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明月照我心
“叮铃铃……”下课铃撕裂了午后的沉闷,学生们像出笼的鸟儿般飞奔而出。
令狐弦却熟练地拐向走廊尽头,推开那扇熟悉的门。
练功服取代校服,只有在这里,在木地板和巨大镜面的包围中,他才能卸下所有包袱,让思绪只随着身体的律动流淌。
烦恼被汗水冲刷,只剩下纯粹的、令人安心的专注。
傍晚的舞蹈教室被夕阳眷顾,金色的光束斜斜穿过落地窗,将地板染成温暖的琥珀色。
令狐弦的足尖在地板上轻轻一点,身体便如羽毛般轻盈跃起。宽松的白色练功服随着他的动作飘荡,后颈沁出的细密汗珠在夕照下闪着微光。
沈清竹隐在走廊的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肩上的书包带——那里藏着一瓶被掌心捂得微温、却始终没能送出去的矿泉水。
舞蹈室的巨大镜子清晰地映出令狐弦专注的侧脸。他对着镜子扬起一个纯粹的笑容,眼神明亮,仿佛那里正坐着一位他全心取悦的、看不见的观众。
阴影中的沈清竹,喉结难以自抑地滚动了一下。
——他多希望那个观众是自己。
镜中的身影突然毫无预兆地转身。沈清竹心头一惊,下意识后退,脚跟却重重撞上了冰冷的消防栓,发出一声闷响。
"谁?" 令狐弦清亮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响起。
沈清竹瞬间屏住了呼吸。三秒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令狐弦对着镜子里的方向俏皮地耸耸肩,眨了眨眼:"沈学霸,偷看专业舞蹈可是要收费的哦~"
——他永远无法预料,这句带着少年意气的玩笑话,在五年后会以怎样残酷的方式变成现实。
令狐弦几步走到窗边,歪着头看向阴影里的人,嘴角扬起一抹了然又带着点玩味的弧度:“哟,真没想到啊,连我们沈学霸也会翘掉宝贵的自习时间?”
阴影里,沈清竹的耳尖瞬间漫上一层不易察觉的红晕,攥着书包带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他本该像往常一样,用最冷淡疏离的语气否认,然后迅速离开。
可此刻,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身体也僵硬得无法动弹。
“怎么?看我这舞姿,看入迷了?”令狐弦故意逗他,踮起脚尖原地转了个流畅的圈,宽松的练功服下摆飞扬,惊鸿一瞥间露出一段劲瘦白皙的腰线。
沈清竹的视线像被火星烫到般猛地弹开,却又在下一秒不受控制地、带着隐秘的渴望落回原处。他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强装的镇定:“……只是路过。”
令狐弦被他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逗乐了,噗嗤一笑,忽然向前凑近一步。
清爽的柑橘沐浴露气息瞬间侵入沈清竹的感官:“只是路过多没意思啊,沈学霸,要不要进来‘路过’得更近一点?近距离观摩,不收你费。”
这近乎直白的撩拨让沈清竹的脸颊彻底烧了起来,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转身就走,步伐快得带起一阵风。
匆忙间,一本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从他书包侧袋滑落,掉在舞蹈室门口光亮与阴影的交界处。
令狐弦正想喊住他,抬头却只看见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
“这家伙,跑得真快。”令狐弦嘀咕着,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本子。封面上是沈清竹工整的名字。“明天还给他好了。”他想着,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封面。
就在他直起身的瞬间,本子因为刚才的掉落微微摊开一角,几个清晰的字迹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眼帘:
「我真的喜欢令狐弦。」
令狐弦的心跳猛地一滞。他原本绝无窥探他人隐私的念头,可这几个字像带着魔力,牢牢攫住了他的目光。困惑和一种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他,手指像有自己的意识般,翻开了那本承载着另一个人心事的日记。
2009.4.9
打工攒了挺久钱,终于买了这个本子。看别人写日记好像很有意思,试试看。
2009.6.14
学校美食节,人挤人。在糖画摊子前,看到一个男生。他拿到一只凤凰,笑得特别……耀眼。那一瞬间,周围好像都安静了。很奇怪的感受。
2009.7.4
打听到了,三班的,令狐弦。原来他跳舞那么好看。怎么会有人…漂亮得那么有力量?像太阳。看到他,心跳就会乱拍子,控制不住。这感觉…有点糟糕。
2009.11.25
查了很多资料,看了很多说法。我想,我大概明白了。我对他的感觉……是喜欢。不是朋友那种。我是…同性恋。这个认知像块石头,沉甸甸的。
2010.2.10
