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家宴下的暗涌
父亲那沉重的默许,像一颗暂时埋入土壤的种子,虽然尚未发芽,却让沈嘉禾心头压着的大石松动了不少。几天后的一个傍晚,饭桌上,沈母一边给儿子夹菜,一边自然地提起了话头:
“嘉禾啊,陈砚那孩子回来也有阵子了。上次电话里你不是说他爸妈挺照顾你的,还让你带问好?咱们也该礼尚往来一下。”沈母放下筷子,脸上带着真诚的关切,“你看,要不这周末请他来家里吃个便饭?正好我新学了道松鼠桂鱼,让他也尝尝咱们家的手艺。那孩子一个人在外地,跟你互相照应着,咱们做长辈的,也该表示表示心意。”
沈嘉禾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父亲。沈教授正低头喝着汤,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立刻抬头,只是沉默地放下了汤匙。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沈嘉禾清晰地感觉到父亲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复杂情绪——不再是之前的激烈反对,而是一种带着审视、忧虑和不得不接受的沉重感。他喉咙有些发紧,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啊?请陈砚……来家里吃饭?”
“对啊!”沈母没察觉到父子间微妙的气氛,自顾自地说下去,“这孩子懂礼貌,画画又好,我听着就喜欢。你爸也说他是个踏实的孩子(沈父闻言,终于抬起眼皮,没什么表情地看了沈母一眼)。他爸妈把他教得真好,虽然孩子……不太方便说话,但懂事又有才华。就这么定了,你问问他周末有没有空,我好准备。”
“……哦,好。”沈嘉禾应着,目光再次投向父亲。沈教授这次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沈嘉禾脸上,镜片后的眼神深邃难辨,但最终,他几不可见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那点头的幅度小得几乎像是幻觉,却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沈嘉禾心里。
“行,妈,我待会儿就问问他。”沈嘉禾尽量让语气显得轻快。
陈砚知道时,反应既在意料之中又带着几分忐忑。
视频里,陈砚先是眼睛一亮,显然对能去沈嘉禾家、见到一直对他表达善意的沈家父母感到开心和荣幸。他用手语比划:
「真的吗?阿姨邀请我去吃饭?」(脸上带着惊喜)
「太好了!」(开心地拍手)
「我……有点紧张。」(做了个抚胸口的动作,表情腼腆)
但随即,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闪烁了一下,手指的动作也变得有些迟疑:
「叔叔他……?」(指了指沈父的方向,脸上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询问)
沈嘉禾立刻明白他在担心什么。父亲那晚的震惊和反对,陈砚一直心怀愧疚。
“别担心,”沈嘉禾放柔声音,同时用手语清晰地表达:「爸爸默许了。」(点头,做出放心的手势)、“他知道你要来。我妈特别喜欢你,一直念叨着要请你吃饭呢。你就当是朋友来家里做客,放松点。”(手语:「妈妈喜欢你」(比心)、「朋友做客」(双手摊开,表示轻松))
陈砚看着沈嘉禾笃定的眼神和手势,心里的石头稍稍放下,脸上重新露出期待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周末很快到了。陈砚特意换上了一件干净清爽的浅色衬衫,显得更加斯文俊秀。他提着一盒包装精美的茶叶和一小束淡雅的鲜花,而沈嘉禾早早的在楼下等着他。
在沈嘉禾的陪伴下,有些拘谨地按响了沈家的门铃。
开门的是沈母。她系着围裙,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哎呀,陈砚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哟,还带什么东西呀,太客气了!”她一边接过礼物,一边上下打量着陈砚,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喜爱,“这孩子,长得真精神!比照片上还好看!路上热吧?嘉禾,快给陈砚倒水!”
