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一杯茶的转机
被沈墨琛一路拉着走出潘家园喧闹的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陆焱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后怕。五十万!他差点就当了这个冤大头!要不是沈墨琛……
他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人。沈墨琛已经松开了他的手腕,神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个气场全开、几句话逼得摊主汗如雨下的鉴定大师只是他的幻觉。但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瞬间微凉而有力的触感。
沈墨琛停下脚步,看了看身边这个高大却莫名显得有点垂头丧气的男人。出于一种连他自己都难以解释的道义感,他指了指街对面一家看起来颇为清幽雅致的茶室。
“去喝杯茶,压压惊。”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不再是之前那种冰封千里的疏离。
陆焱眼睛倏地亮了,几乎要冒出小星星!请他喝茶!沈墨琛请他喝茶!这是破冰的信号啊!他忙不迭地点头,像只被召唤的大型犬,亦步亦趋地跟着沈墨琛穿过马路。
茶室内部是典型的中式装修,竹帘、木椅、假山流水,空气中流淌着古琴的悠扬曲调和清雅的茶香。与潘家园的喧嚣市井仿佛是两个世界。
两人在靠窗的一个僻静卡座坐下。穿着棉麻制服的服务生悄无声息地过来,沈墨琛熟练地点了一壶龙井,几样清淡的茶点。
茶水很快送了上来,沈墨琛挽起衬衫袖子,露出那截冷白的手腕,开始烫杯、洗茶、冲泡。他的动作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韵律感,与他在鉴定古玩时的沉稳犀利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吸引人。
陆焱看得眼睛都直了,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像个认真听讲的小学生。
沈墨琛将一杯澄澈碧绿的茶汤推到他面前。
“谢谢。”陆焱受宠若惊地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茶香清冽,微苦回甘,让他因后怕和激动而躁动的心稍微平复了些。
沉默在茶香中弥漫了一会儿,陆焱终于按捺不住,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全是纯粹的好奇和求知欲:
“那个……沈墨琛,你刚才,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啊?我看那瓶子……挺真啊。”
他问得笨拙又直接,丝毫没有掩饰自己是个门外汉的事实。
沈墨琛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他。眼前的陆焱,褪去了之前那种死缠烂打的浮夸和“煤二代”的张扬,只剩下一种近乎单纯的诚恳,像个对未知领域充满好奇的大男孩。
这种眼神,很难让人真的讨厌起来。
沈墨琛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放下茶杯。他难得有了一丝解说的兴致。
“古玩鉴定,讲究‘望、闻、问、切’。”他声音平和,像在给学生授课,“‘望’是看器型、纹饰、款识是否符合时代特征。那只瓶子,器型略显笨拙,纹饰过于繁缛呆板,失去了乾隆时期应有的灵动和华贵。”
他顿了顿,见陆焱听得聚精会神,便继续道:“‘闻’并非真用鼻子闻,而是一种感觉。新仿的东西,火气重,釉面往往有一种刺眼的‘贼光’,而老物件经过岁月沉淀,光泽是内敛温润的。”
“那‘问’和‘切’呢?”陆焱迫不及待地追问。
“‘问’是了解来源,听卖家说辞,但不可尽信。‘切’则是亲手感受胎体的重量、质感。”沈墨琛耐心解释,“那只瓶子,胎体过轻,手感发飘,底足打磨痕迹明显是现代机械所为。综合来看,破绽百出。”
他讲得深入浅出,没有卖弄高深的术语,只是将最基本的逻辑和观察点娓娓道来。
陆焱听得如痴如醉。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些瓶瓶罐罐后面,藏着这么多学问和门道。而眼前这个从容不迫、学识渊博的沈墨琛,在他眼中的形象愈发高大,充满了令人心折的专业魅力。他觉得自己之前送的那些人参鹿茸,简直是在亵渎这份高雅。
沈墨琛一边讲解,一边也在观察着陆焱。他发现,当陆焱专注地听着他说话时,那双总是过于炽热的眼睛里,会闪烁出一种干净而明亮的光彩,里面没有算计,没有功利,只有全然的信服和……崇拜?
这种感觉很陌生。围绕在他身边的人,或敬畏他的家世,或钦佩他的能力,但很少会有人用这样一种纯粹、甚至带点傻气的目光看着他。
他心里那堵坚冰筑成的高墙,似乎在这一刻,悄然融化了一角。
茶壶里的水添了又添,桌上的茶点也动了一些。不知不觉,他们竟然在这茶室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
直到沈墨琛的手机响起,是林秘书提醒他下一个行程的时间。
他起身结账,陆焱也跟着站起来,亦步亦趋地送他到茶室门口。
站在傍晚的微风中,陆焱看着沈墨琛准备离开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舍。他鼓足勇气,冲着那清瘦的背影,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盼,大声问道:
“沈墨琛!我……我以后还能向你请教吗?”
沈墨琛的脚步顿了顿。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
但这一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冷硬地拒绝,或者直接无视。
他只是微微侧了下头,夕阳的金辉在他清隽的侧脸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然后,他什么也没说,抬步离开了。
看着他那并未给出承诺、却也没有拒绝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陆焱站在原地,愣了几秒钟,随即,一股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
他没拒绝!他没说不行!
陆焱猛地原地蹦了一下,挥了挥拳头,脸上绽放出一个傻乎乎却又无比灿烂的笑容,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有门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