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我要去医院

“好，我马上就到，最多十分钟。”言羽努力稳住自己的身形，不让自己跌下去，保持着自己仅剩不多的理智，尽量冷静地询问张医生道，“请问，我外婆是怎么了？”

张医生简单地和言羽解释了一下病情突然恶化的原因，而后就被旁边一脸焦急地护士叫过去说了些什么，再回来时，眉头已经紧紧地拧在了一起，对着电话那头的言羽说道：“总之，电话里说不太清楚，你快点赶过来，到时候我再和你细说。”

言羽咽了咽口水，用轻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木然地回了一句：“好，我知道了，谢谢张医生，我马上就到。”

电话那头的张医生“嗯”了一下，而后挂断了电话。

在寒冷的秋夜中，浓郁的寒意笼罩着整间操场，宛如一团乌云压在言羽心头。夜空中的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挡，使得本应皎洁的月光变得暗淡无光。风从逐渐稀落的校园小道上呼啸而过，带着冰冷的寒意，直刺入言羽的内心。

一盏破旧的路灯在操场门口独自摇曳，微弱的灯光与周围的黑暗形成鲜明的对比。

言羽低着头，愣愣地看着手机里的通话页面，像是大脑被突然放空，天地都开始旋转了起来。言羽突然就有一丝恍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也不知道自己即将去往哪里。

一片片落叶从树枝上飘落，砸到无人打扫的操场边，最终被晚风席卷到下水道入口处，如同疲惫的灵魂在寻求解脱，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声音如同丧钟的敲击，回荡在这寂静的夜晚，让此时的言羽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悲凉。

空气中弥漫着腐败的落叶和干枯的泥土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或许是知道了外婆病重的消息，寒冷的秋夜，一改之前轻松惬意的外貌，摇身一变，变成了让言羽感到无尽的孤独与悲伤的场景，言羽只觉得，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替他哭泣。

那是一种无法抵挡的哀伤，一种深深的痛苦，让言羽深深陷入自己的情绪中去，无法自我开解。

在言羽刚刚打电话的时候，顾淮琛站在言羽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处，就隐隐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劲，但是出于对言羽通话隐私的尊重，顾淮琛并没有贸然上前。

而现在，看到言羽几乎称得上是魂不守舍的背影，顾淮琛哪里还有迟疑，立刻大步走上前去，轻轻地扶了言羽一把。

感受到自己臂膀上传来的支撑感，言羽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来者是顾淮琛后，突然就仿佛垂死挣扎的人得救了似的，眼中闪过一丝回光返照似的光芒，而后整个人脱力似的倒在了顾淮琛怀里。

顾淮琛吓了一跳，不知道是什么电话能让言羽片刻间虚弱成什么样子，立刻扶着言羽坐到了两人刚刚坐的位置上去，一边伸手去探言羽额头的温度。

“怎么了？怎么突然不舒服，要不要紧？”顾淮琛焦急地询问道。虽然不知道言羽刚刚打了什么电话，但是从言羽现在的反应看来，顾淮琛也已经能猜到一部分了，迟疑地问道：“是，医院那里出了什么问题吗？”

“我没什么事，”言羽无力地侧过头，躲开顾淮琛探向自己额头的手，痛苦似的合上了自己的双眼，而后缓缓点了点头，“对，刚刚外婆的主治医师打电话过来说，外婆病情突然恶化了。”

面对这种情况，顾淮琛心里也惊了一下，不知道该安慰言羽些什么好，只好轻轻地攥住了言羽的手，安抚似的问道：“那现在呢？你是要赶去医院吗？”

“嗯，”言羽低低地“嗯”了一声，虽然在和张医生的电话里，言羽还能保持着冷静的姿态，镇定地和张医生说自己十分钟之内就能赶到，但是挂了电话后，言羽只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仿佛被抽走了一样，整个人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中离医院比较近，打车过去，只要七分钟左右的时间，而剩下的三分钟，是言羽预料到自己会承受不住这种情况，留给自己消化情况的时间。

“三分钟，只有三分钟……”

言羽在心里默默地数着。

自己现在只有三分钟处理情绪的时间，等到三分钟结束，自己就必须要以一种最坚强的姿态去面对医院里的事情，对给予外婆自己能够给予的一切帮助与陪伴，去成为这个家里最后的顶梁柱。

即使言羽今年只有十七岁。

即使言羽甚至高中都没有毕业，才刚刚考完自己高二的期中考试。

但言羽必须站出来，坚强地处理好一切事情，在这个青春风华的年纪，做出最成熟的决定和处理。

“三分钟，三分钟……”

言羽已经习惯这样，习惯被周遭的环境和人压迫者揠苗助长了。

从最开始的，在喝醉家暴的父亲手底下，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去保护母亲，用自己的性命逼迫母亲从那个泥潭里逃出去。

再到后来，和年迈的外婆生活在一起，悉心地烧菜做饭做家务，像个老成的成年人一样处理好家里的一切琐事。

再到现在的医院里，一边照顾着外婆的身体，一边在各个医生之间周旋，试图给外婆找出最好的治疗方案，给外婆提供最好的医疗条件。

言羽还记得，庞大的医院是如何像一座无情的冰山一样，冷漠而冷酷。阳光在冬季的寒风中折射，照亮了医院那冰冷的建筑，照在外婆苍白的病床周围，使得周围的空气都仿佛结冰。

冰冷的走廊无尽延伸，仿佛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通道。刺耳的紧急警报声在走廊中回荡，如同鬼魂的尖叫，让人心悸。药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沉重。护士们穿着白色的制服，动作一丝不苟、面无表情，而病人们的脸庞如同被岁月刻蚀，如出一辙的疲惫而沉重。

每一个房间都如同一个冰冷的盒子，装满了疼痛和绝望。每一条沉重的生命在这里，似乎也都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言羽有时候会觉得，身边的所有人都是爱他的，母亲爱他，外婆爱他，同学们友好善良，学校里的各科老师都会对他网开一面，医生们也都各司其职竭尽全力地救治着外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言羽还是觉得活得很压抑，似乎周遭的一切事务、一切的环境、一切的人，都在拉着言羽成长，让言羽要学会把家里治理得井井有条，让言羽年纪轻轻地就要学会护理照料病重的老人，让言羽青春少年之时就要成熟到一个所有人都望之不可及的程度。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呢……

言羽不知道。

又或者是，谁都没有错，错的只是言羽自己的出生吧。

“三分钟，三分钟……”

言羽现在依旧能回想起，当年幼的他和母亲再一起被父亲打得伤痕累累，只能缩在桌脚边，用瘦弱的胳膊搂住对方时，言羽问母亲当初为什么要和父亲结婚，母亲红着眼眶喃喃道，当时已经怀了你了。

奉子成婚，高娶低嫁。

那一刻，言羽从来没有那么厌恶过自己的出生，或许，他的出生，才是一切罪恶的开始……

“三分钟，三分钟……”

言羽用力地闭上双眼，感受到顾淮琛轻轻握着他双手的手，微凉，手心处却会传来仿佛源源不断的温暖。

言羽咬了咬牙，努力不让泪水流下来，数完三分钟的最后一秒，言羽睁开眼，眼中便只剩下了冷静到可怕的镇定。

顾淮琛只听到言羽平静地对他说了一句：“现在打车，我要去市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