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 章 姬小花

第1 章 姬小花

在最开始，我要先声明，我自己是个异性恋直男。要写这书的原因，一方面是我真的很喜欢写小说，另外一方面是我真的有很多同性恋，双性恋，性少数群体的朋友。我很喜欢这些朋友，所以我要为自己喜欢的人们写本喜欢的书。

我觉得大部分九零后第一次接触男同和女同基本都是在初中时代，荷尔蒙刚刚蠢蠢欲动，年轻的男孩女孩们开始对彼此感兴趣。

然后班上会有几个有点姑娘的小伙子和有小伙子的姑娘，如果关系还不错的话，他们可能私下里会跟你悄悄提起。可他们没有足够的认知和自信确认自己性少数的事实，更没有胆量光明正大的出柜去追去爱，所以跟那个年龄的所有情愫一样，大多数都是朦胧含蓄的。

我真正意义上第一次接触这个群体是在高二下学期那年，那年暑假我在一个小酒吧兼职做歌手赚点零花钱，下了班偶尔会跟朋友同事喝两瓶啤酒扯扯淡。

我很喜欢小酒吧的氛围，光线很暗，就着音乐很舒缓。但我不喜欢酒吧的环境，在酒精的刺激下情感很乱套，人也很乱套。

只是那个年龄下，赚钱多的地方不会雇你一个学生做兼职，雇你一个学生做兼职的地方赚得也都不会多，唯一一个又会雇你钱又蛮多的地方就只有酒吧。

我记得那天演主场的乐队主唱临时有事，所以我垫完场没走等着救一下急，中间大概一个多小时的时候，就跟乐队那几个大哥一边喝酒一边确认歌单。

在我们斜前方有一桌姑娘，一直看着我们交头接耳。过了没多久，其中一个就走过来朝我要微信。

她明显大我几岁，一副精神小妹的打扮，我不想和她有什么交集，也不想跟她啰嗦，就随手指了指自己右耳的耳钉，跟她说我是个gay。

这招是很奏效的，她只是感叹了一下，露出个有点惋惜的表情就走了。我本来以为这就结束了，谁知道她刚走，从我身后过来个有点瘦弱，长得白白净净很可爱的男孩，笑得很腼腆，张嘴问我：“那我能加你微信么？”

我当时脑子就懵了，尤其在那桌女生齐刷刷的看过来，等着看我什么反应的时候。我本来想说我有男朋友了，但在那一秒钟我在心里迅速衡量了一下。

我一个直男，在十六七岁荷尔蒙快要溢出来的时候，身边围着那几个已经彻底笑疯了的乐队哥们，我实在张不开嘴那么说。

我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又不能走又不好直接拒绝，就只能硬着头皮加了，想着等下了班再微信跟他解释一下，大家面子上起码都过得去。

他加了我的微信回去之后，乐队那几个大哥一点都没惯着我，狠狠开了我一波玩笑，说早就看我像个森女，今天终于出柜了。

我哪敢辩解？就只能像个鹌鹑一样在那苦笑。幸亏在舞台上灯光很强是看不太清下面顾客的，要不然估计那天晚上的演出都会因为我太尴尬整段垮掉。

我们演完下来的时候，那桌女孩跟那桌男孩都还在，眼神像是焊在我身上了一样。

乐队那几个大哥都没憋什么好屁，还没等从台阶走下去就张罗让我留下，要请我喝酒。我说你们那哪是想请我喝酒？是想看别人请我吃夜宵。因为实在是太社死，所以我跟老板打了声招呼就从后门赶紧溜了。

等我快到家的时候，微信铃声响了，我看到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刚刚发过来的那条是那个男孩问我怎么走了？

我打开屏锁打算跟他解释一下，发现那十几条消息都是他发的，前面是我在唱歌的照片，最后有一句好帅好喜欢。

实话说，我当时是有点心理上的不适的。没什么不好意思讲的，完全就是青春期直男的世俗框子把我钉在了那。

如果是个姑娘发来的我一定乐开了花，就算是我并不喜欢她。但是从一个男孩的微信里表达出来，我害怕自己被周遭的人真的当成gay。即便酒吧里那几个同事只是嘴损爱开玩笑，根本不会有人当真，我自己也还是怕。

