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孤注一掷

第107章 孤注一掷

会议室里，空气凝滞得如同灌了铅。

巨大的液晶屏幕上，数据图表残酷地展示着过去七十二小时内的舆情崩坏曲线和雪花般飞来的品牌解约函。每一份文件的抬头，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江辰早已血肉模糊的“完美”面具上。

周慕凡站在屏幕旁，指尖冰凉地划过平板电脑上的清单，声音竭力维持着冷静，却依旧透出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沙哑：“……‘清泉’矿泉水、‘优悦’酸奶的代言合约已经正式终止，‘瑞风’汽车虽然还未正式发函，但他们的亚太区总裁刚才亲自来电，表示‘无限期暂停’所有合作推广，并要求我们依据合同条款赔偿因其形象受损造成的一切损失。这仅仅是开始，江辰。后续的索赔金额，会是一个……天文数字。”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长桌尽头那个深陷在皮质座椅里的男人。

江辰没有看他，甚至似乎没有在听。他低着头，碎发垂落，遮住了眼睛，一只手无意识地、极度用力地转动着另一只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限量名表，表带几乎要嵌进皮肤里。他周身笼罩着一层低气压，混合着暴戾与绝望，让房间里仅剩的几位核心团队成员大气都不敢出。

“公关团队的所有常规方案已经用尽了。”周慕凡深吸一口气，继续他的地狱汇报，“声明发了，律师函也摆了，甚至……甚至按你的意思，试探性地放了对家‘黑料’想转移视线，但都没用。‘夜莺’每一次出手都又准又狠，我们现在所有的回应，在外界看来都像是……垂死挣扎的笑话。”

“闭嘴！”江辰猛地抬起头，眼底布满骇人的红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境、濒临疯狂的困兽，“常规方案？没用？那是因为你们无能！废物！我花天价养着你们，不是让你们在这个时候告诉我没办法的！”

他抓起手边的一个水晶烟灰缸，狠狠砸向光洁的地面。

“砰——”的一声巨响，水晶四分五裂，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一个女助理吓得小声惊叫，又立刻死死捂住嘴。

周慕凡闭了闭眼，额角青筋微跳。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江辰的情绪像一座反复喷发的火山，将仅存的理智和团队士气焚烧殆尽。

“现在不是发泄情绪的时候，江辰。”周慕凡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最后一丝规劝的意味，“我们需要冷静下来，评估最现实的处境，或许……可以考虑暂时沉寂，低调处理，甚至……出国避避风头，等……”

“避风头？”江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打断他，眼神里充满了偏执的嘲讽，“我凭什么要躲？我做错了什么？是那个阴沟里的老鼠‘夜莺’！是对家！是那些落井下石的品牌！是你们这些废物！错的是他们！我躲了，岂不是承认了我真的有问题？”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死死钉在周慕凡脸上：“沉寂？低调？那我这辈子就真的完了！娱乐圈是什么地方？你比我清楚！只要消失三个月，就没人再记得你江辰是谁！”

“那你想怎么样？”周慕凡终于也失去了耐心，语气变得尖锐，“现在出去开发布会？对着镜头哭诉你是被冤枉的？谁会信？记者会把你生吞活剥！”

“不。”江辰缓缓直起身，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怪异而危险的光芒，那是一种混合了极度自恋和绝望癫狂的神情，“他们不是说我人设崩了吗？不是说我欺骗粉丝吗？好，我就让他们看看，我江辰到底还有没有这个号召力！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看，还有多少人死心塌地地信我、爱我！”

周慕凡心中猛地升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你要做什么？”

江辰嘴角勾起一个扭曲的弧度，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疯狂决断：“办一场粉丝见面会。最大规模的！最豪华的！就在市中心体育馆！我要亲自站在台上，站在所有还爱我的粉丝面前！我要告诉他们，我很好，我很坚强，我感谢他们的不离不弃！那些打不倒我的，只会让我更强大！”

“你疯了？！”周慕凡失声喊道，再也维持不住冷静，“现在的舆论环境，你出去露面就是活靶子！到场的不会全是粉丝，肯定会有媒体混进去，会有黑粉！万一现场出现失控情况，你想过后果吗？！这根本不是挽回形象，这是自杀式的挑衅！”

