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 章 阿晒

第7 章 阿晒

20年开始为了招揽顾客，我陆续在豆瓣安利一些咖啡奶茶相关的知识。我不想把它搞的太正式太严肃，所以一直在以一个有点戏谑并且非常口语化的方式尽量让它变得轻松好理解。

阿晒算是最早一批通过豆瓣找到我的人之一，那时候她才刚刚开始接触咖啡，打算用咖啡豆来做些耳钉项链胸针这类的首饰。

怎么说呢？阿晒的朋友圈就是一眼t，你都不需要翻到她的自拍。咖啡，美食，猫，宫崎骏，阳光，骂下头男，举报狗肉馆，这不是拉子就是亚文化圈。

然后当你看到一个齐耳短发落肩狼尾，自拍除了跟猫会照正脸，就永远只照四十五度侧脸和手照的人，她不是t的概率比我不是直男都低。

不过她自己是不认为拉子圈有什么tp之分的，连0.5，0.75这种事都不是很认同，她认为就是单纯的两个女孩子相爱了而已。

所以像ttl，两个铁t相爱这种事，她也一点都不觉得离谱。我其实一直想问她那她自己能不能接受跟个铁t在一起这种事？

不过想想还是算了，以她的性格她一定会告诉我，如果真的爱了那也没啥不能在一起的。但是根据我对她的了解，爱上一个铁t这种事，是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发生的。

阿晒身上那股洒脱的劲是我很喜欢的，因为我在走出那段阴霾之后，对自己的期望也是要尽量活得洒脱一点。尽管会被人骂装逼，可我根本不在乎，骂也就骂了。有什么不好？万一哪一天真的装成了，我甚至连夸赞都不想在乎。

所以我和阿晒的来往很多，只要是她张嘴问我，我都愿意帮帮她。她帮我卖了很多咖啡豆，还送了我一对咖啡豆做的手工麻将，一个刻着我的店名，一个刻着十万。我很喜欢，一直摆在卧室。

实话说，如果我也是同性恋，我可能会羡慕死阿晒。我在网上看到过不少出柜后被家里被亲友接纳的，然而现实世界却要残酷的多。

即便是在我这种同性恋泛滥的行业里，我也只认识阿晒和小姜这么一对真的出柜后被周遭所有人祝福的。

其实阿晒的原生家庭也不是很好，她爸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生意人，生意人到把养儿防老都当成一种交易贯彻一生。 他对自己家的直系亲属都很好，但对阿晒和她母亲却不是。

离异之后阿晒跟了她妈妈，她爸就更是这样，所以在阿晒的成长环境里，她的生活条件很优渥，可生活状态并不优渥。

她跟我说她并不恨她爸，只是无感，也不在乎。但她又说自己上学的时候是许过愿，希望她爸的生意倒闭破产的。

因此在我的视角看，我觉得阿晒其实不是不恨，她恨过，只不过后来她的愿望真的实现了，也就变得无感了。

破产了之后，她爸大病了一场，阿晒恨归恨，无感归无感，却也还是去照顾了很久。压倒这点世俗伦理观念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她爸在病危住院的时候，把自己的财产过继给了她堂哥。

我对这样的事并不意外，我见过很多，听过很多，自己也亲身经历过。现实世界里的父母不是都那么无私伟大的，假如你认可人性是复杂的，父母不过就也是这世界上的人类之一。

阿晒跟我讲这事的时候发的是文字，但我透过文字都看得到她当时不屑冷笑的表情。我觉得这件事对她的世界观影响很大，虽然她从没承认过。

比如婚姻和孩子，她是拉子自然不会考虑这些，但她也从不会像其他同性一样为自己可能没有家庭，没有孩子，老无所依担忧。

她觉得婚姻不过是张可笑的纸，就连保护钱这件事上，它都没有财产公证来的实在可信，就更别说什么保护爱情保护孩子了。

而对于孩子，她自己的爸就是这样，她很难不讨厌讨厌养儿防老这种事，更不希望有一个新生命来继承她的焦虑和烦恼。

她跟我说什么样的父母就会教出什么样的孩子。我理解她对新生儿的态度，她觉得人生本身就是苦难，不管你能带给子女什么，他们都一样要经历苦难。像我们这样的人，自己都没有很喜欢世界，要怎么让另一个生命觉得世界是美好的？

