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 章 猫老板

第6 章 猫老板

我从唐山离开以后重操旧业又接着干咖啡奶茶行当，19年冬天，我接了一家咖啡馆的筹建，从机器设备到研发培训包办。

来找我的是一个三十来岁，古铜色皮肤，略有点发福的男人。他长相很普通，身上也没有任何一丝男同的气质。全然一副奸商做派，在网上问了很多问题，杀了好多次价，来看咖啡机的时候又和我讨价还价了很久，最后到底让我额外送了他一台二手软水器。

他是做宠物行业的，猫猫狗狗，宠物用品，洗澡美容都做。趁着那几年宠物咖啡馆的风口，和自己做宠物行业的优势就决定搞一家猫咖。

因为他那名字实在是太拗口太生僻，所以我嘴上应丞着，微信备注里只给他打了猫老板三个字。

我对他的第一印象其实一点也不好，我觉得这人有点尖酸刻薄，甚至带着点没有家教。他为了跟我砍价，甚至会当着我的面说那机器他看着也不咋着，不像值那么多钱的样子。

因为我不做奶茶原料，加上我觉得他太麻烦，所以最开始研发和培训被我推给了朋友的贸易公司做，顺便奶茶原料也都从他那里拿了。

大概过了一个礼拜，猫老板发微信给我，说他觉得他家咖啡师不太行，他虽然不懂，但是连个花都拉不出来肯定是有点说不过去。开业的日子他已经找人算过定下来了，时间很紧，所以希望我能去一趟，帮他培训一下店员。

实话说，出于讨厌，当时给他报的价格是有点偏高的。反正他时间不多，再去找个能给他做培训的人可能性也不大了，这钱就当是他之前尖酸刻薄的精神损失费了。

他还是跟之前一样，用各种方式杀价，哭穷，打感情牌，软磨硬泡，都不行的时候就说这价去找个世界冠军了。

我第一次跟他聊的时候就已经很清楚的知道他是纯外行了，但我一直都没太想明白他为什么要硬装成很懂的样子用这么低端的手段来砍价？

他猫咖开业的前三天，见我实在不松口，他也的确不能再挺了，就松口认了。我坐动车去了他那座小县城，按他发给我的定位找到了店。

县城不大，可城市化做的还蛮好的，他的猫咖就挨着他的宠物店，中间开了扇门能来回通行。透过落地窗望进去，两面大大小小几十只猫咪。猫咖那边的都大一点，宠物店那边的都小一点。

我到的时候他出门办事了，我跟宠物店那边一只扎着小辫子的古牧玩了一会，就在二楼等他，准备先了解一下基本情况。

楼上有几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小伙子在撸猫，拿着逗猫棒东跑西颠，我嫌吵就找了个靠窗户的位置，和一只黑得像刚从矿里出来的暹罗一起发呆。

大概三五分钟之后楼下店员聊天说老板娘过来了，我寻思着跟老板娘聊也行，老板娘总不至于也那么尖酸刻薄吧？但直到猫老板办完事回来，我也没见到老板娘。

我和猫老板聊完之后，一下就对这个人的印象有了改观。他开猫咖的根本原因，是有很多小猫因为各种原因没卖掉，养大了之后就更不可能卖掉了。

他曾经尝试过无偿领养，但是不少领养人养了不久就把猫遗弃了，他索性就都养在自己手里了。像跟我一起发呆那只暹罗，就因为小的时候跑出去过一次，被冻到，所以变黑了，再也回不去了，就一直都没人愿意买它。

再像那只扎着小辫子的古牧，其实是因为皮肤病被原主人遗弃在店门口的。他店里有很多猫猫狗狗都是被人捡到，被人遗弃，然后带到他这说要洗澡剪毛，就再也没来取过。

被遗弃的这些宠物，多多少少都有些毛病，治了就是白搭钱，不治又于心不忍。扔又没法扔，领养又没法领养。

养着这么多猫猫狗狗的开销是非常大的，大到他后来不得不把拒绝收留遗弃流浪猫狗的牌子贴在店门口。为了缓解一些压力，他就决定开家猫咖，起码能挣个猫粮狗粮钱，当是它们出来上班养活自己了。

