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铁幕与涟漪
沈墨渊安排的安全屋位于瑞士边境附近的一座宁静小镇。抵达后的几天里,风平浪静,仿佛慕尼黑车库里的惊魂一刻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但沈墨渊传来的消息确认,“黑鹮”的触角确实在活动,只是暂时失去了他们的准确踪迹。这短暂的平静,更像是暴风雨眼中心虚假的安宁。
利用这几天,他们重新梳理了所有线索。“阿尔卑斯鹰”仍是唯一相对明确的目标。瑞士,这个以精密、中立和银行保密法闻名于世的国家,成了他们必须正面应对的下一道关卡,也是最坚固的堡垒之一。
“直接去苏黎世。”沈墨琛在研究了无数公开和半公开的私人银行、艺术品托管信息后,做出了决定,“如果‘阿尔卑斯鹰’的财富需要通过瑞士的金融系统进行管理和运作,哪怕再隐秘,总会留下最细微的痕迹。或者,至少我们能了解,要穿透这层铁幕,究竟有多难。”
苏黎世,班霍夫大街。这里没有金色大厅的艺术辉煌,也没有萨尔茨堡的童话气息,空气里流动的是金钱冷静而高速运转的声音。街道两旁是巍峨的银行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清冷的日光,衣着考究的金融精英们步履匆匆,表情淡漠。一切井然有序,却也疏离得令人难以靠近。
他们选择了一家历史悠久、以服务顶级私人客户著称的银行进行尝试。沈墨琛准备了严谨的说辞,以“墨韵斋”寻求与一位神秘收藏家(不点名)进行潜在文化交流与合作的名义,希望银行能代为传递信息或提供有限的联系渠道。他身着得体的西装,言谈举止无可挑剔,展示了“墨韵斋”的资信文件和部分公开的藏品记录,试图以正规、专业的姿态叩门。
然而,他们遭遇的是一堵滴水不漏的、由法律、制度和职业操守共同铸就的铁幕。
接待他们的客户经理是一位四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瑞士男士,笑容标准,英语流利,却带着一种程式化的距离感。
“沈先生,我们非常尊重‘墨韵斋’的文化地位和您的合作意愿。”经理的声音平稳得像瑞士钟表齿轮的运转,“但是,瑞士的《银行保密法》以及我们银行对客户隐私的承诺,是最高准则。我们绝不能透露任何关于客户身份、资产或联系方式的讯息,即使是以‘传递信息’这种间接形式。除非,您能提供该客户亲自签署的、明确授权银行向您披露联系方式的文件。” 他顿了顿,补充道,“或者,涉及法律规定的特殊情况,但需要有瑞士法院的相关指令。”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你不知道客户是谁,就无法获得授权;没有授权或法院命令,银行绝不会透露分毫。所谓的“特殊情况”,对于他们这样背景的追寻者而言,更是天方夜谭。
尝试了不同的角度和说辞,甚至暗示可能涉及的高端艺术品交易,但得到的回答依然是礼貌而坚定的拒绝。那堵无形的墙,冰冷而坚固。
走出银行大楼,苏黎世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沈墨琛轻轻呼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连续几日的压力和高强度脑力工作,加上刚才面对铁壁的无功而返,让他脸上透出些许疲惫。
“正规路子,看来是彻底堵死了。”陆焱插着口袋,看着街上川流不息的名车,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沮丧,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早就觉得,跟这种地方讲规矩,多半是此路不通。
“意料之中,”沈墨琛声音平静,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只是没想到会如此……绝对。”
“绝对有绝对的好处,”陆焱忽然笑了笑,虎牙一闪,“说明他们保护得越严实,咱们要找的‘鹰’,可能就越在里面。而且……” 他目光扫过街角一家咖啡馆外坐着吸烟的几个银行职员模样的年轻人,眼神微动,“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大经理不讲情面,底下跑腿的,未必都那么‘瑞士’。”
沈墨琛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不赞同地蹙眉:“贿赂银行职员风险极大,而且违反法律……”
“谁说贿赂了?”陆焱打断他,笑容扩大,带着点他特有的、混不吝的狡黠,“交个朋友,打听点不涉及核心机密的、公开信息边缘的‘风土人情’,总可以吧?比如,哪些小镇的湖边别墅区,特别受那种‘不想被人找到’的超级有钱老头欢迎?”
