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裂痕2

第106章 裂痕2

城市的霓虹透过防弹玻璃窗，在包厢内投下变幻莫测的光影，却驱不散弥漫其中的沉重与冰冷。这间位于顶级俱乐部深处的“沉香阁”，本是江辰用来招待贵宾、彰显地位的地方，此刻却更像一个精心打造的囚笼，囚禁着两个因恐惧和失败而彼此撕咬的灵魂。

雪茄的烟雾早已散去，只留下腐朽的甜香。周慕凡面前的威士忌冰球融化殆尽，稀释了琥珀色的酒液，如同他们正在淡薄的联盟。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焦躁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再次开口。声音是刻意压低的平稳，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密算计，试图穿透江辰那已被自恋和恐慌填满的壁垒。

“辰哥，”他用了旧日的称呼，试图唤起一点往日的情分与合作无间的记忆，“我们必须换个思路。‘夜莺’对我们的了解超乎想象，那些细节…不像是对家能挖到的。我反复在想，会不会…会不会是她？”

“她？”江辰猛地抬起头，猩红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像是被这个代词刺痛了最敏感的神经。他嗤笑一声，声音沙哑而尖锐，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嘲讽：“苏晚？那个疯子？慕凡，你是这几天被那些谣言逼得也精神不正常了吗？她现在应该在哪家疗养院里安静地发呆，或者又摔碎了什么东西被绑在床上！她有什么能力做这些？她凭什么？！”

他的声音越说越高，几乎有些歇斯底里，挥舞的手臂差点打翻桌上的酒瓶。他无法接受，更不能想象，那个被他亲手送入地狱、理应彻底消失的女人，会以这种方式重新闯入他的世界，并带来如此毁灭性的打击。这比是对家所为更让他感到恐惧和…羞辱。

周慕凡没有被他的激动带偏节奏，眼神冷静得近乎残酷：“就凭她是最了解我们的人之一。就凭她才是很多事情的亲历者。就凭她最有理由恨我们入骨。而且，疗养院那边…最近反馈有些奇怪，林薇那个护工联系不上，院方语焉不详。我派人去问，也被含糊搪塞过去。这不正常。”

他顿了顿，观察着江辰剧烈变幻的脸色，继续投放重磅信息：“还有，你仔细回想‘夜莺’爆料的手法，尤其是关于你们过去生活细节的部分，那种精准和恶意…不像外围打听，更像亲历者的复仇。”

“复仇？”江辰像是被这个词烫了一下，猛地站起身，在厚厚的地毯上焦躁地踱步，“就算她跑了出来了！一个一无所有的疯子，能掀起什么风浪？她拿什么跟我斗？慕凡，你现在该做的是把那个该死的‘夜莺’给我揪出来！用一切手段！而不是在这里疑神疑鬼，把一个废物当成假想敌！”

“我们已经用了所有能用的手段！”周慕凡的声音终于忍不住提高了一丝，透出难以掩饰的疲惫和 frustration（挫败感），“网络追踪被干扰，线下调查被误导，对方明显是个高手，或者有高人指点！我们现在很被动！如果…如果真是苏晚，那她的威胁远超任何对家。她手里可能掌握着我们想象不到的东西！”

他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江辰：“所以我的建议是，立刻派人去确认苏晚到底还在不在疗养院。如果她还在，想办法让院方加强‘看护’，确保万无一失。如果…如果她真的不在了，”周慕凡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厉色，“我们必须动用手头一切资源，先于警方找到她。控制住她，是一切的关键。只有控制住源头，才能彻底平息这场风波。”

这是周慕凡能想到的、在当前混乱局面下最理性也最狠辣的一步棋。斩草除根，控制变量。无论“夜莺”是不是苏晚，控制住这个最大的隐患和知情人，都能为他们争取到喘息和反击的时间。

然而，这个提议却像是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江辰压抑的所有恐惧和偏执。

“控制住她？！”江辰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是一种混合着极度厌恶和惊惧的扭曲表情，“你让我再去接触那个疯子？再去面对她？周慕凡！你忘了她当时看我的眼神了吗？像鬼一样！我好不容易才把她弄走！你现在让我再把她弄回来？！我绝不！”

他对苏晚的恐惧，远比他愿意承认的更深。那恐惧源于背叛后的心虚，源于午夜梦回时可能的一丝愧疚，更源于他内心深处知道自己对苏晚所做的一切何等不堪。他宁愿面对一个强大的、未知的对手“夜莺”，也不愿再去直面那个被他亲手摧毁的、具体的受害者。

“这不是你愿不愿意的问题！”周慕凡也站了起来，两人的对峙让包厢的空气几乎凝固，“这是目前最可能有效的策略！这是为了自保！”

“自保？我看你是想害死我！”江辰彻底失去了理智，手指几乎戳到周慕凡的鼻尖，“把她弄回来？然后呢？让她再有机会对着媒体胡说八道？还是让你有机会拿着她再来要挟我？！周慕凡，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是不是觉得现在情况不妙，就想给自己找后路了？想拿着新的筹码跟我谈条件？”

猜忌的毒蛇终于彻底钻出心底，喷吐着致命的毒液。压力之下，江辰习惯性地将失败归咎于他人，而身边最亲密的合伙人，自然成了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

周慕凡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江辰，眼神里最后一点合作的情分彻底冷却，只剩下冰冷的失望和愤怒：“江辰！你他妈的在说什么疯话？！我做这一切是为了谁？到现在你还在怀疑我？！是谁帮你处理掉所有麻烦？是谁在你一次次任性妄为后给你擦屁股？现在你觉得是我要害你？”

“难道不是吗？！”江辰咆哮回去，额上青筋暴起，“如果不是你办事不力，‘夜莺’怎么会到现在还逍遥法外？！如果不是你当初那些破建议，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现在好了，品牌方要解约，粉丝在流失，警察说不定明天就上门！这就是你周大经纪人给我铺的路！”

彻底的失控。指责、谩骂、推诿、猜忌……所有合作的基础在这一刻分崩离析。他们不再是同盟，而是两个在沉船之上互相指责、抢夺最后救生圈的溺水者。

周慕凡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不可理喻的男人，突然感到一阵极度的疲惫和荒谬。他曾经欣赏他的野心，甚至迷恋他身上那种不顾一切的疯狂，并相信凭借自己的智慧和手段，能驾驭这份疯狂，换取巨大的名利。但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疯狂是无法驾驭的，它只会吞噬一切，包括身边最近的人。

他心底那根关于“自保”的弦，被江辰这番愚蠢而恶毒的指责，彻底拨动了。

他猛地后退一步，拉开了与江辰的距离，眼神里的情绪尽数敛去，只剩下职业经纪人的最后一丝冰冷框架：“好。江辰，既然你是这么想的。那算我多事。”

他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动作缓慢却决绝。

“接下来的事情，你自己处理吧。你不是很有主意吗？你自己去对付‘夜莺’，自己去跟品牌方解释，自己去跟警察说你是清白的。”

说完，他不再看江辰那错愕而更加暴怒的表情，转身径直走向包厢门口。

厚重的隔音门被打开，外面走廊的光线透进来一瞬间，又随着门的关闭而消失。

包厢内，只剩下江辰一个人，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受伤野兽。他看着周慕凡离开的方向，愤怒的咆哮卡在喉咙里，却最终化作一丝茫然和更大的、席卷而来的恐慌。

同盟，碎了。

裂痕，已深不见底，再无弥补的可能。

而窗外，城市的黑夜依旧繁华冷漠，仿佛刚刚吞噬掉一段畸形关系的包厢，从未发生过任何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