他跟我聊完，去不远那桌一个带着眼镜文质彬彬的男孩那坐下，说了些店里的事，亲了他一口。我才知道，原来那就是老板娘，猫老板是个男同。

改观归改观，但我还是觉得这人尖酸刻薄的讨人厌。我们下楼到吧台，他问我两天时间能教成什么样？我说能保证每杯味道都一样，出品都没问题，都能拉出个大白心来。

他问我大白心是啥样的？让我给他拉一杯看看，我做了一杯拿铁，结果他那股小家子气的奸商劲又上来，说这也不咋好看啊，就能教成这样还收费那么贵？这价怎么不得拉出个玫瑰天鹅来？

我虽然理解他为啥非要那么不管不顾的杀价了，可也一点没耽误我觉得他欠打。我也没客气，告诉他要觉得不行就再找其他人。就算他真找个世界冠军来，两天也只能教出杯杯大白心，教不出个天鹅来。

拉扯了半天，最后他说觉得我朋友贸易公司教的奶茶饮料配方太没特色了，满大街都是，还是白嫖了我顺便帮他调整配方，重新再教一遍。

当天已经有点晚了，我简单试了试奶茶饮料的味道，帮他重新捋了捋sop就没再进行培训。

晚上，猫老板拉着全店的人请我吃了顿饭，就当是猫咖开业前的团建，连员工家属都一起叫来了。

我不喜欢点菜，就借口去洗手准备推掉那些客套。结果等我回来的时候，发现他店里从收银到店员到美容师到咖啡师，所有员工的伴侣都是同性，连那个四十几已经快五十的保洁阿姨都是拉子。

他看我回来的时候有点懵，就问我：“你不介意吧？”

我说：“这有啥的？都什么年代了？”

他说：“你介意也没用了，回去的动车都没了。”

说实话，尽管我的同性恋朋友不少，但参加同性恋聚会还是第一次，心里多少有点紧张。毕竟在那个包房里，只有我这个异性恋才是异类，我倒还真有点担心他们会不会介意我？

那天晚上我发现他的员工不管年龄大小，都非常尊重猫老板和他男朋友。不是跟老板之间拍马屁的奉承，而是像亲人聚餐一样，很和谐很有趣，大家没大没小的开着玩笑。

猫老板和他男朋友仿佛两个大家长一样，张罗着吃喝，记得每一个人爱吃什么？喜欢喝常温的啤酒还是凉的啤酒？谁最近在吃药不能吃辣？谁在追的人今天夜班要打包东西给人家送去？

我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好伟大，犹如身披铠甲的战士一样挡在这些人面前，帮他们遮风挡雨，给他们一片安详快乐的净土。就好像他去守护他那些猫猫狗狗一样，他同时也在守护他的店员。

那刻我一下就明白他为什么尖酸刻薄，像个奋力竖起尖刺的刺猬一样了？他必须举起盾牌挥舞佩剑，小心提防每一个造访他王国的人，才能保护好他的猫狗，他的员工。

这座县城并不大，主要的街道只有四条。不同于北上广深这些大城市，在这种恨不得人人都相互认识的小地方，同性恋要面临的非议和困难要远远大得多。

小县城不包容，甚至会极端的排斥。我想不出，猫老板在这样的地方，这么毫不避讳的站出来，给这些男同女同们一份工作，一个家，需要多大的勇气和能量？

我深深的理解他，可不耽误我有点讨厌他，也不妨碍我非常尊重他，我觉得他就是英雄，一个0.5英雄。

他的员工们都很平和，甚至还带着一点放肆，毫无顾虑的跟我喝酒聊天，不会小心翼翼。我知道，那是一个有人撑腰有人保护的状态下才会有的自信和坦然。

那天晚上猫老板送我去宾馆的时候，坐在副驾驶跟我说：“这小县城太小了，不好干，想做点好东西都没有人认。你们见得多，你说如果是大城市的话会不会好干得多？”