可我不太喜欢她那句话，我承认，不管你愿不愿意，每一个人的身上都会有自己父母的影子。可大多数人这辈子都在做的事，就是不要成为和父母一样的人，包括阿晒自己也是这样。我觉得那句话更像是阿晒的一句气话，骂她爸的同时，也在骂自己。

因为她爸生病的时候花了很多钱，所以她对钱是有些预防性的渴求的。她总是说没钱有没钱的活法，自己不怕孤独终老，人生需要有趣，需要经历，不是只有爱情，这些她不是那么在乎。

不过她最大的愿望却是多赚点钱，以后有病了有得治，老了可以雇保姆，万事不求人。

我说：“那不就是对你以后没家庭没孩子可能孤独终老的准备么？”

她说：“不是啊，对拉子来说钱本来就是很重要的，我那是被我爸吓怕了。”

我没再去跟她讨论这件事，我觉得既然她不愿意承认，就由着她吧。我不是太忍心把人性最见不得光的那面揭开，让她亲口承认。我也觉得她大概并不想把这些东西亲口说出来，赤裸裸的摊在台面上。一句被她爸吓怕了，就足够了。

我觉得她没有看上去那么阳光，那么洒脱，我也一样没有。我们只是希望自己成为那个样子，却还没能真的做到。

柔软的东西，会被保护在坚硬的外壳里。我一直在努力尝试着面对它，接受它，让自己变得坦然。我不晓得，阿晒是不是也一样在努力着？

不过也就是因为她爸住院那段时间发生的事，阿晒没绷住，跟她妈倒了一通苦水，顺势出柜了。不过在那之前，为了让她妈能接受自己是拉子的事实，她做了很多铺垫，也吵过很多架。

我一直觉得人在死亡面前会展现出很多人性的极致，可能是极致的善，也可能是极致的恶。她妈妈是很偏爱她的，没有深明大义的表示自己多开放多尊重。只是简简单单的告诉阿晒，自己爱屋及乌，因为阿晒喜欢，所以她妈妈也会喜欢。

阿晒是我碰见的拉子里极少数没有执着于直女，也没有被钓鱼大师渣过的。我有时候会觉得她自己就是那个钓鱼大师，她谈过很多女朋友，但是除了小姜，其他都没有太长。

但你又不能说她渣，因为她不会暗戳戳的脚踏几只船，而是光明正大的告诉你不爱了该散了。可能从当事人的视角看，阿晒是个把感情当儿戏，不太负责的人。而我很清楚，她其实只是很挑剔。

新鲜感是一个非常吸引她，同时也非常吸引我的东西。我们俩的区别是，阿晒会选择尝试，由新鲜感出发，接触，相处。我知道新鲜感这东西是很容易伪装，也很容易破碎的，所以我会被吸引，却不会去尝试。

换个说法，阿晒本质上是个极致乐观主义的人，她总是愿意相信一个人的一点点不一样，会是独一无二的。而我总是觉得那一点点不一样不过是表面的伪装，卸下那层伪装，里面其实都差不多。我们对无趣又烂大街的人都很没兴趣，甚至带着一丝排斥，可惜大多数人就是很无趣的，就像大多数盲盒哪怕包装再精美，拆开了也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

因此阿晒谈过好多奇奇怪怪的恋爱，比如唱歌好听，浑身艺术细胞的姑娘。可歌声再好，真的相处了，也不能一直吟唱。就好像性一样，再上头也不过是半个小时的事，然后当你冷静下来躺在床上跟她聊起天事，无聊就是无聊，甚至还可能被贤者模式放大成厌恶。

我猜有很多人是不理解什么叫无趣的人的？它就像你的父母嘀咕你考公，嘀咕你找份五险一金的工作，嘀咕你踏踏实实干活，老老实实做人，嘀咕你早来晚走，领导不瞎都会看到一样。这些东西从来都不是真相，更不是真谛，不过他们深信不疑，并想强硬的灌输给你。当三十几岁的你依然听着这些时是什么样的心境，大概我们这些不务正业的人就是什么样的心境。

所以我是很能理解阿晒的恋爱史为什么是多而短，来来去去的？我跟她都是相信自己眼睛的人，我们没亲眼看过之前不想听另一个同样没亲眼见过的人大放厥词。见过之后，更不会和一个全凭别人灌输固步自封的人浪费口水。我们可能没成功，也没有钱，却不代表另一条路，另一种方式就是不可质疑的。不接受的不是不同，而是根深蒂固，自圆其说。

