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 章 安宁
安宁是我大学时候的室友,大学开学之前他不愿意在家里待着,早早就去学校报到了。在学校住了一个多礼拜,同样不愿意在家待着的我就也去学校了。
我到学校的时候我们学院的大一新生还没有多少,整层新生寝室零零星星不到十个人,大部分寝室连门都没有开。
我扛着行李进寝室的时候,屋子里一个矮矮瘦瘦,皮肤很白,留着蘑菇头的鹅蛋脸男孩很阳光的跟我打了招呼,说:“你好,我叫安宁。”
他穿着迪桑特的鞋和斐乐的半袖,说话语速有点慢,声线很温柔,就着似有似无的口音,就好像脸上贴着标签一样,用黑色记号笔大大的写着朝鲜族男孩。
我见到安宁的时候他刚敷完面膜洗过脸,刘海上夹着粉色的卡通发夹,恍惚间我差点以为他是个女孩。
这么认为的不止是我,而是我们整个学院,甚至会有大三大四的学姐慕名在食堂找一个长得很好看很可爱,叫安宁的大一新生。
安宁是个非常自来熟的社交悍匪,我到学校的时候他已经跟学生会里所有学长学姐混熟,开始有人特意给他送小零食吃了。
当然,对我这个室友也不例外,我比他小几个月,他就一口一个小弟叫着,用他一米七的身高带我一个一米八三的到处乱逛,见谁都能聊两句。
我看着安宁的时候总能想起姬小花,他们俩身上都有种说不出来的独特气质。安宁没有姬小花那么妩媚那么女性化,只是长得很像个小姑娘,生活要比我们这些粗糙男大精致很多。
硬要比的话,姬小花更像个风情万种的少妇,安宁则是个情窦初开的可爱小女孩。女孩到我们经常会被宿舍阿姨拦住,质问我们为什么带小姑娘进男寝?
也就是因为这事,安宁跟所有宿舍阿姨,包括阿姨的老公都混得很熟,甚至有时候故意在进楼之前把帽子带上跟阿姨开个小玩笑,然后很大声的强调自己是个男生,是个纯爷们。
性别认同从我第一天认识他开始,好像就是个对他来说非常重要的事。他总是喜欢很刻意的挽起臂膀,展示他那小的可怜的肱二头肌,说些自己如何威武雄壮的话。
这些话会被他巧妙的放在一些轻松的对话环境里来活跃气氛,像是某种自嘲,很自然又很幽默。
我在那几年里经历了很多不好的事,绝望沮丧又颓废,却强装着毫不在乎,壮志凌云。
我装得很累,演得也很差,所以总觉得安宁的心里大概也是有条裂缝的,裂得比我更久,所以演得比我更自然。
新生军训的时候,我病毒性感冒染上了心肌炎需要静养,安宁那么精致的人,当然也不愿意遭这种无聊的罪。
不知道他从哪搞了份病志本,把主任和书记聊得那叫一个感同身受,就破例也给他免了军训。
我们俩在那二十几天的炎炎夏日,每天就在一起吃西瓜,打游戏,泡澡,聊天,到处去学长寝室玩。
他说他父母都是大学教授,固执又死板,总会逼他干些他不喜欢做的事。尤其在他男不男人这种事上,朝鲜族的知识分子家庭就如同叠了很多层buff,很难退让任何一步。
安宁说他不在乎,该做什么还是会做什么。但我知道在他心里他其实是在乎的,不然也不需要总是特意找机会,好像很自然的强调自己的性别。
我和安宁都属于那种有点特立独行的,多数人的大学会在班干部,学生会,各种活动里徘徊,我们俩对这些事则都烦的要命。
但安宁是那种八面玲珑的人,会很阳光的把各种关系处理干净然后全身而退。我则孤僻被动得多,会被卷到其中得罪一些人,惹一些麻烦,烦到实在崩溃的时候再一起处理掉。
这导致我和安宁在寝室里是两个另类,和其他四个人格格不入,反倒和隔壁寝室那几个人关系很好。吃饭上课打游戏洗澡都和他们一起,潜移默化的分成了两派。
安宁那时候是有女朋友的,他的高中同学,在离我们两小时车程的地方上大学。军训那段时间我和安宁虽然被放了假,但不允许离开学校。
所以安宁总是在跟他女朋友发微信打电话,用韩语撒着娇叫亲爱的,分享学校里那些奇葩的人和奇葩的事。
我有时候会恍惚,觉得那个语气和语调的肉麻程度,像是闺蜜之间互叫宝贝。甚至有时候会认为他才是那个粘人的小姑娘,给自己男朋友撒着娇打电话,吐槽新环境里的一切。
这场恋情在军训之后没多久就和平结束了,最后两个人终究还是做了闺蜜。起因是运动会结束之后的那个周末,他去找女朋友过夜,买了整整三盒安全套,待了整整三天两夜,可最后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吹气球用掉了两个。
安宁对这事有点苦恼,我们去泡澡的时候他偷偷跟我说,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感觉也没有冲动,打心里觉得那就是自己特别好的朋友,没有任何一点情欲上的涟漪。
就如同我当时没有去劝姬小花一样,我也没有去劝安宁。我猜他大概接受不了自己可能不喜欢女孩的事实,硬要让他去面对我始终都觉得很残酷。
因此我只能说大概本来就不是爱情吧,然后转移话题问他既然没兴趣干嘛买那么多盒精装安全套?
