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融雪叙余声

第5章 融雪叙余声

檐角的冰棱子在日光里渐渐消融，水珠顺着瓦当滴答落下，砸在青石板上的残雪堆里，溅起细碎的雪沫。风里的寒意淡了几分，带着点湿润的气息，拂过刑部的朱红廊柱，卷起廊下晾晒的卷宗纸页，发出哗啦的轻响。

于淼鑫蹲在石榴树下，手里捏着一根枯枝，正拨弄着树根处的残雪。雪水混着泥土，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几只蚂蚁正顺着树干往上爬，想要寻一处干燥的地方。他身上的官袍已经换下，穿了件月白色的常服，墨发松松地用一根布条系着，脸上带着几分倦意，眼底的青黑却淡了不少。

李景隆伏法，丞相闭门思过，漕运贪墨案尘埃落定。朝堂之上虽是暗流未绝，却也难得有了几日清净。刑部的衙役们都松了口气，值夜的不再强撑着打盹，当差的也敢在廊下晒晒太阳唠唠家常，连廊下的炭火都添得勤了些，空气中弥漫着松枝燃烧的暖香。

“还在看那些蚂蚁？”

泓屹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笑意。于淼鑫回头，见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玄色大氅搭在臂弯里，身上只穿了件藏青色的常服，领口处露出一点玉色的中衣边缘。晨光落在他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衬得眉眼愈发温润。他脚步放得很轻，踩在廊下的木板上，只发出一点细微的声响，像是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安宁。

“雪刚融，它们倒是比人还勤快。”于淼鑫扔掉枯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沫，目光落在食盒上，“这是什么？”

“城南老字号的梅花糕，刚热好的。”泓屹川将食盒递给他，抬手替他拂去肩头沾着的一片枯叶，指尖不经意擦过颈侧的皮肤，带着微凉的触感。“忙了这么久，也该歇歇了。你昨日伏案到三更，再熬下去，怕是要把自己熬成一副卷宗。”

于淼鑫接过食盒，入手温热。他掀开食盒盖子，一股甜香扑面而来，只见里面摆着六块梅花糕，糕面上印着精致的梅花纹样，还点缀着几颗细碎的糖霜，像是落了一层薄雪。糕体蒸得软糯，隐约能看见里面嵌着的豆沙馅，色泽透亮，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两人并肩坐在廊下的石凳上，石凳上还留着几分凉意，却不刺骨。于淼鑫拿起一块梅花糕咬了一口，软糯香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豆沙的绵密混着糯米的清香，暖意顺着喉咙漫进胃里，连带着连日来的疲惫都消散了几分。他看向泓屹川，见他正望着院中的残雪出神，便将一块梅花糕递到他嘴边。

泓屹川侧过头，张口咬下，嘴角微微上扬：“甜了些，倒是合你的口味。”他向来不爱吃甜，却也没吐出来，细细嚼了咽下去，目光落在于淼鑫沾了点糖霜的唇角，抬手替他拭去。

“你不也吃得挺香。”于淼鑫挑眉，又拿起一块，目光落在院墙上。墙根处的枯草已经冒出了一点嫩芽，嫩黄的颜色在残雪的映衬下，格外惹眼。雪水顺着墙缝往下流，在地上汇成一小洼水潭，映着湛蓝的天空，还有两人并肩的影子。几只麻雀落在石榴树的枝桠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啄食着残留的雪粒，偶尔扑棱着翅膀，抖落一片雪沫。

“系统昨日给了新的提示。”于淼鑫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他指尖轻轻敲着食盒边缘，眼底闪过一丝郑重，“说‘霜雪已过，新章将启’。”

泓屹川拿着梅花糕的手一顿，抬眼看向他，眉峰微蹙：“新章？礼部那边，近日似乎不太安生。”他前几日在吏部当值，听同僚提过一嘴，说礼部掌管的南郊祈年殿修缮工程，好像出了点岔子。

于淼鑫点点头，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漕运案了结，朝堂的目光很快便会转向其他部衙。礼部掌管祭祀仪典、宗庙礼仪，关乎皇家颜面，最是容易滋生事端，也最是容易牵出大案。“前日听闻，南郊的祈年殿修缮，竟查出了建材以次充好的事。”于淼鑫掰着梅花糕，碎屑落在石凳上，很快被风吹走，“负责修缮的监工官员，是礼部尚书的亲侄子，名叫张诚。”

泓屹川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以次充好事小，若是偷工减料，让祈年殿的梁柱出了问题，赶上祭祀大典，那便是株连九族的大罪。”祈年殿是皇家祭祀天地的重地，每年开春，皇帝都要亲自前往祭天，若是大典之上出了纰漏，别说张诚，连礼部尚书都难逃干系。

说话间，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有人高声禀报：“泓大人，于主事，礼部派人送来帖子，说是尚书大人有请，商议祈年殿修缮的事宜。”

来人是刑部的一个小吏，手里捧着一张烫金的帖子，站在廊下躬身行礼，脸上带着几分恭敬。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笑意。果然，该来的，终究是躲不过。这礼部尚书，怕是已经听到了风声，想要请他们二人出面，压下这件事。

于淼鑫将最后一块梅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碎屑：“看来，这清闲日子，是过不了多久了。”

泓屹川也站起身，将大氅披在肩上，又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指尖带着大氅上的暖意：“也好，总比闲着强。刑部的差事，本就是越忙，心里越踏实。”

两人走出刑部衙门时，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街上的积雪大多已经融化，露出青石板的原色，石板路被雪水浸得发亮，踩上去带着点湿滑。偶尔有几处残雪堆在墙角，像是遗落的白玉，被日光一照，反射出细碎的光。

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挑着担子的货郎吆喝着走过，担子上的糖葫芦裹着晶莹的糖衣，在日光下闪闪发亮；牵着毛驴的小贩慢悠悠地晃着，驴背上驮着新鲜的蔬菜，还沾着露水；还有穿着锦缎的公子小姐，撑着油纸伞，说说笑笑地走在街上，伞面上绣着精致的纹样，偶尔有几滴融雪的水珠落在伞面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市井的烟火气，在融雪的空气里弥漫开来，热闹又鲜活。

远处的钟楼传来悠扬的钟声，一声一声，回荡在京城的上空，浑厚而绵长。于淼鑫抬头望去，只见湛蓝的天空上，飘着几朵白云，像是被洗过的棉絮，干净又轻盈。

“你说，这世间的案子，何时才能断得完？”于淼鑫忽然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从漕运案到如今的祈年殿，一桩接着一桩，像是永远没有尽头。

泓屹川侧过头看他，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像是盛着这春日的暖阳：“断不完，便一直断下去。只要心怀清明，便不惧前路坎坷。”

于淼鑫笑了，点点头。阳光落在两人的身上，暖意融融。融雪的街道上，留下两串并肩而行的脚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而属于他们的下一个故事，已然在这融雪的日光里，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