他语调很低，和之前跟我说话的语气完全不同，像是下了班，卸下了他战士，老板，大家长的身份和自己的朋友聊天。

我说：“大城市有大城市的难，你在这小县城可能现在这样就是最好了，在大城市可能连中等都够不到。”

他笑了笑，说：“也对，在这我是第一家猫咖，做的好不好都是第一家，也是唯一一家。”

我对那个语气太熟悉了，这话不是对我说的，是对他自己说的，他在劝他自己。我看得出他没有表面上那么强大，只是在为了他的猫狗和他的员工硬撑。他想过要离开，为了自己离开，但他放不下，他不忍心，而他已经很累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为了自己远走，还是守护好这片净土？似乎不管怎么选都很残忍。就如同那些被人遗弃在他店里的猫狗，他自己和我，都不清楚能够挺到哪一天？什么程度？他不是神，英雄也是人，做英雄是要代价的。

两天的培训做完，他店里那两个咖啡师已经很稳定了，可他还是有点不放心，希望我留下帮他撑过开业，他愿意出个大价钱给我。

不过我拒绝了，一方面是我有其他事要做，不能在他这里耽搁。另外一方面，会选择去猫咖的客人，第一优先级一定是猫，不是饮料。他的咖啡师已经足够应付了，这钱花在我身上完全没有意义。我当然愿意多赚一点，可是我并不想坑他的钱。

他送我去火车站的时候，我告诉他要设低消，到店的人每个人至少都要点一杯水，不能为了招揽客人就彻底放开。做生意赚钱就不要做无用功，要的是钱多，人多并不代表钱多。

他在我下车的时候从后备箱拿了一只很大的鹅给我，非常诚恳的和我说：“给你添麻烦了，以后可能还会再叨扰你，你多担待吧。”

我本来想推脱，但是他连机会都没给我，笑着赶紧上车跑了。我拎着那只大鹅傻愣愣的坐了半个多小时动车，因为我不喜欢吃鹅，最后给了我合伙人。

一开始我还觉得多要了他培训费，又拿人家一整只鹅有点不好意思。可后来我发现他送我鹅是应该的，因为那之后他真的稍微有点问题就给我打电话发视频。

离谱到有一次他说咖啡机坏了，问我能不能修？结果我隔着手机排查了一大圈，发现是咖啡师不小心把机器开成了待机模式。

我感觉他开了那家猫咖之后好像有点力不从心了，他男朋友是个老师，不能总是在店里帮他盯着。而他店里那些员工们被他保护的太好，宠得像不谙世事的小孩子一样，没人能帮他分担些压力。

有好多次他店里的咖啡豆和原料在节假日缺货，火急火燎的找我帮忙想办法。所有供应商节假日都会放假，也都会发放假通知和备货提醒。我告诉他无数次要盘点，要有库存记录，要提前备货，也都无济于事。

我也只能在假期去加班，火急火燎的给他烘咖啡豆，再从其他店帮他串些物料，找大客车一起发给他。他倒没有之前那么刻薄了，但麻烦人的本事也绝对是一等一的高。

在差不多一年之后，我发现他已经一个多月都没有找我订咖啡豆了，所以就借着快要放假的引子问问他需不需要补货？最近生意出了什么问题？

他说店兑出去不干了，猫咖和宠物店通通都兑出去了。他没有听我的劝告，希望店里人尽量多一点，营造出一种一座难求的局面。

可惜事与愿违，人的确是多了，但没有人消费，都是些半大的男孩女孩，三五个人点一杯柠檬水，逗一下午的猫。后来情况越来越糟糕，越来越肆无忌惮，他们开始在店里打扑克，玩桌游，点外卖，干脆把猫咖当成了免费活动室。

