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屏中砂
夜,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沉重地压在眼皮上。宿舍里早就熄了灯,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只有窗外远处路灯透进来一点昏黄模糊的光晕。鼾声、磨牙声在高低起伏,是这寂静里唯一的背景噪音。
我侧躺在狭窄的铁架床上,背对着寝室里的其他人。膝盖上裹着的纱布在黑暗中隐约透出药水的味道,校医开的止痛药效力似乎过去了,钝痛变成了有节奏的、神经质的抽动,每一次都牵扯着下午那场耻辱的摔跤和更耻辱的爆发。
陈砚离开时那个沉默受伤的眼神,像烙铁一样烫在视网膜上,一遍遍回放。他瞳孔里碎裂的冰面,他收回手时的僵硬,他背影里透出的那种沉重的绝望……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反复凌迟着我紧绷的神经。那句脱口而出的“死同性恋”,像魔咒一样在脑海里疯狂回响,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倒刺,刮擦着我摇摇欲坠的理智。
我算什么?我和张鹏那群混蛋有什么区别?不,我可能更恶劣。他明明……是在帮我。而我,用最恶毒的方式,捅了他最深的一刀。
枕头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幽蓝的光在黑暗中像一只骤然睁开的、冰冷的眼睛,刺得我眼球一阵酸涩的痛。
一条新信息。
没有署名。但那串数字……我认得。是陈砚的。班级群里发通讯录时,我不知怎么就记住了这串号码,像刻在了脑子里。
心脏骤然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几乎停止了跳动。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退得干干净净,留下冰冷的麻木和灭顶的恐慌。指尖冰凉,带着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划开屏幕锁。
白色的短信对话框里,黑色的文字像冰冷的子弹,一颗颗无声地射入我的眼底:
「原来你听见了那些谣言。」
一行字。陈述句。没有问号,没有感叹,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冰冷。
紧接着,是第二行:
「也和他们一样觉得恶心?」
一个问句。没有标点符号带来的激烈质问感,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扎进我试图逃避的、最不堪的角落。
“原来你听见了……” 他知道了。他知道我听过那些关于他性取向的议论。他知道我并非全然无知,并非无意冒犯。
“也和他们一样觉得恶心?” 这句才是真正的重锤。不是问我对谣言怎么看,而是直接把我推向了“他们”那边——张鹏,那群哄笑的混混,所有带着恶意和排斥目光的人。他把我那句失控的、淬毒的“死同性恋”,当成了我内心最真实、最赤裸的答案——我觉得他恶心。他的存在本身,就让我觉得恶心。
喉咙像是被粗糙的砂纸狠狠磨过,又像是被强行塞满了滚烫的、粗粝的沙砾,又干又痛,火烧火燎。每一次吞咽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却连一口唾沫都咽不下去。我死死攥着手机,冰凉的塑料外壳硌得掌心生疼,屏幕幽蓝的光在黑暗中微微晃动,映出我惨白扭曲、布满痛苦和悔恨的脸。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他知道篮球场边那些恶意的哄笑,知道张鹏揪着他衣领时的侮辱。他懂唇语,所以他一定也“听”见过更多、更不堪的、角落里的议论和嘲笑。他知道那些围绕着他、如影随形的谣言。他甚至可能……知道我那次在天台上,那句以为他永远听不见的恶毒咒骂——“真他妈晦气,哪都有你”。
而他今天,在看见我摔得狼狈不堪、痛苦万分的时候,还是第一个冲了过来。他脸上的担忧和焦急,不是假的。他拿出棉片想要帮我处理伤口的手指,带着小心翼翼的、纯粹的关切。
可我回报了他什么?
一句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的、淬着最深恶意的——“死同性恋”。
这三个字,彻底撕碎了他所有试图维持的平静,也彻底暴露了我自己灵魂深处那片连我自己都不敢直视的、怯懦而丑陋的荒原。我成了“他们”中的一员,成了用最锋利的刀子捅向他的人,而且捅在了他最致命的地方。
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没有操作,暗了下去。宿舍里只剩下浓稠得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我粗重压抑的、带着哽咽的呼吸声。黑暗中,陈砚那双碎裂的、盛满受伤和无声质问的眼睛,反而更加清晰地浮现出来,死死地盯着我,拷问着我。
膝盖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心底那个被巨大的愧疚、羞耻和自我厌恶撑开的、深不见底的空洞。滚烫的沙砾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我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连接着现实世界的稻草,却也是将我钉在耻辱柱上的证据。
屏幕暗了,又亮起。是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按亮了它。幽蓝的光再次刺痛眼睛,照亮了空白的短信回复框。光标在那里无声地闪烁着,像一个等待填补的巨大黑洞,也像一个无声的审判台。
我能说什么?
“对不起”?这三个字在巨大的伤害面前,苍白得像一张废纸。
解释?辩解?说我只是一时冲动,被疼痛冲昏了头?说我其实……不觉得恶心?连我自己都无法确认那混乱心绪中是否真的没有一丝那样的成分。
质问?问他为什么要帮我?问他为什么要把自己暴露在这样的恶意里?
所有的字句在脑海中翻滚、碰撞,最终都碎成齑粉,无法拼凑成任何有意义的、能够穿越这片冰冷黑暗的回应。喉咙里的沙砾越来越重,滚烫得几乎要灼穿皮肉。眼眶酸胀得厉害,有什么滚烫的东西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眼角滑落,迅速变得冰凉,渗进鬓角的头发里。
我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住喉咙里即将冲出的呜咽。黑暗中,只有身体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和攥着手机、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发白的手。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而我,像个自以为是的、最卑劣的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