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 章 福仔和与五月

第4 章 福仔和与五月

大学毕业之后，我去了上海。魔都加咖啡奶茶行业，就如同你掉进了属于同性的世界。

我一直都不理解咖啡奶茶圈子到底跟同性圈有什么关系？可就是这么混在了一起，大家已经见怪不怪了。

17年之后，只要你在咖啡店奶茶店看到气质不太一样的男男女女，那想都不用想，一定是他们。

即便是这么高度自由的圈子里，福仔和他老婆五月，依然是我认识的所有男同女同里最特殊的。

福仔一开始是一家咖啡贸易公司的培训师，人长得很妖媚，像是活脱脱从鬼神怪志里走出来的狐妖一样，连我一个男人都会忍不住觉得他太漂亮了。

他的漂亮并不只在长相上，而是由内到外整个气质都很漂亮。他每天都会把自己精心打扮一番再出门，从穿什么衣服到搭什么鞋，到配什么耳钉戴什么眼镜，全都是他考究过的。

你不会觉得他很另类很突出，时尚的和沙龙上t台走秀一样。但配上他在吧台里，举手投足一颦一笑，甚至连站着的腰身姿势的时候，我其实有怀疑过他是不是在英国某个贵族私人会所当过牛郎？不是什么大都汇，也不是什么百乐门，一定是天上人间。

说起来有点羞耻，我私下里是偷偷学过福仔手指夹烟的动作的。只不过他那么夹烟的确很优雅，我不管怎么弄都很像是痞子。

我当时在一家大公司做研发经理，和福仔的公司有不少合作，往来很频繁。以外出调研为名义摸鱼的时候，我就会特意跑到他那里用钉钉定位打卡下班，免得人事找我麻烦。

福仔的老板跟我是老相识，典型的南方商人，张口不离生意，客气谦卑的有点虚伪。没什么事的时候我不是很喜欢跟他闲扯，会让我浑身不自在。

所以我有时候会拿着咖啡豆或者有趣的饮料找福仔杯侧研究，一方面是自己公司问起来我有的说，另一方面是杯侧为了能充分了解一杯饮品的层次和味道，会让它尽量在口腔里雾化。

这个动作类似于喝热汤，只是力度更大，吸得更猛，不管你怎么做都不太可能优雅。那是为数不多我能看到福仔丑态的时刻，虽说有点恶趣味，但毕竟我不是那么高尚的人，起码会觉得同样作为圈子里的从业者，我就算没有福仔完美，也不至于是地主家的傻儿子，没有那么相形见绌。

后来福仔似乎也发现我的小心思了，每次杯侧都会转过头，吸得特别快，好像永远都不允许自己有难堪的一面。尤其在有女客户跟我们一起杯侧的时候，动作快的你眨眨眼就只听得到声音了。

他们公司绝大部分的女客户都是奔着福仔来的，站在一个女性视角，就算他杯侧吸得很丑，你也很难不找他签单。从二十七八岁到四十七八岁，我就没见过他哪个女客户不是一副“签！买！老娘养你！”的样子。

我从没问过福仔，但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他在贸易公司的时候五月从没来找过他，我也一直都不知道他已经结婚有老婆了。毕竟男idol一旦公布了恋情，事业一定是会受到影响的。

后来福仔的老板为了客户的体验能更直观搞了个体验店，顺道在终端市场处理一下自己各种临期的物料快速变现。

普通的咖啡师是没有能力操持这种店的，于是这重任交到了福仔手里。不是谈生意的时候，我就不太去公司那边，而是窝在福仔店里了。

不再有那么多女客户来找福仔签单，店的位置离五月上班的公司也不算远，我才第一次见到她。

五月大概有一米七五，留着垂耳的短发，身材很纤细。五官像是雕刻出来的，不是长得很美的那种，可非常有气质。加上和福仔一样有点变态的穿搭和举止，像是广告的超模一样，在人山人海里也一眼就能注意到她。

很多时候我都会忍不住感叹，这两口子到底是哪来的妖怪？我这辈子只在动漫里见过这样的夫妻，连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演。每次看见他们俩，我脑海里就只剩下四个字，赏心悦目。

我知道同性圈子里是有形婚的，也亲眼见过。为了跟家里和各种社会关系交差，一个男同和一个女同结婚，表面上演一对恩爱夫妻，私下里各玩各的。

如果有诉求和想法，差不多的时候会人工授精要个孩子，你几乎看不出任何端疑，也解决了同性恋人群大部分的担忧和烦恼。

可就算演的再好，心思细腻的人还是能看出端疑来的。两个连肉体吸引都没有的人，能做到的基本比相敬如宾多些就到此为止了。最多也就是闺蜜或者兄弟间的互动，友情和爱情永远不会表现得一样。

