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阿普尔-史密斯夫妇及其他游戏
福克茜关于珍妮特的猜测有对也有错。珍妮特实际上压根儿就没有和弗雷迪·索恩睡过,尽管她和弗雷迪曾经对此事认真地交谈过,而她和哈罗德·小史密斯勾搭成奸却到头来出乎意料地难以一刀两断,终止来往。
阿普尔比夫妇和小史密斯夫妇于五十年代中期迁移到了塔博科斯,两家彼此并不认识,尽管两家的男人都在国家街的安全机构工作,哈罗德的身份是股票经纪人,弗兰克是一家银行的信托员。弗兰克曾经就学于哈佛,哈罗德则就学于普林斯顿。他们都属于他们那代人的中上层阶级人士,在经济萧条和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财富赖以维持各种形状的清规戒律,他们都小有反抗。他们在这些国家困难时期安然无恙,长大成人,步入社会则赶上了纵容的经济形式,赶上了一种娇嫩的年轻的表象与潜在的人格解体怪异地混合在一起的商业氛围,不顾我行我素的经营多样化的背景以及一个税收、佣金和军费胃口漫无边际的政府的全方位影响,成功的小规模种种冒险活动司空见惯;赶上了一个国家的领导层允许一种无效的道德教育掩饰一种特定的付诸实践的狡诈行为;赶上了一种青春激情和同性恋哲学还没有获胜的文化,偷偷摸摸的享乐主义还正当其时,一个国家还完全没有受到残忍的自我糟践的威胁,时代的氛围介于恒定不变和逐日变化之间,所有的判断,即使是消极的判断,在这种氛围里都似乎缺乏智慧——阿普尔比夫妇和小史密斯夫妇对这个新的世界带来了一种谦和的决心,要表现得自由、温顺和体面。保姆、家庭教师和“佣工”把他们从自己父母身边挡开了,他们要亲身养育亲密无间的大家庭;他们亲手换尿布,亲自做家务,亲自维修房子,修整花园,铲雪,具有增强体质的意识。孩提时代,黑色的帕卡兹小车和克莱斯勒小车把他们接来送去,他们长大了便驾驶花里胡哨的二手车。早早地离家去上住宿学校,他们便决意使用和改进当地的公立学校。饱受他们父母亲古板的婚姻与拘泥形式的遁词之苦,他们便刻意避开一种基本的忠贞,提倡一种基本的夫妇间随意与公开的陪伴关系。对于乡间俱乐部的各种形式,他们丢开一种朋友圈子里的惯常会员制,参加一种聚会和娱乐的圈子。他们把他们抚养长大的等级森严的避暑城镇抛在身后,躲开那里的严格的差别和烦人的礼仪,一年到头都定居在诸如塔博科斯这样田园般的磨坊可见的乡镇,力图在这里率性建立一种新鲜的生活方式。责任和工作如同理想,屈从于真实和乐趣。道德不再从殿堂或者市场寻求,而在家里——自己的家里寻求,然后在一个人的朋友家里寻求。
他们在塔博科斯的头几年,史密斯夫妇和阿普尔比夫妇的社交生活是在年长的男人和女人的圈子里打发的。邻居大娘们尽职尽责地邀请他们,客客气气地接待他们,到头来,他们却被毫不客气地冷落了。“真没劲,”马西娅会说,“这些人简直就是些驴马,”等到她和珍妮特成了知己,她们两个索性发明了一种叫法“大马儿”,来指代所有那些人,希望在他们背后这样叫他们,而且坚持用心叫到底,他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全都是熟人和从瑰格拉扯到巴哈伯的亲戚。马西娅和珍妮特是在一次这种驴马聚会上互相认识的,地点不是米尔布鲁克就是夏图阿特,而且每方都以妻子般顺从的良好态度同意出席,她们在打招呼时要彼此学马叫的样子。珍妮特细声细气的喷鼻声,伴随着此起彼伏的马蹄踩踏,非常有趣;她那时可比现在苗条多了。实际上,他们很少谢绝这些邀请,尽管随着他们不回请人家,他们被邀请的次数渐渐减少了。因为在这些被嘲弄的人中间,不管他们多么无聊多么愚笨,阿普尔比夫妇和史密斯夫妇受到邀请是借助了他们的姓名和父母的姓名的力量;过了数年之后,塔博科斯才为他们提供了一个社交场所,如同那个被挖苦的“大马儿”社交界一样感到荣幸,获得好处。
