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落勘贪墨
铅灰色的天压着皇城,风掠过朱红宫墙,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打在刑部的青瓦上,簌簌作响。
于淼鑫立在衙门口的石狮子旁,手里攥着一枚冰凉的铜令牌,指节泛白。他身上的青布官袍沾了星点雪粒,领口没系紧,冷风钻进去,激得他打了个寒颤。街面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扫雪的杂役,手里的竹扫帚划过青石板,留下两道湿漉漉的痕,很快又被新落的雪盖住。
“于主事。”
身后传来脚步声,于淼鑫回头,见泓屹川披着件玄色大氅,肩上落了薄薄一层白,墨发用玉簪绾着,几缕碎发贴在鬓角,沾了雪沫。他手里提着个紫檀木匣子,匣盖缝隙里露出一角泛黄的卷宗。
“泓大人。”于淼鑫拱手,目光落在那匣子上,“通州漕运的卷宗,都取来了?”
泓屹川颔首,抬手将匣子递过去。指尖相触,一冷一热,于淼鑫的指尖烫,泓屹川的指腹凉,像是雪落在热锅沿,倏然化了。“周显的供词前后矛盾,管家的证词也有疏漏,”泓屹川的声音裹在风里,带着点寒意,“这案子,没那么简单。”
于淼鑫接过匣子,入手沉甸甸的。他低头掀开匣盖,卷宗上的墨迹被寒气浸得发暗,“漕运的银子,流进了谁的口袋,总得查个水落石出。”
雪越下越密了,不再是细碎的雪沫,而是成片的鹅毛,打着旋儿往下飘。街边的老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上积了一层白,像是给枯骨裹了素缟。远处的鼓楼隐在雪幕里,只露出个模糊的轮廓,檐角的铜铃被风撞得叮咚响,声音被风雪滤得又轻又软。
两人并肩往衙内走,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廊下的炭火烧得旺,火星子噼啪溅起,落在青砖地上,转瞬就灭了。值夜的衙役缩着脖子靠在柱子上,手里的热茶冒着白雾,见了两人,忙不迭地躬身行礼。
“把周显带上来。”泓屹川的声音沉了几分,拂去肩上的雪,走到公案后坐下。
于淼鑫将卷宗放在案上,抬手拢了拢官袍的衣襟。风卷着雪扑进廊下,打在纸页上,洇开一小片湿痕。他低头翻着供词,目光落在“宴请宾客”四个字上,眉头渐渐蹙起。
不多时,两个衙役押着周显进来。 Former漕运都尉穿着囚服,头发散乱,脸上满是胡茬,脚步踉跄着,踩在雪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他抬头看见公案后的泓屹川,身子猛地一颤,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周显,”泓屹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冷得像冰,“你说案发那日在府中宴请宾客,可有凭证?”
周显张了张嘴,嘴唇干裂出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目光在公案上的卷宗上逡巡,眼神里满是恐惧,像是被雪狼盯上的兔子。
于淼鑫将一份证词扔在他面前,纸页落在积雪里,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这是你家管家的供词,说那日你根本没在家。还有通州驿丞的证词,说见你的官船泊在码头。”他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周显,你与何人勾结,贪墨漕运银两,走私军械,从实招来!”
周显的身子晃了晃,瘫坐在雪地里。鹅毛大雪落在他的囚服上,很快积了一层白,像是给他盖了床薄被。他看着面前的证词,又看着漫天风雪,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破了的风箱。
“我说……我说……”周显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是户部侍郎李景隆……是他让我做的……”
廊下的炭火噼啪一声,溅起一串火星。泓屹川和于淼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雪还在下,漫天的白,像是要把这世间的脏污,都盖得严严实实。
风掠过檐角的铜铃,叮咚声里,夹杂着周显断断续续的供述。于淼鑫低头,提笔在卷宗上落下墨字,笔尖划过纸页的声响,在风雪里,格外清晰。
雪光映着刑部的朱红廊柱,廊下的两人,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两尊沉默的石像,守着这桩被风雪掩埋的贪墨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