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之美
蒙娜丽莎一定知道公路蓝调,你从她的微笑就能知道。
——鲍勃·迪伦,《乔安娜的幻想》
1963年2月,在总统夫人杰奎琳·肯尼迪的邀请下,《蒙娜丽莎》来到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展出,数万人排队等候参观。在时任法国文化部部长的作家安德烈·马尔罗的陪同下,这位“焦孔多”乘坐“SS法兰西”号大西洋邮轮的豪华舱前往美国。一支警察护卫队负责保护她的安全。丽莎就像一位女王一样登场了。微笑的她在几天内就吸引了纽约一半的观众。如今,餐厅、咖啡馆和建筑纷纷以她的名字命名。她成了漫画和戏仿的对象,马塞尔·杜尚的《现成品艺术》就以蓄着山羊胡的《蒙娜丽莎》打头阵。与此同时,人们对达·芬奇的崇拜也跨越了各种形式的束缚。列奥纳多的肖像被用作纸币和邮票的装饰,他的《维特鲁威人》在意大利的1元硬币上伸展躯体,他的名字也在罗马的机场出现。米兰、佛罗伦萨等城市也为他立碑。我们每个人的心中都有这位大师的位置。为了纪念他,右心室的一种结构“隔缘肉柱”被命名为“列奥纳多柱”。列奥纳多在全世界的名气似乎与他流传下来的作品数量相矛盾:虽然传世有数以千计的画作,其中包括一些最优秀的艺术作品,但公认是他亲笔所作的只有十几幅。即便是这些作品,其中也包括未完成的,还有的只是部分残余。他生前没有发表过一篇文章,他的发现和发明也没有带来任何直接的影响。建筑设计稿没有付诸实践,青铜骑马雕像也从未被铸造,而那只“大名鼎鼎的鸟”也从未从切切里山飞起来。然而,列奥纳多“用所有作品的奇迹和名声填满了宇宙”,人们对这位大师的热情已经持续了半个多世纪。从在互联网上的表现来看,他的名气甚至比米开朗琪罗还要大。
要如何解释这一切呢?也许,问题的关键恰恰在于列奥纳多的实际产出和他留下的暗示内容之间的张力。他的一些文字和图画让我们猜测,令人敬畏的作品即将诞生。列奥纳多表现得像一个思想家和有远见卓识的人,而人们常忽略的一点是,他其实是一位杰出的工匠,而且经常是一个失败者。他的许多技术图纸都描绘得非常精确,可以立即付诸实践,其他一些图画则无从解释。他几乎掌握了机械制造的所有基本要素,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一种当时其他文化还几乎一无所知的革命性构件:螺丝。然而,他的大部分发明都没有经过实践检验。若想使自己设计的作品得以付诸实践,经常还需要进一步改进。列奥纳多的发明有些微不足道,有些则意义重大。最后,在创造列奥纳多神话的过程中,彭佩奥·莱昂尼和一些他书面遗产的所有者起到了不小的作用,因为他们通过这些作品制造了可怕的混乱,从而极大地增加了关于列奥纳多的谜题。
任何试图接近列奥纳多的人,都会走进他所描述的那个洞穴比喻之中。漆黑的山洞里可能藏着“奇妙的事物”。在外面的阳光下,人们只能猜测,而在隐隐约约的猜测中,那“奇妙的事物”显得已超越生命本身,就像亚里士多德失传的《诗学》第二卷,贝多芬的《第十交响曲》,或者是一幅完成的《安吉亚里之战》。以现存的各种资料为依据,人们往往在提炼出应有的内容之时充分发挥自己的想象。关于列奥纳多的资料越少,关于他的谜题就越多。而且,谜题本身往往比答案更有趣。列奥纳多的全部作品既是一位学者和工程师的作品,同时也是一位艺术家的作品,因此必然会体现出未完成作品之美。在画面没有完成的地方,或者是文字遗失的地方,都会留下让人思考和想象的空间,而且,未完成的作品越出人意料,我们的思索就越是能无限绵延。
伟大作品的碎片是未实现的承诺,是未完成的、无法实现的完美。所以列奥纳多的遗产是人们不断研究、质疑和写作的对象。他的作品最外面有一层看不见的“清漆装饰层”,由神秘主义者和小说家的谈话和议论,鉴赏家和艺术学者的闲言碎语,以及期刊上的报道组成。其中还夹杂着一些有关这些作品的逸事,包括他的遗产在后世的命运,比如1911年8月22日到23日的夜里,《蒙娜丽莎》被劫;1987年,《伯灵顿府草图》被枪击。
2017年,《救世主》在东方以惊人的价格——4.5亿美元——被拍卖,这也成为“清漆装饰层”的最后一个元素。这幅画在拍卖前展出时,拍摄者在人们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记录下了公众看到这幅画的反应。我们可以看到敬畏的眼神,惊讶地张开的嘴巴,湿润的双眼,甚至还有祷告的双手。当然,他们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件无价之宝。但仅凭这一点很难解释观众近乎宗教般的情感。就像所有伟大的艺术一样,列奥纳多的作品闪烁着一种光晕,用瓦尔特·本雅明的话来说,这种光晕有“一种独特的,无论离得多近都显得有距离感的外观”。其辉煌来自原作的历史。列奥纳多涂鸦的每一张纸上,他的每一幅画中,都隐藏着这位画家的部分生命,人们因此始终保有鲜活的记忆,他的作品和后人对他的讨论将他塑造成现世的神。这样一来,他的遗产变成了圣髑。就像圣髑通过传奇故事、圣徒传说和登上祭台的过程获得神奇的能量一样,列奥纳多的作品也是如此。一切将纸、木头、画布和颜料转化为一种神奇的崇拜。任何修复师都无法除掉这层闪闪发光的清漆。人们无法将列奥纳多与其作品分割开来,因为最上层的“釉料”已将他封印在自己的作品之中。
瓦乐希关于列奥纳多的著名文章以这样一句话开始:“一个人身后所留下的就是他的名字所唤起的梦想。”就列奥纳多而言,这一梦想始终在延续。我们的想象力将从他作品的空白处起飞,无论是米兰、佛罗伦萨、高加索山脉,还是闪闪发光的柏拉图的理念,都会制造留白,随后,我们就会像列奥纳多一样,突然中断一切,结束想象的飞翔。话在说了一半后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