而福仔和五月是非常明确又明显的爱情，五月会坐在吧台外面满眼星星的看福仔做咖啡，然后用手指沾上番茄酱叫福仔过来，突然抹在他鼻子上。

福仔那个有点嫌弃，又有点宠溺的表情，不是奥斯卡级别的演员都带入不进去。五月把他拽过来，贼笑着亲掉自己摸上去的番茄酱的动作，不是老戏骨程度的艺术家也绝对做不出来。

所以从一开始，我就压根没觉得他们俩是形婚。在我眼里福仔和五月就是一对恩爱夫妻，就更别说猜到他们俩双性恋的身份了。

十月份的一个周末，我和几个朋友去看《加勒比海盗》。白天有事所以订了晚上的票，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没有地铁，大家就各自优步回家。

我因为吃了太多爆米花有点渴，就决定去买杯奶茶喝。去买奶茶的路上经过一个蛮有名的酒吧，是同一个老板开的两家店，一个gay吧，一个拉吧，只有一墙之隔。

我低头抽烟玩手机，福仔也低头抽烟玩手机，于是我们俩在gay吧门口撞上了。对，就是物理意义上的撞上。最巧的是，我俩下意识互相道歉的时候，五月环抱着一个拉子从拉吧里出来了。

我们仨都很尴尬，尴尬的谁也没敢动，谁也没敢说话，就那么僵持了能有十秒，只是互相看着。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五月，她松开怀里的拉子凑到我们俩跟前，硬挤出个微笑来，企图转移话题，问我：“你咋在这呢？”

我知道倘若自己当时假惺惺的装作什么也不懂，胡乱搪塞几句，然后大家就此道别，可能真的也就从此道别了。这道坎会一直留在我们心里，永远也跨不过去。

我一个外地人在上海，朋友不多，能去的地方也不多。虽然我享受孤独，但并不希望自己完全孤独，我需要陪伴，沟通，接触外界。就算频率没有那么高，却也还是需要。

因此在那短短的几秒钟里，我能想到最好的办法就是真诚。我说：“我跟朋友去看电影，你们俩…是形婚？”

福仔明显没从慌乱里平复，赶紧说：“不是不是，就是出来喝喝酒，放松放松。”

这话说的很没底气，说到一半，福仔还瞄了两眼被五月晾在身后的拉子，就更没底气了。

我笑着点点头，尽量让自己显得见怪不怪，不要让他们俩顾虑，跟福仔说：“啊，那我懂了。碰都碰见了，喝一杯吧。我俩去买酒，你去你那小女朋友打声招呼，别给人晾在那。”

我拽着有点僵的福仔进gay吧要了三瓶啤酒，福仔这才有点放松下来，小心翼翼的试探我，问：“你也是…”

我横了他一眼，说：“干嘛？直男不能进gay吧？”

我很清楚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整个酒吧的目光都会落在我身上，但我必须这么说。这是我当时在熊哥身上学到的东西，真诚，接纳和酒，当你想要交换彼此信任的时候，就拿出准备要交换的样子，你不怕，他们才不会怕。

我们三个坐在门口的小桌上，在那两个酒吧门口倒显得有点异类了。五月的脸并不大好看，一眼就看得出她强装镇定来。

我索性就开诚布公的问：“你们俩是咋？不是形婚，那就是open marriage？”

福仔摸了摸五月的肩膀，一边看着她的眼睛一边和我说：“算是吧，open的不太一样。”

我没有搞得神神秘秘的，毕竟我本来对性少数群体也早就没什么看法了，既然不在意，又何必搞得像个惊天大秘密一样？

我们仨坦诚的聊了一阵，五月骂我：“操，我刚泡的妹妹让你搅没了。”的时候，我们三个才真正都放松了下来。

五月说他们俩就是在这酒吧认识的，五月那天喝得有点多，在门口抽根烟透透气，结果鬼使神差的火机没有汽了。正巧福仔抓着火机抹了好一阵兜都没找到烟，两个人就交换了一下，五月给了福仔一根烟，福仔帮她点着了火。

当时福仔没男朋友，五月没女朋友，两个人都是出来猎艳的，都没碰到喜欢的。打火机一亮，两个人就看对了眼。加上喝得都有点多，聊了两句就一起去夜宵了，补了两瓶就补到了酒店。

用福仔的话说：“荤的吃太多了，就想着试试素的，没想到还挺和口味。”两个人就这么厮混了一阵，五月家里催她结婚，两个人一商量就把婚礼办了。

虽然他们俩感情很好，但是以异性的角度说，他们就只能接受彼此。甚至福仔是有点厌女的，每一个找他签单的女客户，都让他觉得恶心。

两个人婚后都出去玩过，也都被彼此抓到过，舍不得离婚，也不想分居，彼此忠贞不一还都做不到。

于是两个人促膝长谈了一次，反正找的都是同性，谁都不会吃醋，或者觉得不舒服。那就不如open marriage，想出去玩的时候打声招呼，两个人一起出去玩。玩够了就回家做对恩爱夫妻，只要在异性上对彼此绝对忠诚就好。

