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 章 诺岚

第5 章 诺岚

诺岚在我众多同性恋朋友里算是个很特殊的存在，不止我的人生几乎跟她毫无交集，从认识到现在，连她人其实我也只在手机里见过两次。

对，阿岚是个网友，我在上海最崩溃那段时间认识的网友。碰巧，那大概也是她人生中最崩溃的一段日子。

我们俩是在一个亚文化交流群里认识的，群里形形色色什么样的人都有，从纹身穿刺到男同女同，各种小众文化爱好者在一起狂躁。

人的癫狂分很多种，来自性格的，来自精神的，来自肉体的，为了爱而癫狂，为了发泄而癫狂，为了癫狂而癫狂。

这些癫狂多多少少都带着些目的性，而我和阿岚是特例，我们俩癫狂得毫无目的。像是两个神经病一样，只是希望自己的肉体在绝对寂静里，放任精神自己去乱飞乱撞。

一个人会这么做的原因，只可能有两种，要么是真的神经病，要么是需要自己变成神经病。你不能在现实世界发疯，就只能在网络世界发疯。

可这并不是宣泄，有些情绪是你通过发疯无法排解的。它就如同喝酒钓鱼一样，是一种自我麻痹，让自己大脑尽可能的放空，让自己短暂的松弛下来。

那些经常在半夜里瞎折腾的人，大多数都是这样的人。他们压根不会跟你谈心，也压根不会在乎跟什么人？聊什么？说什么？他们甚至看上去满嘴跑火车，开心得没心没肺。

那是因为他们不能让自己彻底安静下来，也不敢让自己彻底安静下来。这些人不是emo，也不是矫情，是绝对的孤独，是真实的绝望。一念之差，就有万劫不复的可能。这些癫狂，是大脑触发了自我保护机制，以漫无目的找人发疯的方式欺骗自己。

林子大了肯定是什么鸟都有，撩妹这种事是家常便饭。那天有个男的突然撩到阿岚身上，阿岚表明了自己t的身份还是没完没了。

“你没试过男的怎么知道男的不好？”绝对是拉子圈厌男的万恶之源。阿岚跟他呛了两句，我就帮阿岚呛了两句。

枪口指向我，我又跟他呛了两句，阿岚就帮我呛了两句。呛着呛着就骂起来了，然后那男的被踢出群聊，我和阿岚被举报封了号。

第二天晚上我们解封之后，很自然的就加了好友聊起来。癫狂归癫狂，过了半夜十二点，群安静下来了，我们这种人就又颓了。

她睡不着，我也睡不着，两个半死不活的人碰到一起，就再也癫狂不起来了。于是，阿岚便成了我在那段期间里倾听的人之一。

就像福仔和五月说的，人在陌生人面前，尤其在互联网上总归没有那么多顾虑，是会释放一下的。

可同时就跟福仔和五月帮不了我一样，我明白我也帮不了阿岚，我能做的只是当个倾听者，劝她的同时劝劝我自己。

阿岚跟我也很像，觉得在低谷的时候把自己的故事原原本本说出来毫无意义，人轻言微，自讨没趣罢了。

阿岚的原生家庭放在今天看并不复杂，母亲出轨，爸妈离婚，阿岚跟了她妈。不一样的是，母亲出轨的事，是从当时只有四岁，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阿岚嘴里说出来的。

我不清楚她妈妈对她到底有没有恨意，或者是有些其他什么情绪？但无论怎么想，她妈不爱她，或者说畸形的爱，都跟这件事有很大关系。

用锤子砸门，扇阿岚耳光，甚至要带着阿岚一起跳楼。这些都不是因为什么大事，反应也都不是开玩笑。

所以从家里离开，是阿岚不得不做的事，上大学就是最正当最无法反驳的理由。而所有真正从家里走出来的人，要面对的都是同一个问题，家是什么？家在哪？归属又在哪？

没有归属是个非常可怕的事，就好像把自己置身在未知的雨林里，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给你遮风挡雨，让你停下歇歇，也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是绝对安全，能让你绝对放松的。

尤其在放假的时候，你根本不知道应该回哪？也不知道应该去哪？回家甚至不如自己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待在外面。可所有人都回家了，外面又能去哪？这是一个在学生时代根本不会有答案的问题。

我能告诉阿岚的，只有我们该去寻找一个人，一个能让我们停靠的人，然后她在哪，家就在哪。只不过当时的我自己也一样不知道，这个人会是什么样的？该去哪里找？是不是真的找得到？