索恩夫妇和格林夫妇已经在塔博科斯定居了,不过这两对夫妇有些不舒服的东西,一些有关男人方面无法解释、感到难堪的东西——一个是牙科医生,另一个好像根本就没有人雇佣,尽管经常在波士顿呆着。两位妻子都很内向;比阿当时喝酒很有限,总是静静地坐在一旁,整个晚上都在强作笑脸。罗杰一旦瞪瞪眼,她便吓得像兔子一样发愣。哈罗德称他们是Barbe bleu et Fatime。他们都发现弗雷迪假笑装蒜,小心可笑。那时候,他头上还有些稀疏的头发——长得长长的像波浪形纤细的亚麻,横跨过一片秃顶梳到另一边去。乔治妮也是一个费城支派“大马儿”社交界的不折不扣的训练有素、伺候到位的小母马。他们两对夫妇互相宴请,尽管实打实的晚餐并不经常,而且交换怀孕服装——只是比阿一直没有怀过孕。
那些举行晚宴的人,都年长十几岁,似乎都是大嗓门儿,爱吵闹——丹尼·米尔斯,古铜肤色,腿瘸,倒闭的塔博科斯船厂的主人,喜欢喝几盅;艾迪·沃纳,马瑟油漆工厂的主管,子弹头脑袋,做过运动员,在啤酒海滩野餐上他依然能够在茫茫的黄昏中尽情地漂浮一英里;多可·艾伦;老好先生爱德·伯德;塔博科斯各校的几个男教师,防御型埋头苦干的人;他们的妻子,唧唧喳喳的女人,酷爱性事儿和摇滚舞,他们的孩子们正当花季。在珍妮特看来,他们似乎是些不管不顾的人,愚顽,乡巴佬,大嗓门儿。他们传闻中的胡作非为令她不齿。她自己刚刚生了一个宝宝,小富兰克林——八磅六盎司。小家伙吃她的奶子时,太阳穴上的小嫩皮明显地跳动,因此不仅仅粗门儿大嗓逗笑的声音和难闻的气息令她反感,就是“船厂群”——她和马西娅送给他们的教名——的歪瓜裂枣的面相也让她难受;麻风患者是不应该非要挤进来跳舞的。“船厂群”,一帮久经沙场的老兵组成的战后乡绅阶层,在本地就业,没有进过高等院校,知道舞会是这些更年轻、更玩酷的夫妇们光顾的,也没有自寻烦恼,索性自个儿形成了一个单独的帮派,不再和这些年轻夫妇来往,自个儿喝啤酒,玩桥牌,吵吵闹闹地回忆安齐奥和瓜达卡纳尔岛的往事儿。
但凡他们多少可以交往下去,珍妮特都不会跟索尔兹夫妇和安夫妇交往,这两对夫妇于一九五七年搬到了镇子另一头,怎么说也是大学毕业。约翰·安,的确被认为异常杰出。他在坎布里奇上班,在政府签署的一个项目里进行数学方面的破译业务。他应该表现得令人着迷,但是他的英语难以听懂。他的妻子贝尔纳黛特是一个一半日本血统的宽肩女子,来自巴尔的摩,父亲是葡萄牙移民。她富有异国情调,爱咋呼,很热情,很累人,仿佛她自个儿要把夫妇两个的交往都担当起来。索尔兹夫妇特别真挚,不过喝下第三杯马提尼后,艾琳就表现得更有趣了,这时她身上的圣战精神就会让她敢于反抗,模仿那些镇委会成员和镇上的官员。本只有一种模仿,还是下意识的——一副老先生的模样,胡子邋遢,耸肩缩背,两只手背在身后,愁绪迟迟难消的神态。但是,直到一九五八年,哈尼马和加拉格尔才在希望街成立了他们的公司,这对夫妇的最后生态才建立起来了。这两个男人,一个是爱尔兰人,一个是荷兰人,两个在一起酷似堂吉诃德和桑丘·潘沙,开始发起各种运动——触身式橄榄球、滑雪、篮球、划船、网球,再回到触身式橄榄球——夫妇们因此有了各种各样的理由聚会:一种日历轮一样的聚会的期盼和记忆,各种无需计划的晚宴的理由。两个新来的女人,特丽和安杰拉,带了她们的风格,一种不是刻意的随和劲儿,别的女人只要模仿口气、随意和开心就行了,这样一来诸如做东和轮桩的负担就容易承受了。到了一九六〇年,康斯坦丁夫妇搬进了他们位于草坪上的那所不祥的大宅第;卡罗尔作画,艾迪开飞机。作为夫妇,他们有一种显而易见的危险气氛。而现在,即一九六三年,惠特曼夫妇搬进了罗宾逊的老宅。
