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章 楔子：报到日

第0章 楔子：报到日

2000年9月12日，天气晴。

赵铁柱站在海平镇派出所的院子门口，手里捏着皱巴巴的报到通知书。通知书是从县公安局传真过来的，字迹有些模糊，边角被汗浸湿了一片。

院子不大，一栋两层旧楼，墙皮斑驳，露出底下暗红砖色。门口一棵老槐树，枝叶茂盛，树荫几乎罩住了半个院子。树下趴着条黄狗，听见脚步声，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又合上了。

“是新分来的小赵吧？”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警察从楼里走出来，警服洗得有些发白，领口的扣子松着。他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缸身上印着褪色的“先进工作者”字样。

“是，赵铁柱，来报到。”赵铁柱挺直腰板，敬了个礼。

老警察摆摆手，笑了：“这儿不是部队，不用这么正式。我是潘大勇，副所长——正所长调走半年了，还没补上，现在所里我负责。”

他上下打量赵铁柱。二十二岁，警校刚毕业，个子挺高，肩宽，但脸上还带着学生气。警服是新的，熨得笔挺，裤缝线直得能割手。

“警校学什么的？”

“刑事侦查。”

“哦，刑侦。”潘大勇点点头，又摇摇头，“在这儿用不上。咱们海平镇，一年到头没几起刑事案件。最多的，是夫妻打架、邻里纠纷、小偷小摸。上个月最严重的案子，是老李家猪拱了老王家的白菜地，两家打起来了。”

赵铁柱愣住了。

潘大勇看他表情，笑了：“失望了？”

“没、没有。”

“有也正常。”老所长喝了口茶，“年轻人，谁不想办大案、抓要犯？我年轻时候也这么想。但来了这儿才知道，社会不是警校教科书，没那么多惊心动魄。更多的是……”他想了想，“鸡毛蒜皮。”

他领着赵铁柱进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嘎吱响。二楼最里面一间屋，门上贴着“值班室”三个字。

“这是你以后待得最多的地方。”潘大勇推开门。

屋子不大，两张旧桌子拼在一起，上面堆着文件、登记本、半包饼干。墙上贴着辖区地图，用红蓝铅笔标得密密麻麻。窗台上摆着盆仙人掌，蔫了吧唧的，勉强活着。

“所里连你一共八个人。两个老民警，三个辅警，一个接警员，一个内勤，加上你。”潘大勇说，“咱们辖区四十二平方公里，十二个村，两个居委会，常住人口两万三，外来人口大概一千。不算大，但事儿不少。”

他从抽屉里拿出个笔记本，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起毛。

“这个给你。”潘大勇递过来，“以后出警、调解、处理事情，都记下来。不光是案情，还有你看到的东西，想到的东西。时间久了，你就知道，警察这行，办的不只是案子，是人生。”

赵铁柱接过本子，翻开第一页，空白。

“今天先熟悉环境，明天开始跟班。”潘大勇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下个月秋收，村里争地边、争水渠的事儿多，你准备好雨靴——可能要下田。”

门关上了。

赵铁柱站在值班室里，窗外传来街市的嘈杂声：摩托车的突突声，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笑闹声。空气里有海腥味，有饭菜香，有尘土气。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

海平镇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店铺。卖海鲜的、卖杂货的、修车的、理发的。人们慢悠悠地走着，互相打招呼，说说笑笑。

远处是海，灰蓝色的，在秋阳下泛着光。码头停着渔船，桅杆如林。

这不是他想象中警察该待的地方。他想象中的，是城市，是霓虹，是凶案现场闪烁的警灯，是审讯室里与罪犯的激烈交锋。

而不是……猪拱白菜。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第一页写下：

“2000年9月12日，报到。天气晴。潘副所长说下个月要处理秋收争地纠纷，让我准备好雨靴——可能要下田。”

字写得有点用力，几乎划破纸面。

放下笔，他深吸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行吧。

既然来了，就好好干。

哪怕，是从猪拱白菜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