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好，男朋友

第1章 你好，男朋友

北京的夜，是被灯火煮沸的。

霓虹如流动的星河，灌入后海沿岸鳞次栉比的酒吧，将喧嚣与浮华搅拌成一杯浓烈的酒。音乐是这里的背景音，鼓点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空气里弥漫着酒精、香水和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欲望气息。

陆焱就是在这片沸腾的喧嚣中心，像一簇过于活跃的火焰，格格不入，又引人注目。

他所在的卡座是全场最热闹的一角，东北来的发小们围着明天的新郎官，起哄、拼酒，嗓门一个比一个洪亮，带着黑土地特有的敞亮和豪横。陆焱穿着一件看似简单却剪裁极佳的黑色T恤，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流畅线条，192cm的身高让他即使坐在那里也像一座小山。他脸上挂着毫无阴霾的笑，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像只精力过剩、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大型犬科动物。

他举着酒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一次次掠过喧嚣的人群，飘向那个安静的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人。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那边的世界与这里的沸反盈天隔绝开来。暖黄色的孤灯下，那人独自坐在一张高脚凳上，背脊挺直，像一株沐月而立的修竹。他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挽至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和一块款式低调却价值不菲的腕表。他指尖轻轻搭在一个威士忌杯的杯壁上，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荡漾出细碎的光晕。

他偶尔会抿一口酒，动作优雅得像是经过尺子量度。侧脸线条清俊利落，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整个人透着一股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与静谧。仿佛这不是一个寻欢作乐的酒吧，而是他独自品茗沉思的书斋。

“焱哥，看啥呢？喝酒啊！”发小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陆焱回过神，一口闷掉杯中的酒，烈酒划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某种莫名躁动的火苗。他咧嘴一笑，虎牙在灯光下一闪，带着点野性的帅气：“看到个神仙。”

“哪儿呢哪儿呢？”一桌人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顿时响起几声抽气。

“我去……真绝了。不过看着就不好接近，哥们儿劝你歇歇。”

“就是，那气质，跟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

陆焱没理会他们的调侃，那双总是闪着炽热光芒的眼睛，此刻像最精准的雷达，牢牢锁定着目标。他看见那人微微蹙了下眉，似乎是嫌音乐太吵，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无波无澜的样子，安静地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只是一个微小的表情，却像一颗投入陆焱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毫无道理地攫住了他。他此前二十五年的人生里，从未对任何一个人产生过如此强烈、如此不加掩饰的兴趣。家里有矿，身边从不缺男男女女示好，但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心像一片沉寂的荒原，直到此刻，仿佛有一颗火种坠入，瞬间燎原。

“哎，焱哥，你干嘛去？”发小见他突然站起身，吓了一跳。

陆焱没回头，只摆了摆手，径直朝着那个角落走去。他的步伐很大，很稳，带着一种东北爷们儿特有的、目标明确的豪迈，穿过舞动的人群，绕过嬉笑的顾客，所过之处，仿佛自带一种灼热的气场，让周遭的空气都升温了几分。

原本嘈杂的卡座，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所有发小都屏住了呼吸，看着他们大哥像一头锁定猎物的矫健豹子，走向那个明显画风不同的“神仙”。

终于，陆焱在那张孤零零的高脚桌前站定。

他投下的阴影，将沈墨琛整个人笼罩其中。

沈墨琛似乎有所察觉，握着酒杯的指尖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迎了上来。

那是一双极其好看的眼睛，眼尾微挑，瞳仁是清润的墨色，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将人的灵魂吸进去。此刻，这双眼睛里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一丝淡淡的探究，独独没有周遭常见的惊艳或谄媚。

陆焱的心跳，在接触到这目光的瞬间，漏了一拍。他所有的语言组织能力仿佛瞬间清零，脑子里只剩下最原始、最直接的想法。

在全场或明或暗的目光注视下，在发小们几乎要惊掉下巴的凝视中，陆焱对着沈墨琛，伸出了他那骨节分明、带着力量感的大手。

他脸上绽放出一个极其灿烂、甚至带着点傻气的笑容，那颗虎牙显得格外醒目，声音洪亮，字正腔圆，带着不容错辨的东北口音，清晰地穿透了背景的音乐：

“你好，我是你男朋友。”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以他们两人为圆心，方圆十米内的空气似乎都停止了流动。隔壁卡座的嬉笑声戛然而止，发小们集体石化，端着酒水的服务生僵在原地，连背景音乐都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人的表情，从好奇、看热闹，瞬间变成了统一的、极致的震惊和呆滞。

沈墨琛握着酒杯的手，彻底顿住了。

他那张如同上好瓷器般白皙光滑的脸上，几乎能看出教养与震惊正在激烈交战。长长的睫毛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像是被突如其来的飓风惊扰的蝶翼。饶是他见惯了风浪，修养再好，也从未遇到过如此……荒谬绝伦的开场白。

良好的教养让他没有立刻将杯中酒泼过去，但他周身那股疏离的气场瞬间变得冰冷且具有压迫性。他抬起眼，认真地、缓慢地，将眼前这个高大得像堵墙、笑容晃眼得如同烈日、行为却幼稚得像中二病晚期患者的男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然后，他绯色的薄唇轻启，吐字清晰，声音如同冰泉相击，冷静而克制，带着一种将对方从幻想中彻底剥离的残忍：

“我是喜欢男的，”他微微停顿，那双墨玉般的眸子裡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清冷的疏离，“但不是，是个男的就喜欢。”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焱那灿烂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伸出去的手，还悬在半空中。

整个世界，万籁俱寂。只有他那句鲁莽的告白和对方冰冷的回绝，在空气中反复碰撞、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