。而是源于最原始的、对失去一切和身败名裂的恐惧。他的财富、他的地位、他精心构筑的一切,都可能在这场风暴中化为齑粉。甚至……自由。
他猛地站起身,在空荡的会议室里焦躁地踱步。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映出他模糊而扭曲的身影。他需要冷静,必须冷静。
“夜莺”到底是谁?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多?这么深?
他再次想起那个被他一度压下又不断浮现的可怕猜想——苏晚。只有她,曾经那么近距离地接触过他们的核心,也只有她,有最充分的动机进行这样一场精准而残酷的报复。
可……怎么可能?那个被他亲手送进疗养院的女人,那个在他看来脆弱、感性、早已被精神药物和囚禁摧毁了意志的女人?她怎么可能拥有如此强大的能量、如此缜密的思维、如此冷酷的耐心?这超出了他对苏晚的所有认知。
但如果不是她,又有谁能如此洞悉过往的细节和如今的软肋?
这种“未知”比“已知”更让他恐惧。“夜莺”像一个幽灵,潜伏在网络的阴影里,手握着他和江辰的所有罪证,慢条斯理地选择着下刀的位置。而他们,甚至连对手的真正面目都看不清。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周慕凡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停止无意义的恐慌。他走到窗边,俯瞰着楼下繁华的街景。车水马龙,霓虹闪烁,这座城市依旧喧嚣忙碌,仿佛无人关心这间玻璃幕墙后的崩溃与挣扎。
但他知道,这只是表象。无数双眼睛正透过网络,贪婪地窥探着他们这座大厦将倾的每一个细节。
他必须行动。为了自保。
他拿起私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掠过一堆写着“关心”实则打探消息的联系人,最终找到了一个备注极为简单的名字——“李律师”。
这位李律师,是他多年前因一件不便明说的事务而结识的,以擅长处理“棘手”的、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案件而闻名于特定圈子。他们合作过几次,彼此都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和距离。
电话拨通了,响了两声后被接起。
“周先生。”对方的声音平稳、干练,不带任何多余情绪,仿佛早已料到这通来电。
“李律师,”周慕凡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冷静,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还是泄露了出去,“抱歉这个时间打扰。我遇到一些……复杂的情况,可能需要您的专业意见。”
“请讲。”李律师言简意赅。
周慕凡斟酌着词句,他没有提及江辰,也没有说“夜莺”,只是以一种假设性的、为客户咨询的口吻,描述了一种情况:一位娱乐圈的经纪人,因其合作的艺人陷入负面舆论,其本人一些过往的商业操作被媒体深度起底,其中可能涉及一些……税务安排、关联交易以及职务行为中的模糊地带。现在,他感到担忧,想知道如果事态恶化,可能面临的法律风险边界在哪里。
他说的很隐晦,但李律师显然完全理解了他字面下的惊涛骇浪。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有轻微的纸张翻动声,似乎对方在查阅什么。
“周先生,”李律师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内容却让周慕凡如坠冰窟,“根据您的描述,如果媒体报道的内容有相当的真实性基础,那么您提到的这位‘经纪人’,可能触及的风险并非‘模糊地带’,而是非常明确的刑事犯罪领域。”
周慕凡的心猛地一沉,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机。
“具体来说,”李律师继续用那种冷静到残酷的语调分析,“可能涉嫌职务侵占、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以及如果税务问题属实,那将是涉嫌偷税漏税罪。此外,如果其在操作中存在伪造文件、提供虚假证明等行为,还会涉及其他罪名。这些罪名,一旦成立,都不是简单的罚款或行业禁入可以解决的。”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重重砸在周慕凡的神经上。
“刑……期呢?”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视涉案金额、情节严重程度以及是否主犯、有无自首、立功表现等因素,综合判定。数额巨大或情节特别严重的,刑期可能在五年以上,甚至更长。”李律师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与艺人的风波是两回事。即使艺人的问题暂时平息,这些针对其个人经济行为的调查也不会停止,反而可能因为舆论关注而加速推进。”
周慕凡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了冰冷的玻璃窗才站稳。 longer prison sentences(更长的刑期)……这个词组在他脑海里疯狂回荡。
“那么……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位经纪人愿意主动配合调查,提供一些……更重要的、关于其合作艺人的其他违法行为的线索呢?”周慕凡艰难地开口,试探着那条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主动探寻的道路。
电话那端又沉默了几秒,李律师的声音压低了些,带上了更深的意味:“那在法律上,被称为‘重大立功表现’。是量刑时非常重要的酌定从轻、甚至减轻处罚的情节。当然,这需要极其专业的操作和谈判,提供的线索必须真实、有效,且具有足够分量。”
“我明白了。”周慕凡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谢谢您,李律师。我需要……考虑一下。”
“随时联系。周先生,在这种事情上,时间往往非常关键,早一步和晚一步,结局可能天差地别。”李律师最后提醒了一句,便挂断了电话。
通话结束,办公室内重回死寂。
周慕凡缓缓滑坐到椅子上,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此刻冰凉地贴着他的衬衫。
李律师的话,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侥幸心理。这不是一场可以用公关手段解决的舆论危机,这是一场真正的法律审判的前奏。而他和江辰,不再是同盟,很可能即将成为法庭上的原告与被告。
恐惧, now had a name and a shape. (恐惧,此刻有了名字和形状。)
它不再是模糊的焦虑,而是具体的监狱刑期,是身败名裂后的惨淡余生,是失去一切后的冰冷铁窗。
他不能再指望江辰了。那个男人自身难保,而且显然已经将他视为弃子。
他必须为自己打算。
周慕凡睁开眼,目光落在手机上。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苍白而扭曲的脸。
一条路,是陪着江辰一起死,在对方的怨恨和社会的唾骂中走向毁灭。
另一条路……是背叛。
背叛那个他一手捧上神坛,也曾共享过秘密与利益的男人,用江辰的罪孽,换取自己一线生机。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
他感到一阵恶心和强烈的自我鄙夷,但求生的欲望更强。他想起江辰在会议室里那疯狂而怨毒的眼神,那一点点的负罪感迅速消散了。
是江辰先怀疑他,是先将他推出去的。他这只是……自救。
对,自救。
周慕凡的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坚定。他重新拿起手机,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而是翻出了一个加密的云盘文件夹,里面存放着一些他多年来出于“职业习惯”和“必要保障”而留下的东西——一些转账记录、聊天记录的截屏、合同的早期版本、甚至是一些关键谈话的录音片段。
这些东西,原本是他用来制衡江辰,确保自己不会被轻易踢出局的“护身符”。
现在,它们或许能成为他的“投名状”。
他开始仔细地、一遍遍地筛选和审视这些文件,评估着它们的分量,思考着该如何将它们交出去,又能为自己换来多大的筹码。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将他笼罩在一片明明灭灭的光影之中。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冰冷的石像,彻底滑入了背叛的深渊。恐惧驱使他做出了选择,而这条路的尽头是何处,他已无法回头。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苏晚的电脑屏幕上,一个隐蔽的监控程序提示,周慕凡那个加密云盘的访问频率正在异常升高。她端起手边的水杯,轻轻呷了一口,眼神平静无波。
鱼儿,终于开始咬钩了。而且,比她预想的还要惊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