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雪落刑部
铅灰色的天沉得低,像是浸了墨的宣纸,被风一掀,便簌簌抖落碎玉似的雪粒子。
起初只是星子点点,打在刑部衙门外的青石板上,倏忽便没了踪影。于淼鑫揣着手站在廊下,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朱红廊柱,就被身后的脚步声惊得回头。泓屹川披着一件玄色大氅,领口处露出素白的中衣,墨发用一根玉簪束着,几缕碎发被风卷着,沾了星点雪沫。他手里捏着一卷刚从卷宗库里取来的案牍,纸页边缘已经被寒气浸得发皱。
“还在看那桩通州漕运的案子?”泓屹川的声音裹在风里,带着点冷意,却不刺骨。
于淼鑫点点头,目光又落回远处的街巷。雪粒子渐渐密了,织成一张轻薄的网,罩住了鳞次栉比的屋顶。街边的老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上,很快积了一层薄薄的白,像是给枯骨裹了素缟。几个挎着篮子的妇人匆匆走过,头巾上沾了雪,脚步踩在石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很快又被风雪吞没。
“通州送来的供词里,有三处时间对不上。”于淼鑫转过身,接过泓屹川递来的案牍,指尖相触时,两人都微微一顿。泓屹川的指尖是冰的,于淼鑫的手却带着廊下炭火的暖意,一冷一热的触碰,像是雪落在滚烫的茶盏上,倏然消融。
廊下的炭火烧得旺,火星子偶尔噼啪一响,溅出几点红光。雪越下越大了,不再是细碎的粒子,而是成片的鹅毛,打着旋儿往下落。刑部的青砖院墙很快就白了头,墙根处的枯草被雪埋了大半,只露出些焦黄的尖儿,在风雪里瑟缩。
两人并肩站在廊下,翻看着案牍。风卷着雪沫子扑进来,打在纸页上,洇开一小片湿痕。泓屹川抬手拢了拢大氅的衣襟,目光落在供词的某一行,眉头微蹙:“漕运都尉周显的供词,说案发那日他在府中宴请宾客,可通州驿站的驿丞却说,那日见过他的官船泊在码头。”
于淼鑫嗯了一声,指尖点在“宴请宾客”四个字上:“周显府上的管家,昨日在大堂上被审得急了,漏了一句,说那日周显根本没在家。”
雪落得更急了,像是老天爷扯碎了棉絮,漫天都是翻飞的白。院中的那棵石榴树,枝桠上积了厚厚的雪,沉甸甸的,压得细枝微微弯曲。几只麻雀躲在枝桠间,叽叽喳喳地叫着,声音被风雪滤过,变得又细又软。
“得再提审一次周显。”泓屹川合上案牍,抬眼望向院外。街上已经没了行人,只有风雪在空旷的街巷里呼啸。远处的鼓楼隐在白茫茫的雪幕里,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水墨画里淡墨晕染的远山。
于淼鑫应了声,转身想去叫值夜的衙役,刚抬脚,就被泓屹川拉住了手腕。他的掌心带着微凉的温度,力道却不轻。于淼鑫回头看他,眼里带着疑惑。
“雪太大,夜里路滑。”泓屹川的目光落在院外的雪地上,青石板已经被雪盖得严严实实,只在廊下留了一小片干净的地方,“等雪小些再去,不差这一时半刻。”
于淼鑫没说话,依言停下了脚步。两人又站回廊下,望着漫天风雪。雪粒子打在大氅上,簌簌作响,像是春蚕啃食桑叶。泓屹川的玄色大氅上,很快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像是撒了一把碎银。于淼鑫看着他肩头的雪,伸手替他拂了拂。指尖掠过玄色的锦缎,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
“你这大氅,看着厚实,其实不顶用。”于淼鑫低声道,“回头让针线房给你絮点新的芦花进去。”
泓屹川侧过头,目光落在他的脸上。风雪里,于淼鑫的脸颊泛着一点薄红,鼻尖上沾了星点雪沫,像是熟透的樱桃上落了霜。他忽然笑了笑,声音低沉悦耳:“还是你细心。”
于淼鑫的耳根微微发烫,偏过头去,假装看院中的石榴树。雪已经积了半尺厚,石榴树的枝桠被压得更低了,枝头的雪偶尔簌簌落下,砸在地上,扬起一小团雪雾。
“其实周显的案子,未必只是漕运贪墨那么简单。”泓屹川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前日我在吏部的同僚那里听说,周显和户部侍郎李景隆走得很近。”
于淼鑫的心头一凛。李景隆是当朝丞相的门生,手握户部实权,若是牵扯到他,这桩案子就不是刑部能轻易了结的了。他抬眼看向泓屹川,却见对方的目光深邃,像是藏着漫天风雪。
“系统给出的任务提示,说这桩案子背后牵扯着一个走私团伙。”于淼鑫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走私的货物里,有军械。”
泓屹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军械走私,乃是杀头的大罪。若是真的牵扯到李景隆,甚至牵扯到丞相府,那这潭水,可就太深了。
风雪呼啸,廊下的炭火渐渐弱了,火星子明灭不定。雪光映得天地间一片惨白,刑部的朱红大门,在雪色里像是一道凝固的血痕。两人站在廊下,身上落了薄薄的雪,像是两尊沉默的石像。
不知过了多久,雪势终于小了些。漫天的鹅毛变成了细碎的雪沫,风也柔和了许多。院外的街巷里,传来几声梆子响,是更夫在打更。三更天了。