这些年来,“船厂群”分化瓦解了。两对夫妇已经离婚,那些学校老师们得不到任期,有的走人,有的被解雇,可怜的嗜酒的丹尼·米尔斯把他的船厂拱手交给了银行,扔下妻子,孤身前往佛罗里达,因为妻子的两条腿有劲儿修长,反应很快,最新的舞步一学就会。唯一保留的和“船厂群”的接触方式是打电话,打听谁家十来岁的女儿可以帮助看看孩子。他们的存在本来早该忘在脑后,只是在更年轻的夫妇群体里由于一种奇怪的遗迹往往会被记起来,而这对哈罗德和马西娅来说是难堪的。在塔博科斯初期的年岁里,还有一对夫妇叫史密斯,大脑壳,红脸颊,不谙幽默却热衷社交,本来已经移居到了纽顿,然而一年来却在更年轻的史密斯夫妇的晚宴上受到了邀请。这样,这对改弦更张的夫妇本来就是为了说话方便铸造出来的,已经有了一把年纪,不需要什么名声,便成了哈罗德和马西娅随叫随到的人,尽管现在他们的朋友很少知道谁是大史密斯,也想象不出他们那笨重的、发红的娃娃脸,如同圣地兄弟会会员的游行行列里的浮船,不住地连连点头。带着早已成为他们的攻击方法的不可阻挡的缓慢推进的友谊,把夫妇们的名字双双印制在圣诞卡上,史密斯夫妇从老远的纽顿中心取悦索恩夫妇、格林夫妇和阿普尔比夫妇,已是一年一度狂欢的理由了。哈罗德和马西娅为了区别清楚,在括号里准确地写上“小”字——寄给我们塔博科斯同性氏的“小”史密斯夫妇。
阿普尔-史密斯两对夫妇之间的勾搭成奸——传闻错误地揣测珍妮特是始作俑者——始于马西娅对弗兰克两只手的注意。转而,一九六二年四五月间,市场行情急剧下跌,上火的口疮无法吃饭,弗兰克的两只圆滚滚的手一下子现出了美丽模样。这次市场一落千丈,对弗兰克的信托业务(他已经从低级职员得到晋升)要比哈罗德的股票生意影响大许多,让弗兰克自己的电子和药物的生意损失了数千元,这下两对夫妇一下子比春天和夏季走得更近了。星期日晚上,打完网球,一起享用从北马瑟一家餐馆用蒸笼纸袋取回来的炸蛤蜊和炸龙虾,成了他们的习惯。一天晚上,他们坐在小史密斯夫妇家棋盘图案咖啡桌旁的垫子上和椅子上,马西娅看见弗兰克手指带动着葱形戒指,指尖油亮闪烁,那种无形的力量让她麻酥酥的。弗兰克因为节食,手上已经瘦下去一层膘,更由于指节处特别瘦下去一些东西,指头的长度亮出了贵族般的优雅;他的大拇指怎么看怎么意味深长。汗毛茸茸的手腕一带,绳子般蜿蜒延伸的静脉从手背一直到指尖,有一股可以摧毁也可以塑造的力量;过去修剪玫瑰给弗兰克的手留下小小的划痕,看上去像是采蛤蜊人或者雕塑家才有的刻纹,马西娅抬起眼睛向他的脸看去,发现脸上那学童一样饱满的面色下,也有那种干过活儿留下的划痕的出过力不经意的神色,一种属于涌动力量的神色,这种压力使得他的脸颊红润,两眼充血。他是个男人。他有一种排除万难一往无前的饱经风霜的神色。看出来这一层,弗兰克的每个动作都会让马西娅的五脏六腑发生一点翻动,一股潺潺流水在她的体内蹿动。她是一个女人。她在弗兰克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珍贵的畏惧;而且,在他们站起来离去时,怀孕八个月的珍妮特失去了平衡,抓住了弗兰克旋即伸出来的手稳住了身子,马西娅看在眼里,却仿佛从来没有注意过这对夫妇眨眼间相互搀扶的情景,一下子愤怒了:一种偷窃竟然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厚颜无耻地上演了。
