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一子定江山 下

第38章 一子定江山 下

汉斯抬起眼，目光透过镜片审视着沈墨琛。眼前的东方年轻人气质卓然，手中的棋具更是难得一见的珍品。他眼中掠过一丝惊讶和兴趣，但语气平淡：“我们见过？”

“未曾有幸。”沈墨琛微微欠身，态度不卑不亢，“只是慕名而来。我来自中国，沈墨琛。围棋是我国粹，在此异乡湖畔，能与真正懂棋之人对弈一局，是难得雅事。”

“沈……” 汉斯低声重复了这个姓氏，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闪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他看了看那副光泽温润的云子，点了点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沈先生，请坐。”

没有多余的寒暄，猜先。沈墨琛执黑先行。棋子落在榧木棋盘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哒”声，与湖波的轻响、树叶的摩挲融为一体。

初始十几手，双方都在布局试探，落子平稳。汉斯的棋风如其人，扎实、厚重、注重实地和计算，带着德式思维的严谨。沈墨琛的棋风则更显灵动，在稳健中蕴藏着东方式的含蓄与大局观，开局并未激进，而是徐徐图之，构建外势。

随着棋局深入，汉斯逐渐感受到了压力。沈墨琛的棋看似平和，却在关键处总能抢先一步，点在他布局的“筋”上，迫使他不得不花费手数处理。更让汉斯感到惊异的是，沈墨琛的棋路中，隐隐透出一种他极为熟悉和欣赏的、古典中国文人棋的韵味——不追求一招制敌的杀伐，而更注重棋形的美感、子效的发挥和全局的平衡，仿佛在棋盘上描绘一幅写意山水。

中盘战斗爆发。汉斯抓住沈墨琛一处看似稍薄的棋形，果断打入，企图搅乱局面，凭借强大的中盘计算力夺取优势。沈墨琛不慌不忙，应对精准，看似退让，实则利用弃子战术，巧妙地将汉斯的孤棋引入自己早已布下的外势包围圈中，同时趁机巩固了边角实地。这一连串的交锋如同行云流水，深谋远虑，将“舍小就大”、“弃子争先”的东方智慧展现得淋漓尽致。

汉斯的额头渗出了细微的汗珠。他陷入长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棋子。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棋艺高超的对手，更是一个对围棋有着深刻哲学理解的棋手。这局棋，已经超出了胜负的范畴，更像是一次精神的对话。

最终，官子阶段，沈墨琛以一目半的微弱优势取胜。他并未流露出丝毫得意，而是静静等待汉斯复盘。

汉斯盯着棋盘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沈墨琛，之前的平淡疏离已被浓厚的兴趣和一丝敬意取代。

“精妙的棋局，”汉斯用德语说道，语气真诚，“沈先生，你的棋艺和棋境，令人叹服。这不像现代竞技围棋的风格，更像是……古谱中走出来的名士。”

“弗雷德里克先生过奖了。”沈墨琛微笑，开始收拾棋子，“是您承让。能在此处与您对弈，领略阿尔卑斯山与日内瓦湖的灵气，已是幸事。”

汉斯看着他不疾不徐的动作，忽然问道：“沈先生来自中国，又姓沈……是否与中国的古玩艺术有所渊源？”

时机到了。

沈墨琛动作微顿，坦然迎上汉斯探究的目光：“是。家中经营古玩生意，略有传承。我本人，亦对文物艺术心存敬畏。”

汉斯若有所思，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桌面。“沈先生今日前来，真的只是为了下一盘棋吗？”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能穿透人心。

沈墨琛知道，此刻任何虚伪的掩饰都是徒劳，甚至可能破坏刚刚建立的脆弱的尊重。他放下棋子，坐直身体，神情变得郑重。

“弗雷德里克先生明察秋毫。” 他改用更流利的英语，言辞清晰而坦诚，“对弈是真心，慕名也是真心。但除此之外，我确有一事，冒昧想向先生求证。”

他停顿了一下，直视汉斯的眼睛，缓缓说出那个名字：

“我们家族，以及我个人，毕生都在追寻一件流失海外的家族至宝——中国宋代画作《月下独酌图》。多方线索指向，这件珍宝，可能就在先生您的收藏之中。”

湖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梧桐叶停止了沙沙声，只有远处依稀的鸟鸣和湖水永恒的轻拍。

汉斯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眼神骤然凝聚，锐利如鹰。他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空气仿佛凝固。远处看似悠闲的陆焱，身体微微绷紧，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终于，汉斯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是的，沈先生。那幅画，确实在我这里。”

沈墨琛的心脏猛地一缩，巨大的喜悦和紧张同时冲击着他。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然而，汉斯接下来的话，如同一盆冰水，浇熄了刚刚燃起的火焰。

“它是我最珍贵的收藏之一，不仅仅是因为它的艺术价值和稀缺性，”汉斯的目光掠过湖面，投向远方自己的“鹰巢”方向，语气深沉，“更因为它承载的孤独意境，与我的生活……产生了某种共鸣。它在这里很安全，得到了最好的保护和研究。我从未想过出让它。”

他看向沈墨琛，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属于收藏家的、近乎偏执的平静与坚定：“我很欣赏你的棋艺和坦率，沈先生。但关于这幅画，我只能说抱歉。它不属于交易范畴。”

新的障碍，比高科技的安保更加坚固——那是收藏家内心深处的情感壁垒和占有欲。棋盘上赢得的一局棋和些许尊重，并不足以撼动这份执念。

沈墨琛的心沉了下去，但他没有失态。他早料到不会如此顺利。他迎着汉斯的目光，声音依然平稳，却带上了更深的恳切与力量：

“我理解您对它的珍视，弗雷德里克先生。对于真正的收藏家而言，心爱之物如同生命的一部分。我并非仅仅以一个商人的身份前来请求交易。我代表的是一个守护了它数百年的家族，一个因其流失而背负了百年遗憾的民族记忆。它不仅仅是一件艺术品，更是一段漂泊的历史，一个等待回家的灵魂。”

他微微躬身：“今日冒昧，唐突之处，还望海涵。无论如何，感谢您与我对弈，并坦诚相告。告辞。”

说完，他利落地收起棋盘棋子，起身，向汉斯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走向等待的陆焱，背影挺直，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重。

汉斯坐在原地，望着沈墨琛离开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石桌上残留的、方才对弈时棋子落下形成的无形印记，镜片后的眼神深邃难明，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