泓屹川抬手看了看腕间的玉佩,玉佩上沾了雪,凉沁沁的。他拍了拍于淼鑫的肩膀:“走吧,提审周显。”
于淼鑫点点头,转身拿起放在一旁的提刑官印。两人并肩走出廊下,踩在厚厚的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雪地里,留下两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又被新落的雪沫覆盖。
刑部的天牢在府衙的西北角,阴冷潮湿。两人沿着青砖铺就的甬道往前走,两侧的墙壁上结着薄冰,反射着雪光,冷森森的。天牢的铁门紧闭着,门楣上的铜环锈迹斑斑,沾了雪,像是嵌了一圈碎玉。
守牢的衙役见了两人,连忙躬身行礼,打开了铁门。铁门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动,像是被冻住的骨头在呻吟。一股浓重的霉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混杂着雪的寒气,让人胃里一阵翻搅。
周显被关在最深处的牢房里,身上穿着囚服,头发散乱,脸上满是胡茬。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看到泓屹川和于淼鑫,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雪水浇透了。
“周显,”泓屹川的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前日所言,宴请宾客之事,可是属实?”
周显张了张嘴,嘴唇干裂出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最终落在于淼鑫手里的案牍上,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于淼鑫将案牍扔在他面前的地上,纸页散开,落在积着薄雪的地面上。“通州驿丞的证词,你府上管家的供词,都与你的话相悖。”于淼鑫的声音很冷,像是冰棱子,“你与李景隆勾结,走私军械,贪墨漕运银两,桩桩件件,证据确凿,你还要狡辩?”
周显的身体晃了晃,瘫坐在地上。他看着地上的案牍,又看着漫天风雪从铁窗的缝隙里灌进来,落在他的囚服上,很快融化成水,湿了一片。
“我说……我说……”周显的声音嘶哑,像是破了的风箱,“是李景隆让我做的……他说,只要我帮他把军械运出通州,就能保我……”
泓屹川和于淼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凝重。
提审完毕,两人走出天牢时,雪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抹鱼肚白,雪光映得天地间一片通明。甬道上的积雪被踩得实实的,反射着清冷的光。两侧的墙壁上,冰棱子挂了长长一串,像是水晶做的帘子。
走到府衙门口时,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红霞。雪后的太阳,像是浸在雪水里的蛋黄,带着一点温润的光。街巷里的屋顶上,积雪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白光,屋檐下的冰棱子开始融化,滴答滴答地落着水珠,砸在雪地上,溅起小小的雪坑。
几个孩童穿着厚厚的棉袄,在街边的雪地里打滚,手里捏着雪球,笑得眉眼弯弯。他们的笑声清脆,像是碎了的银铃,在雪后的空气里回荡。
泓屹川看着那些孩童,嘴角微微上扬。于淼鑫站在他身边,目光落在远处的鼓楼。雪后的鼓楼,像是被洗过一样,朱红的墙,金黄的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雪,来得正好。”于淼鑫忽然开口。
泓屹川侧过头看他,眼里带着笑意:“怎么说?”
“雪落之后,万物皆白,能盖住许多脏污。”于淼鑫的声音很轻,“但雪化之后,那些脏污,终究还是会露出来。”
泓屹川点点头,目光望向远方。雪后的天空,蓝得像是一块通透的水晶,几只鸽子从空中飞过,翅膀上沾了雪,留下一串清脆的鸽哨声。
两人并肩站在刑部衙门外,看着晨光一点点驱散残雪,看着街巷里渐渐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摊贩支起了摊子,蒸笼里冒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与天边的红霞交织在一起。
于淼鑫的指尖,还残留着案牍的凉意。他看着泓屹川肩头未化的雪沫,忽然觉得,这世间的权谋诡计,就像是这漫天风雪,看似能盖住一切,却终究抵不过日出东方,雪霁天晴。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雪后的清新气息。于淼鑫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泓屹川,眼里带着明亮的光:“走吧,去户部。”
泓屹川笑了笑,抬手替他拂去肩头的一片残雪。指尖相触,暖意融融。
雪后的阳光,正好落在两人的身上,温柔得像是一捧融化的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