我的感性告诉我世界上总会有那么一个人在等着你，而我的理性却说，像你们这样的人，大概很难找到一个能温暖你心扉的人。

不是她们不会不能，是你们的凉薄不愿意接受。仍然是那个问题，一个连亲生父母都不能完全相信的人？他要怎么相信世界？

我跟阿岚说，如果我们都找不到那个人，反正也没有家，我就带她去流浪。到一个我们都没去过的城市，租房子找工作，认识些新的人，等腻了就再换另外一座城市。

我猜阿岚大概觉得我只是在安慰她，但是我当时真的打算去流浪，也没在跟她开玩笑。我知道她是个很善良的人，善良的小心翼翼，带上一个同样孤独的人一起上路没什么不好的。

直到我告诉她我要写这本小说的时候，阿岚才跟我说，那个时候让她崩溃的不止是家里的问题，还有学校里的问题。

她上大学之后交了个女朋友，如果不算高中时代暗恋直女不果，那应该是阿岚的初恋。

这就仿佛是拉子圈的某种魔咒，每一个缺爱的拉子都会在情窦初开的时候爱上一个直女，以年为单位去执着守候，再以年为单位去痛苦迷惘。

我明白gay圈多数喜欢直男的点在哪，他们爱直男爱的并不深情，完全只是享受挑逗的快感。

但像熊哥这样和拉子们这种深情的我一直都不太懂，直男直女到底吸引他们什么，能让他们那么念念不忘？为什么不去找个圈里的？

阿岚告诉我因为那时候没有什么同性社交软件，爱上一个人是必然的，但她是直女也是必然的。

不是直女有什么特殊的吸引力，是情窦初开的时候，你能接触到的人里，大概率就没有拉子。念念不忘也不是因为她有多好多值得留恋，单纯由于那是青春。

我醍醐灌顶，突然明白他们不是非要爱直男直女，是根本没有那个条件，也没那么多选择。

它仅仅是个概率问题，就好像你在沙漠里看到一片绿色，大概率只可能是仙人掌，不会是绿萝。而你十五六岁的时候，还并不知道买绿萝要去花鸟市场。

在经历过直女以后，真正走进这些缺爱拉子生命里的第一个女人，大多是个看上去热情主动，活泼开朗的钓鱼大师。一边被pua一边被绿被渣，但就是死活不肯放手，一定要等到山穷水尽才不体面的离开。

我理解为什么这些缺爱的拉子们一定会碰到钓鱼大师，因为她们太被动了，从不会打开心扉，寻常女孩会被她们自我防御式的疏远拒之门外不再靠近。

一个热情主动活泼开朗，愿意自己靠到你身边撩拨你，并且知道怎么能最快打开你心房的人，也只有可能是个钓鱼大师。

这些缺爱的拉子们太单纯了，从没感受过多少偏爱跟维护。就像风情万种的少妇勾搭不经世事的纯情小奶狗一样，稍微翘起二郎腿，迎着你的害羞把你逼到角落，你就一辈子忘不掉她了。

所以每个缺爱拉子的钓鱼大师初恋一定都是非常抓马的，比如阿岚，在谈了不久之后就接到一个t打给她的电话，一边痛哭流涕，一边说自己有多爱阿岚的初恋，一通自我感动之后告诉阿岚要替她照顾好那女孩。

我本来以为这种桥段就够抓马了，谁知道阿岚告诉我，那个t只是她初恋的网友，两个人连面都没有见过。她初恋曾经计划过去找她的行程，最后因为火车票太贵没有实施。

我当时听到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一个压根没见过的网友会知道阿岚的电话，只可能钓鱼大师给的。那这个电话，根本就是在钓鱼大师的暗示默许下打给阿岚的。

这种pua手段为的是灌输阿岚我离开你有很多人可以选择，可你离开我，就不会再有人接纳你了。

毫无疑问，像阿岚这种本来就自我封闭的拉子，自己就会把后续所有东西脑补出来。然后不光不会离开，还会像舔狗一样对她更好。

一旦钓鱼大师们在这里得逞了，那我有个很好的妹妹要我陪她，我有个姐姐给我打电话你不要出声，我不想让她知道我有女朋友了就都会成为常态。

这些可爱又可怜的拉子们，只会越来越觉得是自己配不上她，是自己对她不够好。

阿岚自然也逃不掉这种魔咒，甚至后来初恋在网上跟陌生男人裸聊，被人查到了学校威胁她，她也敢明目张胆的找阿岚帮忙解决。

阿岚那个时候已经意识到自己被pua了，出轨加裸聊，再傻也该觉得不对劲了。阿岚的确去找了那个男的，但只是求证了一下裸聊的事实就没再理会。

好在后来那个男的并没真的曝光什么出来，只是在吓唬小孩。可以我对阿岚的了解，她这种心软的人，多掉几滴眼泪，多写两篇检讨书小作文阿岚还是会为她去找那个男人打一架。

那之后阿岚提过几次分手，每次提完那姑娘都以自残自杀为要挟大哭大闹，还拉着那个素未谋面的t一起自残自杀把阿岚架在墙角。

我有时候会觉得很无力，尤其在阿岚跟我说她自己理解中的初恋的时候。她说她初恋也是个极度缺爱的人，区别只是她选择了另外一条道路。

脚踏几条船也好，还是跟男人裸聊也好，她从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什么好处，仅仅希望自己得到关注，得到重视。阿岚讨厌归讨厌，其实是能理解，也不怪她的，只是说起来会有点心疼自己。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骂一个内心柔软到这种程度的人？她好像能理解全世界，却从不会跟你说起理解的过程有多痛苦？我很想问问她，那谁他妈理解你？但我说不出口，因为我知道阿岚会没心没肺的跟我说你呀。