他看着我有点不好意思,笑着说因为他觉得包装很好看,大家没心没肺的打打哈哈就过去了。
大一下学期的一堂开卷课上,那个老师严肃的有点过分,没收了好几部手机。大家闲的实在没什么事做,安宁就给我写了张小纸条,说他发现自己好像喜欢上了朋友的对象,他觉得这很可怕。
我说你又没真的去干嘛,喜欢还不让了?
他告诉我朋友的对象跟他说,自己其实并没那么喜欢他朋友,但还不知道怎么张口说分手?这让安宁有很大的背德感,觉得自己很对不起他朋友,虽然什么也没做,还是觉得自己像个小三。
我说他们的事你不要管,也不要参与,分不分手跟你没有关系,你要干嘛也得等人家有个结果了再说。如果真的分了,那你要怎么样也没什么对不起他的。
他说不止是这样,有很多事他自己有点没法接受,感觉其他人也不会接受。
我大概揣测得到他到底想说什么?可我没去追问,也没有拆穿。在安宁的生活里,男性朋友是非常少的,他嘴里的朋友,大概率是个姑娘,他喜欢上的大概率也是个男孩。
我不知道我的一句鼓励到底会让他往哪去?面临什么样的选择?处在什么样的境地?这可能有点自私,可我似乎承担不起这样的责任。
作为朋友,我自己当然愿意支持他,愿意祝福他,但我不能帮他做决定,更没法大言不惭的让他勇敢。
所以我只能告诉他你只要觉得对得起自己就行了,这世上的人太多了,谁也没那么大本事能顾及到所有人。
那张小纸条被他撕得粉碎,我用胶带缠了很多圈,确保没人能再把它完整的拼凑起来才被扔进垃圾桶。
我在食堂见过几次安宁口中的那个男孩,比我们大一届,叫阿鑫,也是个朝鲜族,个子不高,带着全框的眼镜,看着比我们老成一些,话很少,有些内向。
我不大喜欢这个人,总觉得他贼眉鼠眼的,看着好像一肚子主意有些自私。我们当时都忙着学生会跟学分的事,没有那么多闲暇时间经常待在一起,我也不太想跟阿鑫接触。
几个月后的一个周五,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只知道天已经有些冷了,那天整个学校都停电,于是我们一大群人就去汗蒸打麻将了,阿鑫那天也在。
我当时的女朋友过来找我,我跟安宁他们打了个照面,就陪着女朋友和几个高中同学去玩了。
周日下午回寝室的时候,听他们说他们那天打麻将打到后半夜,脑子都打晕了,就胡乱在麻将包睡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看到安宁像个小姑娘一样趴在阿鑫胸口,两个人搂在一起睡得很沉。他们当时很尴尬,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只能把嘴闭上悄悄出去泡澡了。
聊起这事的时候,大家脸上都有些难堪,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安宁?怎么跟他相处下去?全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沉默了半晌,最后的结论也只是谁都不要再提,就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
我不喜欢那样的气氛,所以开玩笑说以后不能跟安宁一起去泡澡了,他去男澡堂跟咱们去女澡堂一样,他可赚飞了。
大家一笑了之,平时该怎么样仍然会怎么样,只不过安宁下了课每天和阿鑫待在一起,很少再和我们像从前一样寸步不离了。
那学期结束以后,安宁就再没来上过学了。他跟我提过一嘴,说打算去韩国留学了。我不清楚是他跟阿鑫出了什么问题打算离开这伤心地?还是他心里那道坎始终迈不过去,不知道怎么让家人和朋友接受,只能选择和阿鑫远走他乡?当我再看到他朋友圈照片的时候,坐标就已经在韩国了。
就像我从没问过姬小花一样,我也从来没问过安宁,我对他的性取向和身份并不介意,但我很怕他自己会尴尬。
姬小花删掉我的好友,安宁出国留学之后,我其实是有一些自我怀疑的,一直在想自己究竟该这么小心翼翼的掌握着尺度继续凉薄下去,还是挺身站出来,在这些很善良很美好的人身后给他们遮几滴雨?