不过对于这些事，阿晒大概是讲了太多次，就不愿意再去解释了。她只会说她不缺钱，也不缺爱，所以不会执着在一厢情愿上，也不会主动去追谁，大家合适自然而然就在一起了。我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就算没有父亲的爱，她妈妈的爱也足够支撑她内心强大了。更明白这些东西只是她敷衍的一种说辞，但不得不说，我依然觉得她这说辞很嚣张，极度敷衍的嚣张，嚣张的有点欠打。

在某些时刻，我其实是想拆穿她的，像她这么小心翼翼去盘算后果跟代价的人，扯什么不会主动追谁？谈了那么多一次性的恋爱，见了那么多包装精美的普通人，知道结果可能不好，就不会去冒那个险丢那个人罢了。

可气就可气在，这个逼还真的让她装成了。21疫情前，阿晒在青岛一个咖啡集市摆摊卖首饰，碰到了小姜。小姜是个小红书博主，去探集市，结果一眼就喜欢上了阿晒。

小姜在阿晒那买了咖啡首饰，给她拍了不少照片发在小红书上，让阿晒小火了一把。阿晒像个开了太多次盲盒，连本钱都没收回来一样，刷到了小姜那篇完全出于喜欢的推广，都没去聊一聊，要等小姜后来又去找她，两个人熟了才确定关系。

阿晒当时那条朋友圈发的很装，也很可爱，像是个放不下面子的嘴硬小孩，煞有其事的说自己在沙滩摆摊捡了个女朋友。

最离谱的是，在认识阿晒之前，小姜并不是个拉子，完全是在见到阿晒的那一刻被掰弯的。而且小姜是个很坦诚勇敢的姑娘，和阿晒在一起之后就马上跟家里出柜了，家里还真就接纳了。

这是我三十几年人生里听到的最不抓马，同时又因为太不抓马，反而变成了最最抓马的同性恋故事。要不是跟阿晒太熟，还有小姜跟恋爱日记一样的小红书小号，我都会觉得阿晒是个写百合爽文的网络刷子。

阿晒带小姜回家，跟她妈妈和猫咪和谐共处，有说有笑的温馨场面，别说同性恋，异性恋看到可能都要羡慕羡慕。

然而我觉得她运气最好的还不是这些，阿晒的妈妈是个很好的人，阿晒是有港湾能够停靠休整的，她不缺归属感。从家里离开纯粹因为她自己是个崇尚自由，喜欢到处走，接触新鲜事物的性格。

碰巧小姜也能陪着她到处走，去感受世界，去见见人世。除了是她上辈子修的福，我真的想不出还能有什么其他解释跟形容？

阿晒是拉子圈里少有的不会写小作文的，小姜原来压根不是拉子，也不会去写几百几千字的小作文。所以在动笔之前，我本来是打算把小姜的恋爱日记从头到尾看一遍的。

但我看了一部分就实在看不下去了，虽然没有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侧脸这种东西，小姜一句一个姐姐也还是够肉麻的了。

在看完一篇关于小姜安利自己惹阿晒生气之后，为了哄她，所以一直十指相扣拉着她的手，连拧瓶盖都不松开的日记，阿晒在下面评论说自己很受用之后，我实在是受不了就没再看下去了。

我没有正面接触过小姜，我并不知道这姑娘究竟有趣在哪？不过是凭着只字片语和故事揣测出一个形象罢了。换句话说，我知道阿晒是个很有趣的人，所以没有被新鲜感冲散的小姜不会只是个包装精美的盲盒。

我其实很早之前就知道，阿晒的内心其实是个有点胆怯，有点失望，对感情极近控制的人。她的洒脱里有一部分是对她失望的掩盖，她和其他拉子一样，也碰到了一个热情开朗，强硬闯进她内心的人。只不过幸运的是，小姜不是钓鱼大师，而是只喜欢挂在树上的有趣考拉。我不知道这世上，有什么比碰到一个有趣的人更幸运的事？

对于阿晒运气这么好的人，我啥也不想祝福她。但是还是要说，不要再偷偷担心自己孤独终老了我的朋友，你的预防措施跟心理建设做得已经足够多了。

等你真的老了，坐上轮椅的那一天，小红书上会有个老太太安利拉子们，如果老伴闹脾气，推她出去喝杯手冲巴拿马原生瑰夏，抱只大脸加菲到她腿上，在咖啡店门口拍张四十五度侧脸晒洋洋的照片她就很受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