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琴键与暗影
离开维也纳,他们乘坐火车前往萨尔茨堡。当城市的轮廓渐渐被抛在身后,窗外的景致换成了另一种令人屏息的美。墨绿色的森林如厚重的天鹅绒毯子铺展向天际线,其间点缀着明镜般的湖泊,倒映着天空变幻的云彩。远方,阿尔卑斯山的群峰首次清晰地显露真容,峰顶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白雪,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而神圣的光芒,宛如大地凝固的诗歌。壮丽、纯净,带着一种亘古的威严。
“跟咱们东北的山,不太一样。”陆焱望着窗外,评价道,“咱那的山,是莽,是厚实。这儿的山……有点仙气儿,也够陡。” 他转头看沈墨琛,“像你有时候,看着温润,里头棱角其实也分明。”
沈墨琛正沉浸在景致中,闻言微怔,继而失笑:“这算什么比喻。”
“大实话。”陆焱挑眉,得意地靠回椅背。
当火车缓缓驶入萨尔茨堡车站,这座被誉为“北方罗马”和莫扎特故乡的城市,以一种近乎童话的姿态迎接了他们。不同于维也纳的帝国恢弘,萨尔茨堡的美更精巧、更灵动。清澈的萨尔察赫河穿城而过,将城市分为新旧两区。河对岸,霍恩萨尔茨堡要塞巍然屹立于城市之巅,巨大的白色墙体在阳光下耀眼夺目,俯瞰着脚下层层叠叠的红色屋顶、教堂的绿色铜顶,以及蜿蜒的古老街巷。
他们下榻在旧城区一家由古老建筑改建的精品酒店。房间的窗户正对着一条石板铺就的小巷,窗外时而传来马蹄踏过石路的嘚嘚声,是载游客的古典马车。空气中飘散着咖啡、新鲜烘焙的甜点香气,还有隐约的、不知从哪个角落流淌出的古典乐声——在这里,音乐如同空气,无处不在。
安顿好后,两人决定趁着天色尚早,先去探访线索中可能关联的一处地方——一位与陈老有些交情、据说对瑞士私人藏家圈子略有了解的当地艺术品经纪人。地点在老城深处的一条僻静小巷。
行走在萨尔茨堡的街头,时间仿佛放缓。巴洛克式的建筑立面精美繁复,锻铁招牌轻轻摇晃,橱窗里陈列着莫扎特巧克力球、传统服饰和精致的手工艺品。游客虽多,但旧城特有的狭窄街道和宁静院落,总能隔开一部分喧嚣。沈墨琛步履从容,目光扫过那些古老的墙壁和门廊,仿佛在阅读一本立体的历史书。陆焱走在他身边,一手插在兜里,姿态看似闲适,眼神却像雷达般扫过周遭——这是他在陌生环境里,尤其是可能潜藏未知风险时的本能。
起初只是一种微妙的直觉,像后颈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凉风。
当他们在米拉贝尔宫花园附近穿过一个相对开阔的广场时,沈墨琛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微微侧头,视线掠过修剪整齐的树篱和绚烂的花坛,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但那种感觉,就像在安静的房间里,隐约听到隔壁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响。
几乎同时,陆焱的手臂碰了碰他,示意他看向不远处一个卖明信片的小摊。陆焱并未真的在看明信片,他的目光越过了小摊,投向广场另一侧一个拱廊的阴影处,那里似乎有个身影在他们视线扫过时,极其自然地转过身,佯装欣赏墙上的浮雕。
“有意思,”陆焱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沈墨琛的耳廓,“从莫扎特故居那边,好像就跟上了。”
沈墨琛的心微微一沉,但面上不动声色:“确定吗?游客也多。”
“游客看景,看招牌,看热闹。”陆焱的视线依旧锁定着几个可疑的方向,语气带着猎人般的笃定,“那几位,看的是我们。”
他的话印证了沈墨琛自己的直觉。确实,那不是游客漫无目的的扫视,而是有焦点的、间歇性的关注,并且巧妙地利用人群和建筑物遮挡,保持着距离。
危机感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萨尔茨堡童话般的宁静表象下,暗流开始涌动。是谁?为“月下独酌图”而来,还是为“阿尔卑斯鹰”的秘密?亦或是……澳门那位“先生”影子的延伸?
他们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惊慌失措地张望,而是像普通游客一样,继续朝着原定方向,拐进了一条更窄、游人稍少的巷子。石板路被岁月打磨得光滑,两旁是高大的、颜色斑驳的建筑,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空。
陆焱极其自然地调整了位置,让自己走在靠外的一侧,将沈墨琛护在更贴近建筑物的内侧。这个动作流畅而坚定,充满了保护的意味。他的神色比之前明显警惕起来,身体肌肉处于一种松弛却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巷口的动静以及身后隐约的脚步声回音。
然而,他的语气却刻意放得轻松,甚至带着点玩笑的意味,打破了过于凝重的紧张感:
“看来咱们要找的宝贝,挺惹人眼红啊。”他侧头对沈墨琛笑了笑,虎牙一闪,“还没见着影儿呢,先招来一群‘护花使者’。”
沈墨琛被他这比喻弄得有些无奈,但紧绷的神经确实因他这混不吝的态度松了一瞬。他感受着陆焱身体传来的、令人安心的热度和力量,低声道:“小心些。这里巷道复杂,别被堵在死角。”
“放心。”陆焱哼笑一声,目光瞥见前方巷子有个向右的岔口,“跟紧我。咱给他们变个戏法。”
他脚下步伐未变,却在接近岔口的瞬间,猛地加速,同时一把拉住沈墨琛的手腕,敏捷地拐进了右侧更狭窄、几乎只容一人通过的小道。身后的脚步声似乎迟疑了一下,然后也加快了。
小道昏暗,弥漫着潮湿的苔藓气味。陆焱对方向有着野兽般的直觉,七拐八绕,试图甩掉尾巴。沈墨琛紧跟着他,呼吸微促,全神贯注于这场突如其来的街头“游戏”。
追踪者显然也熟悉地形,如同附骨之疽,并未被轻易甩脱。
当两人最终从迷宫般的小巷钻出,重新回到一条相对明亮的、沿河的街道时,身后那如影随形的感觉似乎暂时消失了。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对岸的要塞依旧巍峨,游客们悠闲漫步,仿佛刚才的紧张追逐只是一场错觉。
但陆焱和沈墨琛都知道,那不是错觉。
“暂时甩掉了,”陆焱松开手,但身体依然保持着一种防御姿态,环视四周,“但咱们可能被盯上了。见面的事,得重新评估。”
沈墨琛点了点头,脸色微凝。追寻国宝之路,果然不可能只有风花雪月和智谋较量。暗处的爪牙,已经开始显露踪迹。阿尔卑斯山的壮丽背景之下,一场无声的较量,已然拉开序幕。
“先回酒店,”沈墨琛冷静地说,“从长计议。”
陆焱点头,再次习惯性地将他护在身侧安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