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唇间火
下午最后一节政治课,枯燥的讲解像催眠曲。窗外的蝉鸣搅得人心烦意乱。我瞅准老师转身写板书的空档,猫着腰溜出了后门。
教学楼顶层的天台,是逃课者的圣地。锈迹斑斑的铁门锁早已形同虚设,用力一踹就开了。风很大,带着城市上空特有的尘埃气息,吹得T恤猎猎作响,也吹散了教室里闷热的浊气。我靠在冰冷的水塔支架上,点燃了一支偷偷买来的劣质烟。辛辣的烟雾呛入肺腑,带来一丝短暂的麻痹和虚假的掌控感。
烟灰被风吹散,像灰色的幽灵。我眯着眼,望着远处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脑子里还是篮球场边的那一幕。陈砚冰封的眼神,张鹏瞬间褪尽血色的脸,还有那根仿佛带着魔力般点在唇上的手指……挥之不去。
铁门被推开的声音,带着生涩的摩擦音,刺破了天台的寂静。
我烦躁地皱眉看过去。逆着西斜的强光,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陈砚。
他显然也没料到天台上有人,脚步顿了一下。金色的夕照勾勒出他挺拔清瘦的轮廓,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眉头似乎极轻微地蹙了一下。他穿着干净的白色校服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素描本和几支削好的铅笔。
操。我心里暗骂一声。怎么哪都能碰上他?还偏偏是这种时候。一股被冒犯、被侵入私人领地的烦躁感猛地涌了上来。尤其是想到篮球场边他那副仿佛洞悉一切、又全然置身事外的样子,心里那股无名火就烧得更旺。他凭什么?一个聋子,一个哑巴,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人?好像全世界都污浊不堪,只有他遗世独立。
看着他平静地朝这边走来,似乎打算占据天台另一角那个视野开阔的位置,我那股恶劣的冲动瞬间压倒了残存的理智。我故意深吸一口烟,然后朝着他走来的方向,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吐出几个字,嘴角甚至扯出一个挑衅的弧度:
“真他妈晦气,哪都有你,反正你又听不见。”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天台上足够清晰。我等着看他毫无反应地走过去,像拂过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然而,陈砚的脚步停下了。
他转过身,正面对着我。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像精准的探照灯,牢牢地锁定了我。不,更准确地说,是锁定了我的嘴唇。
我的心跳骤然失序,重重地砸在胸腔壁上。一种极其糟糕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四肢百骸。
他没有困惑,没有愤怒。他的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穿透空气,专注地切割着我的唇形。那审视的目光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让我后背的汗毛瞬间根根倒竖。
他看着我,看了足足有五六秒。那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烟灰从指间跌落,烫在皮肤上,我都没感觉到痛。
然后,他动了。
他伸向校服裤子的口袋,掏出了一只黑色的智能手机。屏幕亮起,冷白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血色的指尖。他低垂着眼帘,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着,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带着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你叫沈嘉禾?我听别人这么叫你的。”
“怎么了,我叫什么关你什么事,少在这儿比划了。”
不知怎么的,我最近像吃了火药一样,看谁谁不顺眼的。
几秒钟后,他又抬起手机,屏幕正对着我。
备忘录的界面,一行清晰无比的黑色宋体字,像四把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我的眼底:
「我懂唇语。」
四个字。
世界瞬间失声。只有血液冲上头顶又轰然退潮的嗡鸣。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天台上异常刺眼,白晃晃一片,灼烧着我的视网膜,也彻底烧毁了我脸上那点仅存的、用来掩盖心虚的恶劣伪装。一股灭顶的羞耻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我淹没。喉咙里像是被粗糙滚烫的砂砾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他懂唇语。
我刚才那句充满恶意的、以为永远安全地藏匿在无声世界的诅咒,他“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不落。
陈砚举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毫无波澜的脸。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地看着我,仿佛在无声地确认:看,你所有自以为是的丑陋,我都看见了。
他没有再打一个字,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收回了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像关掉了一个审判的窗口。然后,他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转身走向天台另一侧远离水塔和水渍的干净角落,背对着我,摊开了他的素描本。
只留下我一个人,靠着冰冷的水塔支架,指间的香烟早已燃尽,烫手的烟蒂掉在地上,灼烧出一小片焦痕。风还在吹,吹不散脸上火烧火燎的感觉,也吹不散心底那片迅速蔓延开来的、冰冷刺骨的荒芜。那句“反正你又听不见”,像一个最恶毒的回旋镖,此刻带着凌厉的风声,精准地、响亮地回旋着,扎进我自己空荡荡的颅骨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