等他想要去控制的时候也晚了，县城本来就不大，原本还有些消费能力的客人因为这些小年轻太吵闹已经不再过来了，店里就彻底没有收入了。

原本宠物店那边的生意是很稳定的，后来也因为猫咖那边控制不住，店员去帮忙维持秩序，几次跟那些半大小孩发生口角，买卖每况日下。猫老板实在是太累了，也的确是撑不下去了，所以把两家店一起都兑出去了。

我问他那些猫猫狗狗怎么样了？他说宠物店的小猫就一起卖给人家了，猫咖那些大猫被他送人了，只有那只扎小辫的古牧被他带回了家。

我没有问他那些员工都去了哪？因为我跟他聊的时候，他人已经在厦门了，状态松弛了很多，不再那么伶俐，只是透着一股浓浓的无奈，总是说：“哎，没办法，就这样吧。”

那段时间猫老板的朋友圈几乎只有喝酒的照片，多的时候一天五六场，感觉生活很放纵很糜烂。可他的自拍照却吓了我一跳，当初那个有点胖的中年人，瘦得已经脱了像，完全认不出是同一个人。

21年中旬，长春一家咖啡店找我换净水系统，我在那家店碰到了猫老板当初的一个拉子咖啡师。她和两年前没多大改变，只是添了个花臂纹身，整个人沉稳了很多，在吧台里盘点原料。

我和她聊了两句，问她怎么会来长春？她说老家没什么咖啡店，工资也低，在长春机会多赚的也多，能多学点东西。

我没有拆穿她，她说的倒是不假，可我知道那家店咖啡师的工资大概是多少，刨去租房子跟生活开销，最后剩到她手里的钱其实是有点可怜的。

至于学东西，就更天方夜谭了，我两年前教她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除了熟练了一点几乎毫无长进。要说她真的有什么成长，大概就是不得不去盘点库存，补货进货了。来长春唯一的原因，只可能是猫老板的王国毁灭了，在那座小县城里再也没有庇护了。

她对我没有那么友善，我说不好那是防备还是抵触，总之充斥着不信任和排斥。还没等我从店里离开，在我去开水阀测试净水器的时候就偷偷跟他老板说这人有点不太靠谱。

他老板问她原因，她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只说原来接触过，觉得我事挺多的。我想大概是觉得猫老板的王国覆灭，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吧。

我没说什么，只是在临走前若无其事的问她，猫咖和宠物店黄了之后，那些店员都怎么样了？她愣了一下，说自己不知道，都没什么联系了。

我觉得挺无力的，也不知道猫老板做的这一切到底有没有意义？因为我觉得当初这些人对他的尊重，似乎和他的王国一起破碎凋零了。

猫老板筑起一道城墙保护了他们，却也让他们变成了异想天开不明事理的孩子。这世界总是把痛苦留给真正满怀善意的人，却让被偏爱的人欲求不满。

在写这本小说之前，我问猫老板：“你那个不太喜欢说话的男朋友怎么样了？”

猫老板说：“他很好，但是我太累了想出去转转，他是个老师，我不能带着他，也不该带着他。”

我问他：“那你就不打算回老家了？”

他说：“那小县城太小了。”

是啊，那小县城太小了，猫老板失败了，就不会再有机会，他和他们都不会再有机会。他不能带着他走，也不该带着他走。

我其实很想祝福猫老板什么，可我想了很久，都不知道该给他怎么样的祝愿？他让我很矛盾，我甚至没法说他不再那么尖酸刻薄不再那么麻烦人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所以在最后，我决定什么也不要说，因为我认为猫老板知道他自己是谁？他该往哪走？他该踏上什么样的人生？他曾经是骑士，是国王，是大家长，即便破碎了也依然是，他就是猫老板，他曾经是个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