不过从内心深处，我是愿意尊重，也希望自己尽量保持礼貌的。毕竟是我满嘴跑火车在前，硬要说，我觉得是我自己骗了他，跟人家好好解释清楚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说谢谢，得跟你道个歉，不好意思，我是直男，说自己是gay单纯就是不想加那个女的微信。

很快他就回了条语音，声音很细，很轻薄，语气里满是挑逗，问我不试试怎么会知道自己不喜欢男的？怎么会知道男人的好？

不要说我想把他直接拉黑，要不是智能手机刚出现，花了大价钱买来的，当下我把手机扔了的心都有。

可是紧接着他又发来一条语音，语气正经了不少，也可爱了不少，说好啦，不逗你了，我知道你是直男，但是不耽误我觉得你不错吧？就当是做个朋友呗？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语气里好像带着一点点哀求和卑微，很细小，细小到似有似无。我在对话框里打了删，删了又打，组织了很多次语言都觉得不太合适。

不管是婉拒还是认同，始终觉得有点怪怪的，一边不想跟他有什么接触，一边又怕伤到他。挣扎了好久，我还是妥协了，想着通讯录里多个人而已，实在不行冷处理就好了。

于是我又给他道了一遍歉，说做朋友当然没问题的，但是我的确不喜欢男的，不好意思哈。

谁知道他马上就来劲了，恢复到那种流氓调戏良家妇女的口气，叫我变弯的那天要记得第一个通知他。我很不爽，又不好发作，也就没再理他。

那之后我在那家酒吧又干了十来天，他几乎每天都在，每天都跟我打招呼，跟他那群男闺蜜像应援团一样跟我一起合唱，大喊好听好帅。

乐队那几个大哥每天都会堆着坏笑跟我说你对象又来给你加油助威了，我尴尬的要死，但一点也不能表现出来。

因为他总是会花钱给我送花束，酒吧里的花八十一束，退给老板我就能拿四十，将近半天的工资就出来了，我又能说什么？

就只能礼貌性的跟他打个招呼，朝他说声谢谢，让他调戏两句，又在心里觉得自己像是ktv里让富婆揩油的男模。

我真正意识到自己应该把成见和世俗的框架放下，是有一天又碰到一个刚刚失恋，有点喝多了的姑娘在朋友的怂恿下过来跟我搭讪。

我长了记性，没再说自己是gay，而是说自己有对象了。结果那姑娘喝的太多，有点不依不饶，一直问我是不是觉得她不好？是不是认为她不漂亮？不管我怎么否认，怎么夸她都不行，一定要我去跟她喝酒送她回家。

我有点快招架不住的时候，他突然从我身后窜出来，把手搭在我肩膀上撒着娇问：“老公，这是你朋友啊？”

我知道他的确有想帮我的成份，但是更多是想趁机占我点便宜。不过这话说出来的那一瞬间，我觉得那姑娘醒酒了，马上尴尬的道着歉不知所措的往回走。

我回头看着他，觉得有点好笑，他在我脸上摸了一把，很轻佻又很理直气壮的说：“乐什么呀？走！陪老娘喝酒！这是你应该报答老娘的！”

还是差不多的场景，那桌女孩齐刷刷的回头盯着我看，可这次我没有再觉得不适，拿着我的酒瓶跟了过去。

那一桌男同都很聒噪，聒噪的口无遮拦，满口黄腔，不等我坐下，“呦呦呦，死丫头还真让你吃到嘴了！”这种阴阳怪气的起哄声就已经传到我耳朵里了。

我人生的前十几年是从来没在公共场合听到过那么露骨的话的，感觉自己像个良家妇女进了窑子。

大概是我脸上的表情太明显了，所以他没让我跟他们坐在一起，而是一边阴阳怪气的回嘴，一边带我单独去吧台坐下了。

还没等我说声谢谢，他就一脸期待的问我：“你真的不是gay么？直男这么不近女色？你是不是0所以不好意思说呀？还是0.5？我做个0.75也不是不行。”

那天我第一次知道男同不是只有0跟1，也不是一个女性角色一个男性角色，他们什么样的性格，什么样的属性都有。攻跟受不过是个标签罢了，内核只是两个男人彼此喜欢，谁做攻谁做受甚至是个可以去商量跟取舍的事。

