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朝散归衙煮新茶
巳时三刻,退朝的鼓点刚落,朱雀大街上的人流便如潮水般散去。泓屹川拢了拢暗紫色的云锦官袍,避开那些争相攀谈的同僚,脚步轻快地往翰林院方向去。他身兼文华殿大学士与吏部尚书,本是该坐镇衙署批答公文的要职,却偏生把大半事务都分给了各司主事,只拣些关乎官员考核的核心卷宗留待细看。
“泓大人留步!”
身后传来熟悉的清朗嗓音,泓屹川回头,便见于淼鑫提着个竹编食盒快步走来。他一身天青色的翰林院侍读学士官袍,腰束玉带,面如冠玉,鼻尖上还沾着点不易察觉的墨痕,显然是刚从书库里出来。
“淼鑫,今日怎的这般早?”泓屹川眼底漾起笑意,放慢了脚步。
于淼鑫追上他,将食盒往前递了递,语气带着几分雀跃:“昨日托江南的友人捎了新摘的雨前龙井,想着大人定然爱喝,便先取了些来。”他说着掀开食盒,里面衬着明黄的锦缎,放着个小巧的紫砂茶叶罐,“还有母亲亲手做的枣泥山药糕,大人垫垫肚子?”
泓屹川自然不会推辞,接过食盒便邀他:“正好我衙署里新添了套白瓷茶具,一同去尝尝?”
两人并肩而行,身后跟着各自的随从,一路无话却默契十足。泓屹川性子沉稳,向来少言寡语,却唯独对于淼鑫的话向来耐心;于淼鑫温润谦和,平日里对着旁人总是恭敬有礼,唯独在泓屹川面前,会多些少年人的鲜活气。
到了吏部衙署后院的偏厅,泓屹川让随从收拾出靠窗的案几,于淼鑫便自告奋勇地煮起茶来。他动作娴熟,洗茶、注水、出汤一气呵成,白瓷盖碗里的茶汤清冽透亮,热气氤氲中飘出淡淡的兰花香。
“尝尝?”于淼鑫给泓屹川递过一杯,眼底带着期待。
泓屹川浅啜一口,茶香在舌尖化开,回甘悠长,忍不住点头:“好茶,比去年的雨前更显醇厚。”他拿起一块枣泥山药糕,入口绵软香甜,不腻不齁,“你母亲的手艺愈发精进了。”
于淼鑫闻言笑得眉眼弯弯:“母亲说,大人若是爱吃,往后便常做些让我带来。”他说着,目光落在案头堆着的卷宗上,“大人今日的公文不多?”
“大多是例行公事,让底下人核过便好。”泓屹川放下茶杯,拿起一本卷宗翻看,却没急着批阅,反而问道,“你今日不用去翰林院当值?”
“方才已把皇上交办的《古今经籍考》校勘完了,余下的明日再做不迟。”于淼鑫端着茶杯,看向窗外的石榴树,“这树倒是长得旺盛,去年结的石榴还甜得很。”
“若是喜欢,秋日结果了便摘些回去。”泓屹川随口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于淼鑫侧脸的轮廓温润柔和,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发梢,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看得人心里也跟着暖融融的。
两人就着新茶糕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时而说起朝堂上的趣事,比如某位御史弹劾同僚穿了不符合品级的官袍,结果自己的朝珠却少了一颗;时而谈起经史子集,于淼鑫博闻强识,总能引经据典说出些独到见解,泓屹川则耐心倾听,偶尔点拨几句,总能让他茅塞顿开。
不知不觉间,日头已升到中天。随从进来禀报,说衙署备好的午膳已经热了三遍,泓屹川这才作罢,邀于淼鑫一同用膳。不过是些家常小菜,清炒时蔬、清蒸鲈鱼、一碗菌菇汤,却做得精致可口。
“大人这里的厨子手艺不错,比翰林院的强多了。”于淼鑫夹了一筷子鲈鱼,鲜嫩的鱼肉入口即化,忍不住称赞道。
“若是合胃口,往后便常来。”泓屹川给他夹了块菌菇,“你近日校勘书籍费眼,多吃些清淡的好。”
于淼鑫点头应下,心里却有些暖意。他自入仕以来,便多亏了泓屹川的提携与照拂。彼时他还是个刚入翰林院的庶吉士,青涩懵懂,是泓屹川在朝堂上为他挡过非议,在学问上为他指点迷津。久而久之,他便习惯了凡事都想着泓屹川,有了好东西也第一时间送来分享。
午膳过后,于淼鑫帮着泓屹川整理了几份要紧的卷宗,便起身告辞。泓屹川送他到衙署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了偏厅。案头上的茶杯还残留着淡淡的茶香,枣泥山药糕的甜意似乎还在舌尖萦绕,原本有些枯燥的衙署日常,也因这半日的相伴变得鲜活起来。
泓屹川拿起桌上的茶叶罐,摩挲着冰凉的瓷面,眼底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他这辈子身居高位,见惯了朝堂的尔虞我诈、人心叵测,唯独于淼鑫的纯粹与真诚,像是一剂良药,能抚平他心中所有的疲惫与戾气。
或许,这样的悠闲日常,才是他真正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