她们两个在一起的最后一个假期，阿岚因为不想回家，所以去东莞打零工。最开始两个人一起住在那女孩叔叔家的空房子，现实远比阿岚想象中困难得多，她一直找不到工作，那女孩还不断跟其他t往来。在那么多压力下阿岚爆发了，让她马上做个选择，到底要不要好好在一起？

我不清楚这和我当初跟她说的那些话有没有关系？我们俩也都记不得这事究竟是在那之前还是之后？可直到那一刻，阿岚都仍然相信她们俩是可以有个未来的。

阿岚说的很轻松，开玩笑般的跟我讲了一个故事。可我能感受到，那种对家，对归属感的极度渴望，就像是坠入沼泽前抓住的最后一根草，所有人都会希望有奇迹发生，而不是坠入泥潭。

那女孩没回答阿岚，却也什么都回答了。阿岚搬了出来，去投靠自己开旅店的姑姑，找了份工作开始上班。

没多久，因为那些网聊的t不靠谱，那女孩又找过来，赖着跟阿岚一起住在旅店里，阿岚跟姑姑说是自己同学，也是来打工的。

她姑姑给女孩介绍了份工作，可那女孩一直也不满意，总是在抱怨这抱怨那。后来压根连班都不去上了，整天待在阿岚姑姑的旅店里昼夜颠倒，对阿岚的姑姑也是爱搭不理。阿岚白天上班，晚上回来还要跟姑姑解释，说她有点心理上的问题，不是针对姑姑。

在她生日那天，她把自己灌多了，踉踉跄跄上了六楼天台，想要自杀。阿岚把她拽了下来，联系她家里把她带回了家。

然后阿岚在开学前提前回了学校，从跟她在外卖面租的房子搬走，挂了转租。那不久她们就要去实习了，阿岚说自己考虑过，即便她不想去工作也可以回宿舍不至于没有地方住。反正那房子她也没拿一毛钱租金，但自己必须要离开她了。

阿岚跟我认识的大多数t都不太一样，她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直到山穷水尽，也要在最后留一点温柔。她不向往自由，只想攒钱买个房子，找个爱人过安安静静的小日子。

她毕业之后和大多数人一样选择离开家，在长沙租了个小房子，找了个很宅很安静的女朋友，过着她想象中的日子。

时不时她还是会自我怀疑，会去想女朋友没社交，平时也没啥活动，每天两点一线的生活，会不会腻？会不会离开她？会不会有什么秘密不会告诉她？

我问她：“你现在还怕孤独终老么？”

她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说：“那有什么好自我怀疑的？了不起就是孤独终老嘛。就算不是她，你的家里也还是会有另外一个人的。”

当然，如果阿岚的女朋友能看到这本小说的话，我希望最后她房子里跟她缩在一起吃零食的那个人会是你，但最好你能跟她一起还房贷。

写这本小说的前两天我问了阿岚两件事，一件是关于拉子之间的小作文。我认识的很多拉子互相之间都会写小作文，短则三四百字，长则一两千字。

五月是那种收小作文，却不写小作文的人，她说她收到的时候会很安心，心里多少带着一点暗爽。所以我去问了阿岚，为什么要写那种午后的阳光穿过窗户照在脸庞之类的东西？

她很慌，好像我发现了她匿名发在了某个角落的小作文，说：“我没写脸庞，就是那个光是金色的，我就伸手去接了。”

我说：“这是拉子圈的某种行文框架么？你咋也写这种东西？这玩意的点在哪？又不是写小说，宣判气氛么？”

她说：“表达了作者的思乡之情，你不懂。你不忙么？我现在挺忙的，我要去看蚂蚁搬薯片渣了。”

我说：“我不忙，你跟我解释完再看蚂蚁搬薯片渣。你写这东西被其他t知道了不会鄙视你么？”

她说：“我又不搞ttl，又不会写给t看。再说她们私下里不也写小作文？多铁的t不在半夜一点发点月亮和六便士之类的东西？”

我看她不好意思承认，就又问她：“你身边的朋友对你同性恋的身份什么态度？”

她告诉我：“女性朋友多数是祝福的，男性朋友，你应该算祝福吧？”

我说：“把应该去掉。”

不过我的话并没说完，我希望有一天你能壮起胆子来和一个爱你的人办场婚礼。可能只有三五个人围在一桌喝你的喜酒，但我会尽最大可能成为那三五个人之一狠狠的搂你一顿席。

就算我去不了，我也一样会带着我所有的祝福送你一份礼物，不过请把喜糖顺丰包邮到我家里。因为假如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们都是孤身一人，那我们就收拾好东西出去流浪，就从长沙开始，周游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