接下来的两天,陆焱发挥了他惊人的“社牛”天赋。他不再试图进入那些威严的银行总部,而是流连于银行区附近的平价咖啡馆、小酒馆、午餐食堂。他换下了过于正式的正装,穿着看起来更随性但质地不错的休闲外套,操着一口夹杂英语、德语单词和丰富肢体语言的“国际混合语”,以一种开朗、健谈、出手大方(请喝咖啡、午餐)但不过分的姿态,成功与几个在不同银行工作的年轻职员搭上了话。
他绝口不提具体客户或“阿尔卑斯鹰”,话题围绕着在瑞士工作的感受、苏黎世的生活成本、有钱人的趣闻(“听说有些大佬喜欢躲到湖边小镇,连邻居都不知道是谁?”),以及他自己编造的、来瑞士“考察潜在度假地产”的背景。他的真诚、幽默和对倾听的耐心,很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个周五下班后的酒吧里,一位在某家私人银行行政部门工作、略带抱怨情绪谈起“又要加班处理某位VVIP客户在日内瓦湖北岸某个小镇的物业税单,烦死了,那边风景是好,但快递都不方便”的年轻职员,无意中吐露了一个关键的地域信息。
尽管职员立刻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含糊其辞,并在陆焱试图进一步询问具体小镇名字时警惕地闭了嘴,但陆焱没有强求。他已经得到了比预期更多的碎片——日内瓦湖北岸,一个风景优美、交通相对不便的小镇区域。
当晚,回到酒店,陆焱将这个名字模糊的区域信息告诉了沈墨琛。结合之前陈老提到的“阿尔卑斯鹰”可能隐居瑞士的信息,这个范围被大大缩小了。
“干得漂亮。”沈墨琛看着陆焱,眼中是由衷的赞许。
连日奔波的紧张、遭遇袭击的余悸、面对铁壁的挫败感,以及不断分析线索的烧脑,种种压力叠加,让沈墨琛一直紧绷的弦,在这个小小的突破时刻,微微松弛的同时,也感到了更深沉的疲惫。
他们没有立刻着手排查具体小镇,而是决定给自己一个短暂的喘息。次日,他们驱车来到了宁静的日内瓦湖畔。
湖水湛蓝,倒映着远处连绵的阿尔卑斯雪峰和天空舒卷的白云。天鹅悠游,微风拂过湖面,带来清冽湿润的气息。湖畔有长椅,他们并肩坐下,暂时抛开了“黑鹮”、“阿尔卑斯鹰”和重重迷雾。
沈墨琛望着湖对岸若隐若现的、可能藏着目标的小镇方向,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开口,话语里带着很少显露的倦意:“有时候觉得,就像在解一个没有图纸的迷宫。走一步,看一步,不知道下一个拐角是出路,还是死胡同。”
陆焱侧头看他。沈墨琛的侧脸在湖光山色的映衬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他知道,他的爱人背负的东西,远比看上去要重得多——家族的期望、国宝的重担、对手的恶意,甚至是追杀。
他没有说那些空洞的安慰话,而是伸出胳膊,揽住沈墨琛的肩膀,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他靠着自己。
“迷宫也得闯,画也得找。”陆焱的声音低沉,响在沈墨琛耳边,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但咱不能把自己先熬垮了。等这事儿了了……”
他顿了顿,看着湖面上掠过的水鸟,想象着另一幅画面,语气变得轻松而向往:
“我带你回东北,冬天,去湖上冰钓。凿个洞,支个帐篷,里头烧着小炉子,暖和。外面雪贼大,天地都是白的,就咱俩。鱼上钩了拉,不上钩就唠嗑,或者……干点别的。” 最后几个字,他压低声音,带着点笑意和暗示。
沈墨琛靠着他,听着他描绘那幅与眼前湖光山色截然不同、却充满鲜活生命力的画面,冰冷的疲惫似乎真的被那想象中的炉火暖化了些许。他闭上眼睛,嘴角轻轻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冰钓……听起来很冷。”他轻声说,却没拒绝。
“冷啥,看我安排。”陆焱收紧手臂,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说定了。等找到画,咱就放假,第一站,冰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