“我说办就办！”江辰咆哮着，完全听不进任何劝告，“我就要用这场见面会，告诉所有人，我江辰还没倒！告诉那些品牌，老子还有的是商业价值！告诉‘夜莺’，他搞不垮我！粉丝的呼声就是最好的证明！这才是最有力的回击！”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山呼海啸般的拥戴场景，那足以让他忘却眼前一切危机的虚假繁荣。

“周慕凡，你去安排！立刻！马上！给我联系最好的策划、最牛的舞台、最严的安保！钱不是问题！我要这场见面会三天之内就开起来！我要它成为头条！压倒所有负面新闻的头条！”

周慕凡看着眼前这个几乎完全陌生的江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他知道，江辰已经彻底疯了，被自己的骄傲、恐惧和虚幻的偶像光环逼疯了。这场见面会绝不会是他想象中的救赎，而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盛大的……自我献祭。

但他更知道，此刻的江辰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任何反对的意见，只会招致更疯狂的斥骂和更偏执的决定。

“……好。”周慕凡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最终艰难地吐出一个字。他垂下眼睑，掩去眸中所有翻腾的情绪，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败，“我去安排。”

他转身走出令人窒息的会议室，脚步有些虚浮。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他听到里面又传来东西被扫落在地的碎裂声和江辰暴躁的吼骂。

周慕凡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拿出手机。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终没有拨打给活动策划公司，而是点开了一个加密的通讯软件。

……

城市另一端，一间安静得只有键盘敲击声的公寓内。

苏晚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正同时运行着数个窗口。其中一个，是实时监控着江辰工作室几个核心成员通讯数据的流水（这是老唐的“杰作”，在她决定反击之初就已悄然布下）。

突然，一条从周慕凡私人号码发出的、经过加密但已被破解的信息内容，跳入了她的眼帘。收件人是一个知名的、以承办大型活动著称的策划公司老板。

信息内容很短，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苏晚沉静的面容。

“即刻筹备江辰粉丝见面会，最高规格，最快速度，地点市中心体育馆。预算无上限。周。”

苏晚的目光从屏幕上抬起，落在窗外远处城市中心体育馆模糊的轮廓上。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一场盛大的粉丝见面会？

在这一切土崩瓦解、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时刻？

江辰……

她微微蹙起眉，不是担忧，而是在飞速地揣度他这个疯狂举动背后所有的可能性。是垂死挣扎？是天真地以为粉丝的爱能抵挡一切？还是……一个陷阱？意图引诱她再次出手，从而暴露？

几分钟后，她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眼中所有的疑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和一丝……近乎怜悯的嘲讽。

“江辰，”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千钧的重量，“你果然，还是选择了最愚蠢的那条路。”

她拿起旁边另一部纯黑色的手机，熟练地拨通了一个没有存储的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那边传来老唐一如既往沉稳短促的声音：“说。”

“目标计划有变。”苏晚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打算举办一场大型粉丝见面会，地点在市中心体育馆，时间很可能就在最近三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快速消化和评估这个消息带来的影响和机会。“风险很高，但……也是机会。”老唐迅速得出结论。

“是的。”苏晚肯定道，“我们需要调整计划。他想要一场‘盛大’的演出，我们就帮他‘锦上添花’。”

“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苏晚的语速平稳而清晰，“第一，尽一切可能，摸清他们见面会的全部流程、后台安保布局、尤其是现场音频视频系统的控制细节。第二，……”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

“……准备一份特殊的‘暖场音频’，内容……就用他过去私下抱怨工作、辱骂粉丝‘脑残’的那些‘真心话’吧。处理好，要听起来足够真实，足够……震撼。”

“明白了。”老唐没有任何疑问，干脆利落地应下，“难度不小，但可以操作。等我消息。”

电话挂断。

苏晚放下手机，重新将目光投向电脑屏幕上那条简短的信息。

会议室里的咆哮与绝望，周慕凡冰冷的妥协，粉丝可能有的狂热与失望……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已在她眼前交织、预演。

她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睛。

这不是结束，甚至不是结束的开始。

这或许是开始的结束。

江辰亲手，为自己搭建了最终的审判台。

而她，将为他准备好落幕的挽歌。

山雨欲来风满楼。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暗沉下来，乌云压顶，预示着一场暴风雨的来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