我自己的人生是从没被人坚定不移的支持过的,仿佛一个矛盾体一样,偶尔觉得烦,希望谁也不要来打搅我的生活,偶尔又希望谁能站在我身旁给我一些力量。我自己也没有个答案,所以我一直也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
但我觉得有一天安宁也会像姬小花一样,从我的好友列表里突然消失。那天他可能带着厌烦,带着失望,甚至带着一丝丝恨。我从没希望这样,却由于没有答案只能继续选择无动于衷。
大二之后我投身到咖啡奶茶行业里,考了国际认证,开始出去上班赚钱,在学校的时间越来越少。每到节日的时候会给安宁发条微信,祝他节日快乐,顺便翻翻他的朋友圈,看他最近过得怎么样?
可你是很难在男同的朋友圈里看到多少感情生活的,他们似乎不愿分享,也懒得分享。听隔壁寝室的朋友说,他和阿鑫在同一所学校里留学,安宁费了好大劲把阿鑫换到了自己寝室。但因为他们俩总是睡在一张床上,平时动作又很亲昵,所以被寝室里其他人排挤。
不久之后两个人就分手了,原因大概是阿鑫劈腿,似乎是跟一个女孩。我对这事并不意外,不过我不想继续听下去,所以就借着上厕所的名义离开饭桌了。
我不想听的原因,是它会把我再次拽回到那个没有答案的自我怀疑里。当我知道这些事必然发生的时候,我实在张不开嘴去鼓舞一个人走上满是荆棘的偏僻道路,我会觉得自己太道貌岸然了。
而当我闭上嘴选择生性凉薄时,作为朋友我也仍然是薄情寡义的。好像无论怎么选择,我都不可能会是个好人。
大学毕业之后,安宁留在韩国做了名老师,照片里看比大学时胖了一些。跟他同框的男孩看上去很温柔,大概是他男朋友。
我对他会发朋友圈官宣这件事是有点惊讶的,就算文案和官宣几乎毫无关系,也还是很惊讶。
我不清楚是不是因为远走他乡让他放松了很多?是不是身边有了些愿意支持他,愿意给他些温暖的朋友?我不敢去打扰,就只是在心里替他高兴。
可惜这个男孩也只在他的朋友圈里出现了那么一次。之后曾经那个有些瘦弱的安宁,依然顶着那张清秀可爱的娃娃脸,却练了一身有些夸张的肌肉,那一组有点像是在擦边卖肉的艺术照,看上去很不协调。
我最后一次跟他联系是在24年年初,隔壁寝室的朋友结婚,安宁问我会去么?我说会去,问他来不来,已经很久没见他了。
他没有回我,我也没再去问。我其实是很期待能在婚礼上见到他的,可他尽管回国了,却并没出现。
对于安宁,我对他是有些歉意的,他跟姬小花不太一样,在我心里从始至终,我一直把他当成是好朋友。
不过我的确算不上是一个合格的朋友,现在想想,相较于这种悄无声息的疏远,我觉得倒不如让他骂我两句站着说话不腰疼然后大吵一架。
我真心的觉得他应当跟过去挥别,跟我们挥别。就如同他当初离开家乡一样,让自己松弛下来,快乐起来。路上虽然荆棘密布,可他值得有人陪他踏出条路来通往山顶,那里满天繁星,月亮从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