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赌桌外的对弈
从北京到澳门,不过三个多小时的航程,却仿佛踏入了另一个折叠的时空。
飞机降落时已是傍晚,窗外是璀璨夺目的海岛灯火,与北京沉静雍容的夜色截然不同。这里的气息是热的、湿的,带着海风的咸味与金钱流动特有的、无形却灼人的温度。
陆焱扣上西装最后一颗纽扣——为了这次会面,他难得穿得如此正式,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掩去了平日的不羁,倒衬出几分深藏不露的锐利。他侧头看向身旁的沈墨琛。沈墨琛依旧是一身质料上乘的浅灰色西装,姿态清雅,只是眉眼间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紧张?”陆焱伸手,极其自然地替他理了理其实并不存在的衣领,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下颌。
沈墨琛抬眼,对上陆焱那双在机舱昏黄光线下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对未知的忐忑,只有全然的专注和……兴奋?他微微摇头,语气平静:“不是紧张。是觉得,我们离‘月下独酌图’或许从未如此近过,也或许,从未如此远过。”
林慕之给的地址,不在任何一家知名的豪华酒店或赌场,而是位于老城区一栋不起眼的、带有明显殖民时期风格的骑楼建筑内。门口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扇厚重的、颜色暗沉的木门。
赵莽提前安排的车子将他们送到巷口。两人下车,步行穿过略显狭窄的巷道,斑驳的墙壁上贴着色彩褪色的旧海报,耳边隐约传来远处赌场的声浪与附近茶餐厅的市井喧哗,混杂出一种奇异的时空错位感。
陆焱上前,按照约定的方式,在门上有节奏地叩击五下。门无声地开了一道缝,一双冷静审视的眼睛快速扫过他们,随即门被完全拉开。门后是一条光线幽暗、仅容一人通过的楼梯,通向楼上。
没有交谈,引路者沉默地走在前面。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灰尘和某种浓郁熏香混合的味道。
二楼豁然开朗。一个宽敞的客厅,布置得却中西混杂,颇有意思:明式黄花梨木的茶几上,放着一套晶莹剔透的波西米亚水晶酒杯;墙上挂着泛黄的中国山水立轴,旁边却是一幅色彩大胆的现代抽象画。一个穿着香云纱唐装、身材瘦削的中年男人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正在俯瞰楼下巷弄里流动的灯火。他便是林慕之,福伯通过隐秘渠道辗转联系上的中间人,据说与那位神秘的“先生”有过接触。
听到脚步声,林慕之转过身。他约莫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癯,眼神温和却透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与疏离。他微笑着,目光在沈墨琛身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沈先生,久仰‘墨韵斋’大名。这位想必是陆先生。” 他的普通话带着一点粤语腔调,但很标准。
“林先生,冒昧打扰。” 沈墨琛微微颔首,礼节周全。
寒暄过后,三人落座。没有多余的客套,沈墨琛直接切入主题,言辞清晰而恳切,讲述了“月下独酌图”对沈家的意义,以及他们追查的决心。他没有过多渲染情感,而是着重于这幅画作为文化遗产的价值,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陆焱在一旁,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始终落在林慕之脸上,观察着他最细微的表情变化。他很少插话,但存在感极强,像一头暂时收敛了爪牙、却时刻保持警觉的猛兽。
林慕之静静听着,手指缓缓摩挲着茶杯光滑的杯壁。待沈墨琛说完,他沉吟片刻,叹了口气。
“沈先生所言的这幅画,我略有耳闻。它确实曾在某些极小范围的圈子里激起过涟漪。”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你们找到我,想必是听说我曾为那位‘先生’处理过一些……琐事。”
沈墨琛的心微微提起:“是。我们希望林先生能代为引荐,或者至少,提供一些能找到‘先生’的线索。任何帮助,沈家都感激不尽。”
林慕之却缓缓摇了摇头,笑容里带上了一丝无奈和深意。
“恐怕要让二位失望了。” 他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我确实处理过一些与‘先生’名号相关的事务,但恕我直言——我从未真正见过‘先生’本人。”
房间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陆焱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沈墨琛保持着镇定,但眼神更专注了:“您的意思是?”
“‘先生’更像是一个……代号,一个符号。” 林慕之解释道,手指在空气中虚划了一下,“所有指令、交易需求、甚至酬劳,都是通过加密渠道传递,层层转达。与我接触的,永远只是下一个环节的‘信使’。没有人知道‘先生’是谁,是男是女,身在何处。他可能是一个人,也可能是一个组织的代表。在这个行当里,真正的大人物,往往是没有面孔的。”
这个答案,既在情理之中,又让原本看似接近的线索骤然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沈墨琛沉默着,消化这个信息。陆焱却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直指核心的力度:“林先生,既然从未见面,你又如何确认那些指令真的来自‘先生’?又如何判断哪些消息值得传递给下一个环节?”
林慕之看向陆焱,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似乎觉得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信任建立在长期稳定的‘交易’和‘规矩’之上。指令的加密方式、某些只有特定环节才知道的暗语、以及最终事情办成后各方得到的利益,都是验证的链条。至于判断……” 他笑了笑,有些高深莫测,“吃这碗饭,总得有些自己的消息来源和判断力。有些事,一听就知道,只有‘先生’那个层面才会感兴趣,也才运作得起。”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用词,然后继续说:“关于你们找的这幅画……大概在一年多前,我确实经手过一个模糊的查询请求,是关于一幅流散海外的中国古画,描述的特征与‘月下独酌图’有相似之处。查询的终点,指向了欧洲的艺术品交易网络,更具体地说,最初引起注意的信号,是从奥地利的维也纳传出的。那里每年私下的古典艺术品交流,远比明面上的拍卖行更加暗流汹涌。”
维也纳!
沈墨琛与陆焱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地名,与大洋彼岸陈老先生模糊指出的“阿尔卑斯鹰”所在地域,隐隐重合。
“只有维也纳?” 沈墨琛追问。
“我经手的线索,源头指向那里。但之后这幅画是否易手,流向何方,就非我所能知了。” 林慕之坦诚道,“‘先生’的查询也止步于此,或许对他而言,当时的价值仅止于‘知晓下落’。又或者……”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有别的力量介入,让后续追踪变得困难或失去意义。”
线索在此似乎清晰了一些,却又戛然而止。他们得到了一个关键的地名,但“先生”本身却隐入了更深的迷雾。
“感谢林先生的坦诚。” 沈墨琛知道,这或许就是今晚能得到的所有信息了。他站起身,陆焱也随之而起。
林慕之也站了起来,送他们到楼梯口。在告别前,他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像是提醒,又像是感慨:“维也纳很美,是音乐的圣殿,但也藏着许多古老的秘密。有些东西,一旦被某些人盯上,想再见到天日,就不只是钱的问题了。二位,路上小心。”
走出那栋沉默的骑楼,重新踏入澳门潮湿温暖的夜风之中,远处的霓虹依旧闪烁不休。
陆焱很自然地揽住沈墨琛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隔绝了巷道里偶尔穿行的陌生行人。
“至少有个方向了。” 陆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沈墨琛的耳廓,“维也纳。听起来比满世界乱找强。”
“嗯,” 沈墨琛望着前方灯火交织的迷离夜色,轻声说,更像是对自己,也是对陆焱的承诺,“那就去维也纳。把‘先生’和‘月下独酌图’,都从暗处找出来。”
陆焱闻言,低笑了一声,搂着他的手臂收紧。
“走,媳妇儿,” 他语气轻松,仿佛接下来不是奔赴一场吉凶未卜的跨国追踪,而只是一次计划已久的旅行,“先找个地方,喂饱你。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