沈嘉禾笑着应了,拉着陈砚的手腕把他带进客厅。沈教授正坐在沙发上,看到他们进来,放下了手中的报纸,站起身。
“沈叔叔好。”沈嘉禾代为问候,同时示意陈砚。
陈砚立刻微微躬身,脸上带着礼貌而略显紧张的笑容,用手语清晰地问候:
「叔叔好。」(做了个标准的问候手势,动作恭敬)
沈教授的目光落在陈砚身上,停留了几秒。眼前的年轻人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眼神干净,举止得体有礼。那份与生俱来的沉静气质,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他想起饭桌上妻子和儿子对陈砚的诸多夸赞,想起儿子那晚痛苦却坚定的眼神,再看到此刻陈砚眼中那份真诚的敬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心中的复杂情绪翻涌着,最终化为一个还算温和的点头:“嗯,你好,陈砚。坐吧,别客气。”他的语气比平时略显生硬,但已尽力维持了待客的礼貌。
“对对,快坐!”沈母招呼着,把果盘推到陈砚面前,“吃点水果。陈砚啊,别拘束,就当自己家一样。你爸妈身体都还好吧?”
陈砚看着沈母热情的笑容,又看看沈嘉禾鼓励的眼神,心里的紧张感消散了不少。他微笑着点头,然后用手语回答。沈嘉禾自然地担任起翻译:
“陈砚说,谢谢阿姨,我爸妈身体都很好,也让我代他们向您和叔叔问好。”
“哎呀,太有心了!也替我们谢谢他们!”沈母笑得合不拢嘴,越看陈砚越喜欢,“嘉禾在北京,多亏有你照顾着。他打电话回来,总提起你,说你画画特别厉害,还拿了大奖!真是了不起!”
陈砚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连忙摆手,用手语表示:「是嘉禾帮了我很多。」(指向沈嘉禾,做了个互相扶持的手势)
沈嘉禾翻译后,沈母更是笑得开怀:“你们俩啊,就是互相帮衬,互相成就!这样好!这样我们就放心了!”
沈教授坐在一旁,沉默地听着妻子对陈砚毫不吝啬的夸赞和喜爱。他看着陈砚安静地坐在那里,脸上带着温和腼腆的笑容,认真地看着沈母说话,不时用手语回应,再由儿子翻译。那份专注和礼貌,确实无可挑剔。他甚至注意到,陈砚的视线会不自觉地追随着沈嘉禾,当沈嘉禾说话时,他会全神贯注地看他的口型,眼神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依赖和信任。而自己儿子看向陈砚时,眼底那份温柔和笑意,也是做不了假的。
这一切,都印证着儿子那晚的话:他们是认真的,他们是互相依靠的。
沈教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着内心的波澜。妻子对陈砚的喜爱越真诚,他就越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他既欣慰于陈砚确实是个好孩子,又无法彻底抹去心中那份对未来的忧虑和对传统观念的坚持。这种矛盾的心情,让他在整个晚餐过程中显得有些沉默寡言,只是偶尔附和几句妻子的话。
饭桌上,沈母的厨艺得到了充分发挥。松鼠桂鱼炸得金黄酥脆,酸甜可口;莲藕排骨汤依旧醇香浓郁。她不停地给陈砚夹菜,热情地介绍着每一道菜,那份发自内心的关爱,让陈砚感动不已。他用手语真诚地表达着感谢和赞美:
「阿姨手艺真好!」(竖起大拇指,做出品尝美味的表情)「每一道菜都很好吃!」(双手合十,表示满足和感谢)
沈嘉禾在一旁充当着桥梁,将母亲的热情和陈砚的感激来回传递。看着母亲对陈砚毫不设防的喜爱,看着陈砚眼中因为这份接纳而流露出的安心和快乐,再看看父亲那虽然沉默但不再释放反对信号的姿态,沈嘉禾的心被一种巨大的暖意和希望填满。这顿家宴,比想象中更加顺利,也更加温暖。
然而,就在气氛看似一片和谐时,沈母的一句无心之言,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让沈嘉禾和沈教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陈砚啊,”沈母一边给陈砚添汤,一边随口问道,“你这么优秀,画画又好,性格也好,在学校里……有没有女孩子喜欢你啊?”
话音刚落,饭桌上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沈嘉禾脸上的笑容僵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下意识地看向陈砚,只见陈砚也明显愣了一下,白皙的脸颊上原本的淡红瞬间加深,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和无措。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有些求助般地看向沈嘉禾。
沈教授更是心头一紧,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放下筷子,目光锐利地扫过儿子瞬间紧张的脸,又看向明显不知情、还在等待答案的妻子。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向了那扇他们父子俩都极力想要暂时锁住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