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多管闲事
流浪汉醒了,愣怔地看着他,浑浊的眼睛渐渐地漫上泪水。
贺明把打包好的饭菜放到他跟前,“起来,饿了没?请你吃饭。”
流浪汉啊啊了两声,一双手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臂,声音粗砺地小声喊着:“阿姐,阿姐……”
“我是男的。”看来这流浪汉是个精神有问题的,他见流浪汉可怜,不想计较,只能耐着性子说:“你认错人了,先把我放开好不好?”
“男的?”流浪汉像在努力回想着什么,怪异地呢喃着:“男的……男的……明明。”
“你叫我什么!?”贺明听着这道熟悉的声音,浑身一震,手指颤抖着拨开流浪汉那成块的刘海,使劲擦着那满是污垢的脸,“你是不是他?你是不是叫何森?”
流浪汉被他搓得脸发疼,大叫着爬起,挣脱开他的手,沿着马路狂跑开。
贺明想追上,一起身就栽倒在地上,他的双腿不知何时失去了力气,他看着那落魄的背影,无声地呜咽了起来。
十五年没见,这人怎么活成了这样?
当初,他随了何森的愿,把房子卖了换钱,离开这里。
买房的钱足够支付那女人的治疗费了,何森不是应该活得很滋润才对的吗?
后来,他听说那女人还是抵不住病魔死去了,难道是何森是因为那女人的死才疯成这样的?
贺明狠锤了几下水泥路板,手擦破了皮,疼痛让全身生了力气,他站了起来,看着前方消失在转角的身影,后退了几下,又猛地追了上去。
小城市的夜空安静明朗,繁星点点,贺明追到一个巷子入口,何森彻底不见了人影。
南方的雨季,路边湿滑泥泞,步入小巷的贺明迷失在这杂乱的巷道里,他像个无头苍蝇般地跑着,寻找着。
他沿路焦急地喊着:“何森!你这窝囊废!你给我出来!”
“你好意思吗!你好意思给我活成这样吗!啊……”贺明停下脚步流着泪,半跪在地上道:“我妈临终前把我托付给你,你住着我妈的房子,花着我妈给的钱,你却为了一个女人不顾我的死活。现在房子没了,钱没了,你他妈一个有手有脚的大男人去睡大街!我怎么有你这么一个废物舅舅,我恨死你了,你怎么不死远点,你怎么还让我撞上你!!”
“呜呜呜……”贺明伏地而哭,像是把这十几年的不平全然控诉出来,絮絮不停道:“你知不知道我当初刚去了G城是怎么活的,什么人都不认识,我一个人一天打三份兼职,才勉强存得够学费和生活费……”
汪汪!身后响起了两声狗叫声,贺明眼睛红肿扭头一看。
是大排档那只被赶走的小狗,它咬着贺明的裤腿,似乎想带贺明去哪儿。
“你是要带我去找他吗?”
这狗和何森终日混迹在这一带,恐怕早就熟了。
小狗冲他叫了好几下,拐进巷道的右侧,贺明意会,跟了上去。
小狗在一间低矮的小平房停了下来,冲着里面奶凶地叫着。
破旧的木门摇摇欲坠,墙灰斑驳,路灯一闪一闪地,头顶上方缠成一团的电线还在滴着水。
这环境一看就不是人住的,何森要是想多活几年命,就该早点离开这鬼地方。
“开门!!”贺明连敲了好几下门,里面都没回应。
他对着大门退后一步,表情愤愤道:“好,你不肯见我是吧,那我就守在这儿,我还年轻,有信心熬得过你,看是你先死还是我先死。”
贺明靠着墙坐了下来,打开那盒还温热的饭喂着小狗。
喂了一半,贺明就把饭盖合上了,小狗也不护食,讨好地舔了下他的手指,朝他摇头摆尾。
滴水声在哒哒作响,贺明听得昏昏欲睡之时,门咯吱一声开了。
他扭过头,何森站在门口和他四目相对。
何森干净整洁了不少,手掌紧张地扒拉着裤袋,唯唯诺诺道:“对不起啊,明明,我刚刚去洗了个澡,你……你怎么回来了都不和我说一声。”
贺明一把推开他进了这残破的旧屋,被褥潮湿凌乱,还有股霉菌的臭味,熏得他有点想呕。
“收拾好行李,跟我走,你看看你住的是什么地方!”贺明捂着鼻子道。
何森当场失了面子,僵白着一张脸不肯动。
贺明一看他这死要面子的模样,冷笑道:“你还是别收拾了,改日放把火把这儿给烧了吧,脏得要命!”
“嗯。明明,你爱烧就烧吧。到时我搬去别处住,不想麻烦你。”何森的声音如往日温吞,但眼里暗淡无光,似乎对什么都无所谓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愧疚而纵容着自己,还是因为那个女人死了,何森就真的生无可恋了。
想当初,他刚到G城求学那几年,何森还时不时来信问候,一副好舅舅的做派。
但他可没忘记,当时他在医院里和何森说他打算只身离开B城的时候。
何森就守在那女人的病床边,头没抬,只说了一句话:“明明,你还有没有钱?”
而这话的意思不是出于关心,更不是挽留,何森不过是想榨干他身上的钱,用来救这个女人。
这个何森深爱的女人。
对自己没有过好脸色的女人。
割不断的血脉相连,十几年的相依为命,敌不过一个女人重要。
贺明毫无留恋地离开了,后来何森在信上告知他那个女人已死。
从此,何森再无没来过信。
这么多年过去了,贺明以为自己能放下了,终究还是自欺欺人。
这个世上总有那么一两个人,无论怎么地混蛋,总能让人心软原谅他。
“好,是我多管闲事了。”贺明把那盒还剩一半的饭留下,转身往外走,何森没有跟上来,连再见也没说一句。
身后只有一只小狗紧紧跟着,贺明想着这么多年没见,他们还算什么亲人,何森不领情就是正常的。
也不知走了多久,这阴暗的巷子满是臭水沟的味道,比何森那间旧屋还要难闻。
贺明撑不住扶着墙吐了,吐完后哭了,哭得一塌糊涂狼狈不堪。
他顺着墙滑落而坐,坐在还残留脏水的地上,身边只有一个小狗在汪汪叫着安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