我其实一直都觉得他们俩这故事是说来骗我的，我不清楚到底骗了多少？可不管怎么听都有点太离谱了。只不过他们不想说，我也就不会再去问，谁心里都会有秘密，我会选择尊重它。

那之后，福仔和五月偶尔会找我一起吃饭，聊些不能和别人提及的烦恼和秘密。他们两个特殊的关系，是不太有来自社会跟家庭层面的压力的。

福仔是四川人，五月是宁波人，只要每年回家的那几天里不要出去玩，不要露馅就好。

福仔最大的担忧是孩子，他自己是希望有个孩子的，男同的身份让他一直害怕自己老无所依。

可五月不这么认为，就算她和福仔已经结婚，彼此也有感情。但她觉得自己和福仔既不是个好人，也不太可能会成为一个好父母。既然已经选择了这样的人生，老无所依就是他们俩必须要面对的归途之一。

在这一点上我跟五月的想法一样，先不要说什么好人好父母的事，以他们俩目前的性取向和婚姻关系，一个新生儿很快就会打破这个平衡点。

我并不认为他们俩会是那么无私的人，会为了孩子舍弃掉自己的人生。如果不能，那就只能舍弃孩子的人生。

用五月的话说，两个快过完半生的成年人，因为没法为自己的选择承担代价，就以一个新生命的一生做赌注有点太不负责任了。

这件事没有open marriage那样很顺利就解决了，他们俩吵了很多次，也谈了很多次，一直都没有个双方都能接受的解决方案。

福仔当时已经三十五了，五月三十四。福仔觉得这是该马上决定的事，而五月希望拖下去，拖到自己彻底是高龄产妇，这事就只能不了了之了。

我觉得他们俩会出现这样的问题，很大程度来源于各自在圈子里的定位。福仔在男同圈并不是非常受欢迎的类型，并且随着年龄的增长会越来越不受欢迎。

但五月在拉圈是天菜级的存在，御姐，有范，沉稳干练，高学历，有思想，有文学修养。三十四岁，在拉圈慕强的体系里，稳稳的第一梯队。

所以他们俩婚姻上的平衡，其实已经开始有裂缝了。福仔如果像熊哥一样把自己变成熊，虽然会让自己在gay圈的市场变好，却会失去五月。

维持现状，就只能被动的坐以待毙。我觉得福仔真正怕的，是有一天五月离开他，gay圈也容不下他。到了那天，他是接受不了自己连个孩子都没有的事实的。

那年年底，我的人生面临了第一次崩溃，整个世界观崩塌，所有希望破碎的崩溃。我状态很差，差到完全把自己封闭起来，一副想要轻生。

福仔和五月找过我很多次，我都没有露面。他们发现我不太对劲，就开始了狂轰乱炸，文字，语音，视频，电话，从询问到谩骂，又到劝解。

最后五月找到我租住的小区，由于不知道我具体在哪一栋哪一层，她漫无目的的在楼下喊我的名字。我很感激，也很过意不去，把她带到了屋子里。

她什么也没有说，随手抓了个我的羽绒服塞给我，就拽着我走了。我问她去哪，去干嘛她也不说，就把我扔进了出租车，去了福仔店里。

他们俩告诉我，我要是不想说话可以不说，就这么坐在店里就行，哪也不准去。想喝什么就自己做，想吃什么就自己拿，等福仔下了班一起去喝酒。

他们俩问了我很久，也和我聊了很久。我尽量让自己表现的没有问题，和平时一样。只是我和任何人都没真正提起过我经历的事，他们俩也不例外。

我很累，不想一直那么演下去，就没有跟他们俩去喝酒。我向福仔保证了会接他们俩的电话，会回他们俩的消息，就从店里离开了。

快到家的时候，福仔发了条微信给我，他说如果我不愿意跟认识的人聊，可以把它写出来发到网上，或者去跟陌生人谈谈。也许这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但本来很多事就是解决不掉的，你能做的就只有把它说出来。

我其实不认为福仔说的对，直到今天也仍然不认为。我觉得既然解决不掉，就多余把它说出来，我真正能做的是想办法接受自洽。

不管是跟谁，说出来都不会让我自洽。我只是在揭开我的伤口给别人看，告诉他们我很痛苦。这对我的伤口毫无意义，我觉得要说，也要等伤口愈合再说。

但我仍然按照福仔说的去做了，就像是对他和五月的某种报答。我清楚像五月这样精致的人，让她放下脸面在小区里大喊大叫去找我是很难为的，她做了，就该是我一辈子都感念的人。