就好像男人跟女人谁主外谁主内？不过只是个世俗标准下无聊又无知的高傲标准，男人当然可以去打天下，做个家庭煮夫也没什么不对劲的。女人当然可以做个家庭主妇，去攻城掠地也不是什么倒反天罡的事。全看你是什么样的性格？是怎么样的人？

也是直到那天，我才郑重其事的问起他的名字，内心深处愿意接纳跟他交个朋友。可他并没告诉我自己的真名，他说他的真名会影响自己的美貌，让我叫他姬小花就行。

我问他：“是整个gay圈都像你们这么奔放么？”

他说：“差不多吧，男同圈从来都挺直接的，老娘都喜欢男人了，还有什么好含蓄的？说两句骚话怎么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那股毫不在乎的表情突然让我觉得这人可太酷了！他才是真正有勇气要干翻世界的人！

相比之下，反倒是我从出生开始认识的那些直男简直怂得跟蛋似的，还硬要装作很强很特别。

我们聊了好一阵，当我放下成见真正去沟通的时候，我发现很多时候事实跟外界灌输给我，或者我自己想象中的认知是大相径庭的。

我一直都认为gay圈0才是少数，可其实真正少数的是纯1。按姬小花的说法，十个说自己是1的，九个半都做过0，所以才会有所谓的0.5和0.75。

也就是因为纯1太稀缺，所以很多男同会把目光聚集在直男身上，尽管心里清楚真能把直男掰弯的概率比中双色球头奖还低。

但就跟我们这些直男会去喜欢逗纯情小姑娘一样，倒不是说真的很爱，真的要在一起，打打嘴炮，看我们害羞的样子很可爱过过瘾就够了。

他跟我聊这事的时候一副饥渴少妇调戏小奶狗的样子，眉眼间都是风情和猥琐。我也就第一次同时感受到被直男逗的纯情小姑娘是什么心态，以及自己平时到底多像个流氓？

然后我也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个非常俗气的大俗人，不用聊什么心灵美，要是跟姬小花一桌，留着络腮胡茬，像块肥美叉烧的油腻gay蜜坐在吧台跟我聊这事，就算他真诚到掏心掏肺，我还是完全接受不了，会立马手刀从后门跑。

大概就跟帅哥逗姑娘叫风情，丑男逗姑娘叫骚扰一样吧。总之那是个非常复杂，非常混乱，一时让我有点捋不清头绪的感觉，男男女女在我脑子里来回切换来回乱绕，一起感受到很多从前没有感受过的情愫。

那天以后姬小花还是会时不时调戏我一下，甚至突然在我后面窜出来拍我屁股，但是我不再像之前那么抵触了。不适应还是会不适应，起码我懂了，也发自内心愿意去尊重。

不管他们是合唱，呐喊，还是直接叫我老公我都能一笑置之，下来跟他们打个招呼，聊两句天，开开玩笑。

接触了两三天，我发现姬小花在男同圈可能也是个异类，起码在他自己的闺蜜堆里是。

那几个朋友跟姬小花一起起哄归一起起哄，不过基本只是出于有意思和对姬小花的支持，我的长相并不在他们的审美上。

除了姬小花，他们的理想型基本分成两种，一种是浑身腱子肉穿着运动服白袜的体育生，另外一种是三十来岁干练成熟又稳重的中年大叔。

用他们的话说，这两种类型才是11年男同圈的天菜。至于我，太瘦高青涩了，对他们来说没什么性张力。

似乎大多数男同都很看中性张力这事，导致我觉得这群人的交谈里，他们的感情生活很淫乱。

我原本认为只是他们口无遮拦才会导致让人误会的，结果姬小花告诉我男同圈就是这样的，因为圈子不大，审美太集中，导致你朋友的前任是你现任，你自己的现任跟你前任还有过那么一段，他们俩和你空窗期的炮友曾经都是炮友。

而且因为男同们的感情很不稳定，能超过四个月都算很深情的，所以本质上就是很淫乱。

我问他：“你也这样？”

他说：“我倒是想，但是我这种貌美如花的是男同圈食物链最底层，去约都没什么市场，要不然干嘛盯着你这种直男？”