想他。不是普通的想。练琴时想,做题时也想。想他跳舞时汗湿的额发,想他笑起来弯弯的眼睛。想靠近他,想……触碰。这种念头强烈得让人发慌,像着了魔。
…… …… …… ……
指尖翻动纸页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舞蹈室里异常清晰。令狐弦正看得呼吸发紧,身后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他惊得浑身一颤,猛地回头。
沈清竹不知何时去而复返,脸色惨白如纸,如同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他肩上的书包掉在地上,正是那声音的来源。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令狐弦手中摊开的日记本上,眼神里翻涌着令狐弦从未见过的风暴——愤怒、羞耻、绝望,还有浓得化不开的阴郁。
令狐弦慌乱地合上本子,像被烫到一样:“对、对不起!沈清竹,我不是故意要……”
沈清竹一个箭步冲上前,近乎粗暴地将日记本夺了回来,紧紧抱在胸前,仿佛那是他最后的铠甲,又像是致命的罪证。
他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和自嘲:“看够了?满意了?现在你知道了……知道我有多……恶心。” 那个词,他说得异常艰难。
令狐弦张着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下意识地后退,冰冷的镜面贴上他的脊背,让他打了个寒噤。
沈清竹死死盯着他,那眼神锐利得几乎要将令狐弦刺穿。片刻,他嘴角极其勉强地向上扯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自厌的笑容。
“觉得恶心的话,”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可以直接说出来。不用忍着。”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背影决绝而僵硬,几乎是逃离般冲出了舞蹈室,连地上的书包都没顾上捡。
令狐弦回到家,机械地摊开作业本,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沈清竹最后那双泛红的眼睛,和他攥紧日记本、指节发白的手。那句“恶心”像淬了毒的针,一下下扎在他心口,闷闷地疼。
他烦躁地把笔一扔,抓起毛巾和练功服冲进浴室。热水兜头淋下,试图冲刷掉那种莫名的心悸和焦躁,却只是徒劳。
手机铃声尖锐地划破水声。
“喂,弦子!” 电话那头是箫咏标志性的大嗓门,“周末出来嗨啊!新开了家密室,口碑炸裂,贼刺激!去不去?”
令狐弦胡乱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声音有些发闷:“嗯……再说吧。”
“嗯?”箫咏的雷达瞬间启动,“这调调不对啊?咋了?被灭绝师太(舞蹈老师外号)训了?”
“不是……”令狐弦犹豫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毛巾,“就是……碰到件挺……意外的事。”
“快说快说!”箫咏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有妹子跟你表白了?谁啊?”
令狐弦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压低声音:“是……沈清竹。”
电话那头诡异地安静了两秒。
“卧——槽?!”箫咏的声音猛地拔高,差点震破令狐弦的耳膜,“沈清竹?!那个冰山学神?!他喜欢你?!男的那个?!” 震惊三连。
“你小声点!”令狐弦赶紧把手机拿远,“我……我不小心看了他的日记……”
“牛逼啊弦子!”箫咏在那边啧啧称奇,“连这种高岭之花都为你折腰了?不过……”他的语气稍微正经了点,“你打算咋办?这……有点棘手啊。”
令狐弦沉默了。沈清竹,那个名字对他而言,一直是成绩榜上压他一头的符号,是走廊里擦肩而过的、带着清冷气息的影子。
他们几乎没有交集。可现在,那个名字突然有了滚烫的温度,有了剧烈的心跳,有了让他完全不知所措的、沉甸甸的感情。
“……我不知道。”过了很久,令狐弦才轻声回答,声音里透着迷茫。
“行吧行吧,别瞎想了。”箫咏恢复了他大大咧咧的调子,“明天哥们儿陪你去把日记本还了,顺便帮你探探这位沈学神的底细!”
电话挂断,房间里只剩下水流声的余韵。令狐弦把自己摔进床里,怔怔地望着天花板。
一束清冷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溜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银痕。
光影交错间,沈清竹站在舞蹈室走廊阴影里的样子,毫无预兆地浮现在眼前——昏暗的光线下,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当时是不是正专注地、带着他未曾读懂的热度,落在自己身上?
这个念头突如其来,让令狐弦的心脏毫无防备地、重重地漏跳了一拍。一种陌生而微妙的情绪,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