我开始找各种各样的事填充自己的生活，写小说，录脱口秀，和各种各样的陌生人聊天。只是我没有去诉说我的故事，而是选择了倾听他们的故事。

那段时间我认识了很多人，劝了很多人，也安慰了很多人，其实劝的都是我自己，安慰的也都是我自己。看似我在跟他说，实际却是在跟我自己说。

最终我也没能把我的故事原封不动的，冷彻卑劣的彻底写出来。我把它美化了，美化成另一个故事，欺骗世界的同时，也欺骗一下自己。

福仔和五月都看过那本小说，都跟我说小说太费烟了，不觉得我是会写痛苦文学的那种矫情人。我说我就是这么矫情，等我不矫情的时候我可能就没这么痛苦了。

这一切并没让我好过到哪去，只是写小说的时候崩溃了太多次，习惯了，慢慢也就觉得算了。

那之后我离开了上海，像个游魂一样在唐山待了两年。偶尔会和福仔五月聊聊天，抱怨抱怨自己的生活，也听他们俩抱怨抱怨他们的生活。

19年我从唐山离开回了老家，从阴霾里走出来很多，但突然看到朋友圈里福仔和五月都发了离婚证。我对他们俩会离婚并不意外，可离婚的理由还是让我沉默了。

我从福仔和五月的嘴里听到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故事。福仔说，五月18年中旬的时候意外怀孕了，他希望五月把孩子生下来。五月却通知都没有通知他，自己去医院把孩子打掉了。

五月说，福仔在外面找男人她不在乎，那是他们俩共同认可下的婚姻关系。但福仔背着她在外面找女人，本来就不想要孩子的五月就更不可能把那孩子生下来了。

他们分开的还算体面，起码我知道的部分很体面。关起门大吵一架，没有财产纠纷，没有在朋友圈谩骂，各自发张照片互道再见。

我知道福仔为什么在外面找女人，也知道五月为什么那么决绝的打掉孩子，他们俩彼此其实也都知道。他们看似在说的是两件事，其实根本就是一件事，不过是视角不同罢了。

福仔在一年之后找了个女人再婚了，生了个姑娘，背地里还是会出去找男人，只是现在需要瞒着家里，避着亲友。

他说他没有那么在乎婚姻会不会破裂？有了孩子就好像有了底气，真的破裂的那天，他可以带着孩子开诚布公的出柜。我觉得他这事做的很孙子，但我从没骂过他。

因为我没经历过他的人生，我不知道他的恐惧究竟有多深不见底？我只能在心里以我的标准去评判，不能说出口。我知道，或许我走过他的人生，我可能会比他还要更孙子。

五月没有再婚，而是找了个p同居。两个人养了只猫，叫十三月。我以为是个什么浪漫的故事或者美好的期许，可五月告诉我她们俩把那猫当儿子养的，那猫有点十三点，所以就叫十三月了。

没过多久，五月朋友圈里的猫还是那只猫，地方还是那个地方，女朋友却不是那个女朋友了。

五月说是她朋友喝多把五月结过婚的事说漏嘴了，两个人打了一架就散了。这次这个女孩知道她曾经和一个男人结过婚，也能够接受，过得很好。

大概又过了几个月，照片里的猫还是那只猫，地方还是那个地方，女朋友又换回来了。后面跟了一张长长的照片，是女朋友写给她的小作文，写了大概六七千字，像是琼瑶，又像是偶像剧，看得我像听见指甲挠黑板一样浑身难受。

五月说那女孩虽然接受她结过婚，但总是怕她再去找男人，整天疑神疑鬼的她受不了，碰巧前女友又来找她，一篇小作文就彻底把她感动了。

这些年五月陆陆续续换了十几个女朋友了，我也懒得挨个去问，偶尔聊两句的时候就让她一起讲了。她自己有时候也记不太住，总是把两三个人的故事混到一个人身上，讲着讲着就乱了。

我说不好是我之前接触的同性恋朋友因为我的凉薄而让我自己被动美化了，还是他们本就很纯良？

总之相较之下，福仔和五月显得有点无耻，但也就因为这点无耻，反倒让他们两个异常真实，不是什么好人，也算不上是坏人。

在离开上海以后，我们就没再见过面了，生活也没什么交集，不过有两个这样的朋友时不时能聊聊挺好的。

他们虽然没能救得了我，却满怀真诚扔出了救生圈，这就已经足够了。我并不在乎他们在外面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即便十恶不赦，起码对我从没有过。生活不会让谁顺风顺水，我只希望他们即便惊涛骇浪，也依然能有惊无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