我其实是想问问他为什么男同的感情会那么短暂的？可回头想想，我自己那个岁数也就那个德行，要说次序，荷尔蒙是排在最前面的，什么合不合适，感不感情？先解决有没有的问题再去说别的吧。人这辈子能有几个白月光让你忽略掉荷尔蒙，老是叫你念念不忘？更何况是他们？

我在开学前十来天从酒吧离开，准备好好玩一玩。我没当面跟姬小花打招呼，因为他那群闺蜜聒噪的我实在有点遭不住。

以我那几天下来对他们的了解，知道我是最后一天唱歌说不准会搞出什么幺蛾子来？我不是那么喜欢热闹的人，性格多少有点孤僻，生怕乐队那几个哥们跟我搞送别那套，就更别说那几个“臭丫头”了。

但我觉得自己是该好好跟姬小花说一声的，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现在想想可能是因为真诚，有很多个时刻我都非常肯定，他是人生中认识的第一个真正真诚的人。

姬小花身上当然也有伪装，却不像其他人一样，把一个完全相反的东西做成面具戴在脸上，用成功掩盖失败，用勇敢掩盖懦弱。他只是用癫狂来宣泄自己的寂寞和压力，从不逃避。

我给他发了条微信，告诉他自己快要开学了，很感谢他送了我那么多花，还帮我解围。他问我在哪上大学？我说我还是个高中生。

他很久都没回我，直到凌晨两点多，才说自己在深圳街卖手机，告诉我有时间可以去找他玩。

开学以后学校是不让带手机的，智能手机也确实太招摇了，我只能偷偷拿个诺基亚上学。没有微信，生活也实在没什么交集，直到高考之前，我都没再联系过姬小花。

高考结束以后，我换了个韩版的三星手机，由于都是韩文看不懂，我不得不去刷机。我一下想到他，就问他能不能帮我把手机弄成中文的？

他一直都没回我消息，足足一年没说过话，陌生也是无可厚非的，我也就没在意，去找其他手机店弄了。

这事过了大概一个月，我已经有点忘记了，他突然回了一条消息，说没想到我居然还记得他，说自己换了微信号，让我去加。

我们聊了两句，他说自己去了外地，刚刚找了个男朋友，生活还挺不错的。不过还是和从前一样，不忘时不时调戏我两句，问我准备什么时候出柜？

我开玩笑说我会记得出柜了第一个找你的。他笑的很开心，说要是我的话他愿意劈个腿。

可能是出于我自己的美化，我一直愿意相信姬小花和他那群闺蜜不一样，是个长情的人，如果给他个好男人，他的生活会很美好。

可那之后差不多两个月的时间，他突然发微信问我，如果他是个女孩，我愿不愿意跟她试着谈场恋爱？什么铺垫都没有，就突然来了这么个问题。

我下意识觉得他可能是感情出了什么状况，去翻了翻他的朋友圈，发现他最近发的都是些风景照片，不过底色都很昏黄，看着有点凄凉。

为了让他心里舒服点，我说不需要你非得是个女孩，我要是男同的话百分百会跟你谈的。他回了个哈哈哈就再没有下文了。

我有想过要不要问问他或者劝劝他，但我明白他既然问了我那样的问题，那就算我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些看似鼓励他的话听起来也都只能是苍白无力，他选择了这样的人生，就注定要面对这样的风险。

我上大二的那年，突然在朋友圈里刷到姬小花的动态，一张女人的半身照，留着长发，画着妆，穿着抹胸吊带，隆了胸，多少能看出些他原来的影子，但已经看不出是个男孩了。

我突然想起他那时候问我的话，我猜这话应该是他当时那个男朋友跟他说的，如果你真的是个女孩，我一定会跟你结婚。

我很好奇他都经历了些什么？会狠下这么大的心选择把自己从一个男同变成一个ts？就随手给他点了个赞，发消息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

碰巧寝室wifi卡了，等发送的小圆圈转完，消息最后是个红色的惊叹号，显示我不是对方好友。

我对他会删掉我好友这事并不意外，尽管我直到今天都不知道具体原因，但我觉得他既然跟曾经的身份告别了，也应该跟我一起告别。

真实世界里很多人跟很多事就是会没头没尾的，我们可能算不上朋友，我仍然希望他一切安好，直到现在也同样这么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