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小提琴
贺明蹲着靠在齐老身边,满脸哀痛,这幅景象触动了齐宸心底深处的某根弦,让他心脏隐隐作痛。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很陌生。
这一刻,他迷茫于心底的疼痛究竟是为谁而起,是为了贺明,还是为了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爷爷。
很久之前,他以为自己在幽暗腥臭的地下室里,饿得差点死去的那一刻,他已经再也无法重拾所谓的亲情了。
而现在,他那颗紧闭的心房因为装下了一个人,其他的感情仿佛也随之而生……
齐宸重新拿起小提琴,凭着零碎的记忆,拉着一首久远的曲子,那是他父亲小时候为了哄他睡觉,经常在他耳边拉起的曲子,宁静且温馨。
序曲过后,音符轻柔舒缓,齐老的手慢慢失了温度,脸色如蜡像般苍白,眼神从狂喜跌落至无神,直至闭上,黑暗中陪伴着他的是熟悉悦耳的乐曲。
还有他唯一的儿子在世时,拉完小提琴笑着对他说:“爸,我拉得好吗?”
这次,他如愿地摸到儿子的脑袋,一改往日的严厉,宠溺赞扬道:“好好,我的阿邵,无论干什么都是最出色的。”
咚——
小提琴摔得碎裂,永无休止的争吵声,齐邵拖着行李决然离家的背影……
蓦然涌现的现实记忆,让齐老的心脏一停。
小提琴声依然不停,贺明握着齐老发冷僵硬的手,轻声沙哑道:“齐宸,你爷爷睡着了……”
齐宸动作未停,把一首曲子从头拉到尾,有始有终,就像人生中的旅途,有平淡,有高潮,有落寞,有欢愉……
贺明呜呜地哭起来,哭声给曲子增添了一份无形的悲凉。
心脏跳动得越发滞慢,莫名地钝痛,齐宸想把曲子拉得轻快,借意告诉贺明自己并不难过,但手却很沉重,拉出了长长悲怆的尾音,身体的血液流动似乎渐渐凝结了。
当日,齐家大宅里来一帮不速之客,会客厅里气氛沉重。
身为家族长女的齐慧兰作为见证人,宣读着齐老的遗嘱:“我自愧平生未能对父亲多尽孝,齐家的一切我是一分都不敢染指的,父亲也立下了遗嘱,把齐氏集团交由我侄子齐宸全权继承,各位在场的叔伯皆是追随父亲在商界里出生入死几十年的人,还望以后多多提点下他……”
话音刚落,全场像炸开锅了般,质疑声不断。
“慧兰,一个死了的人怎么继承,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是啊,是啊,更何况集团的事业版图那么大,如若他真的还活着,一个毛头小子怎么管理得过来?”
“依我看,要不把集团的经营权转让给有能力的人吧,能赚钱才是大事啊。”
……
“各位叔伯,稍安勿躁。”齐慧兰根本镇不住这混乱的场子,齐家的事,她已经置身事外二十余年了,在这帮老家伙面前,她的话一点威信力都没有。
没有人在意她的话,依旧吵个不停,在偌大家产面前,谁都被贪婪惹红了眼,竭力算计着怎么给自己争取到最大的利益。
一直阴沉着脸的成俊,掏出枪往天花板一射,“妈的,一个两个欺负我老妈!不想死的话,都别给我吵了!!”
全场瞬间静默了会后,有人暴跳如雷道:“你这兔崽子,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成俊把枪指向了他,齐慧兰脸色大变连忙夺下:“傻孩子,别冲动,你这样解决不了问题的。”
“妈!你看他们一个个地全把你当透明的,我他妈忍不了!”成俊咬着牙,面容恶寒。
“这件事,你别管,给我乖乖站一边去!”齐慧兰把他拉到身后,她可不想让自己儿子成为靶子。
成俊满脸怒气,如狼的眼睛沉默地巡视着在场的人被钱迷了眼的丑态。
争吵声又开始响起,愈演愈烈,场面一发不可收拾时,议论中心的主角齐宸这时出现了。
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齐宸冷漠地一步步往主位走去。
寸步不离跟在身后的贺明,如芒刺背,他如步入了一个可怕的修罗场,左右两边的目光皆是不怀好意的算计。
脚步踏出个巨大的光圈,他每跨近一步,背后冰冷的箭雨更甚,鲜红的血从脚步渗开来,前方赫然是一个死人,被落下的水晶吊灯压得血肉模糊。
贺明全身寒意竖起,他突然明白齐宸走向的那个位置意味着什么,是未知的危险,更是沉重的责任……
而这个责任会伴随一生,永无休止。
齐宸往主位坐下,环视了下四周的人,沉着冷静道:“齐氏集团是我爷爷一生的心血,我接下了,有不服的,可以选择离开。”
全场的争吵按了暂停键,目光从算计变成审视怀疑,甚至还带着嘲弄,似乎他们都想看看这个语气狂妄的年轻人能有多大的本事。
齐宸清楚地知道,齐氏集团这几年的信誉早就被那齐政和齐闻败坏得一干二净,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
涉黑不止,还涉嫌贿赂,账目不明,一旦有心之人查起来,齐氏集团便如中空腐烂的大树,被人轻轻一推就倒。
而且齐老刚去,稍有不慎,齐氏集团就会别有心之人瓜分殆尽。
加上董事会那一群不好对付的老家伙,这名副其实是个烂摊子。
唯一有价值的就是齐家身为百年豪族积累的丰富人脉和实业。
这帮老家伙特地跑来这里吵,不过是以为齐氏集团没人接得住手,迟早要散了,想趁乱从中谋取更大的利益。
但齐宸不会让齐氏集团垮掉的,那时爷爷拉着他的手,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把齐家交给他的场面还历历在目。
那一幕把他困在了齐家这个名利争斗场中,看似没有威胁,实则他明白这是一段艰难的旅程。
他如同来到了乐曲中从低音往峰值攀升的路段中。
他要把手上的乐曲完整地演奏出来,而贺明就是他唯一的聆听者。
齐老的葬礼上,S城政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送行。
成为齐家新家主的齐宸,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平日里凌乱的卷发用发胶往后固定,露出了淡漠疏离的眉眼。
这样的齐宸看上去冷漠地可怕,贺明看着觉得很陌生……
他还是比较喜欢齐宸那副鸟窝头的随性模样。
四周奉承客套的声音,让贺明很不自在。
“贺明。”
背后蓦地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贺明扭头看清来人,吃惊道:“江毅,你怎么来了?”
江毅往前靠近一步正要说什么,齐宸猛地转身把贺明拉入背后,挡住了江毅的视线。
“齐宸,你让开一下,我要亲自向江毅道一下谢。”
齐宸不肯挪动一步,眼神阴骘看向江毅,“你来干什么?”
“我来送送齐老,三年前我刚来S城打拼,多亏了他的照顾才有今日的成就,我很感激他老人家。”江毅面容略显哀痛,看不出一丝假意。
齐宸给他让出了去往灵堂的道,示意他赶紧上完香走人。
贺明被齐宸挡得严严实实的,江毅知道眼下这个时机不好起冲突,往灵堂走去了。
“江毅,那天谢谢你了。”
看不见人,江毅听到他的声音立马顿住了,贺明的声音很温柔,以前尖厉的棱角像是被彻底磨平了。
下一秒,没待江毅回应,齐宸沉着脸一把把贺明拦腰抱起,“明明,你累了,我抱你去休息一下。”
众目睽睽之下,贺明脸上的红晕蔓延到脖子,他把头埋地极低,难堪到不敢看周围人的反应,“齐宸,我没事,快放我下来!”
齐宸脚步不停,把他抱入休息室,放在沙发上,摸着他的手,“你的手好凉。”
就因为这么点小毛病就把自己抱来休息室,贺明觉得他太过于紧张自己了,搓了下手道:“真的没事,这不热起来了吗?”
齐宸握住贺明的手贴在自己脸边,道:“明明,这样热得更快。”
贺明红着脸抽回手,“你快回去,今天是你爷爷的葬礼。”
齐宸看着他,身体未动,贺明亲密地与他额头相抵,再三保证:“去吧,真的没事,不用担心我。”
“你待着这里,哪里都不许去,待会我来找你。”
贺明轻轻一笑,“好。”
齐宸终于肯起身了,贺明却害怕地拉住他的手,一脸担忧:“小心点,我怕有人想伤害你。”
齐宸看向他眼睛,道:“这世上没人能伤害得了我的,除了你,明明。”
贺明一怔,放开了他的手,他感觉到齐宸似乎哪里有点不一样了,但他又说不出来是哪里。
应该是成长吧,齐宸对待事情过于冷静了,一点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
齐宸走后,空无一人的休息室闷得很,贺明坐了不到五分钟就坐不定了,头有点犯晕,呕吐感涌上喉间。
想起上次在顾萱的葬礼上也是这般不舒服,贺明苦笑了下,自己真的不适合参加葬礼。
每次要送别一个人,他都有莫大的沉重感,郁结在胸口,无法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