尼·伯纳姆·马西娅,一个医生的女儿,一个主教的孙女。她在弗兰克·阿普尔比身上发现的阳刚之美,一开始只是在与阿普尔比夫妇陪伴时感到一种纯洁的欣喜的轻松,一旦没有相聚的计划便会在周末感到非常无聊——尽管她通常设法给珍妮特打打电话,起码安排一次共饮的机会,或者坐阿普尔比夫妇的单桅帆船和他们的男孩们去水上泛舟。她的占有欲和深入探索的喜欢,和他们长久以来的友谊简直难以区别,尽管在舞会上或者他们跳舞的晚宴上,她确实感觉到她身不由己地急于进入弗兰克的手里。弗兰克向来不跳舞,马西娅在他又磕碰又拖沓的步调下难以放开,觉得她的脚趾一直被踩住,她凉爽的擦剂的手被他紧紧抓住,弄得潮湿而黏糊,消失了一般,而他那酒气很冲的呼气在她裸露的脖子上吹了又吹,好像顽童在窗子玻璃上哈出来的一片雾气;有时羡慕地看见她老公和珍妮特或者卡罗尔·康斯坦丁在人影绰绰的屋子里跳华尔兹,一个角落滑行到另一角落,她和弗兰克只能死守在明亮的毫无生气的屋子中央。哈罗德是一个机敏的舞场高手,可谓翩翩起舞,有时和弗兰克跳得太久了,她会请他带着她在满屋子旋转,借机松弛一下她脖子的僵直与酸痛,缓解手臂抬得过高引起的肩胛骨的难受劲儿。然而,弗兰克身上有一种牢靠,是哈罗德所没有的。哈罗德从来没有受过罪;他只是避重就轻。哈罗德在往返火车上读巴伦的报纸或者伊恩·弗莱明的作品;弗兰克则读莎士比亚。
马西娅所不清楚的是,她比莎士比亚还有高见:对于弗兰克来说,市场一落千丈,害得他消化不良,彻夜难眠,第二个孩子来到人世,他朋友的婆娘目光灼人,频送秋波,奇怪的融化感,一种经历的几个组成部分,人到中年的开端,人固有一死的前奏,他对这些以其父亲,一个热情的业余汉学家的态度,予以回应,一头扎进了和平为主宰的过去。疾风吹得紧/咳嗽淹没了牧师的布道/鸟儿在雪中蛰伏……那些消失的咳嗽声,消融了冬雪,死去的鸟儿似乎封闭在琥珀中,某种比琥珀更加精美的东西中,因为在这种东西里还有活动的余地。我有一只椋鸟要教它说话/教会它“莫梯莫”三个字,送给他/让他的怒气一直酝酿:弗兰克回想着这些激情,记忆犹新,安然无恙,他的胃口不再上火了。他不是一个天生的读者,阅读但丁和弥尔顿两行诗便会分神,不喜欢舞台剧和小说,只有阅读莎士比亚时能够发现借以慰藉的东西,发现蕴藏在其中的色彩的流动。
“莎士比亚身上什么都能读到,”他跟马西娅说,口气挑逗,因为他和谁都不谈莎士比亚,尤其不和珍妮特谈,由于珍妮特认为他阅读东西是对她的变相指责,因为珍妮特没有完成大学学业,便早早和他结婚成家了。“我们希望得到的一切,到头来都会落空。”
马西娅问道:“连喜剧都不例外吗?”
“喜剧以结婚而结束,莎士比亚的婚姻并不美满。”
“我觉得,”马西娅是一个紧绷神经的女人,什么事情都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于是说:“你是想告诉我,我们到头来会落空吗?”
“我们?你和我吗?”
他丝毫没有意思告诉她,他自己的婚姻不美满。然而她却接着说:“如果我们……开始什么事情的话。”
“我们应该开始什么事情吗?我购买这个想法。好吧。”他那个硕大的红红的脑袋随着动作下沉,似乎扛在他肩上更沉了。“哈罗德和珍妮特怎么办?我们应该和他们商量一下吗?我们还是不说我们干过了。”
他的表达很笨拙,很嘲讽,她感到受了伤害。“请忘记我所说过的话。这是女人爱犯的错误,试图让友谊和性搅和在一块儿。我只是想要你做朋友。”
“为什么?你有珍妮特做朋友了。请和我发生性关系吧。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很好的过程。市场一蹶不振,这也许是剩下的最后的投资。”他们打完了网球,顶着夏天的酷热,倚靠在阿普尔比夫妇的墨丘利牌小车的栗色防护板上,车子停放在位于通往北马瑟的后路的加拉格尔夫妇碉堡模样的砖房旁边。马特已经得到允许,使用一个邻居家的球场。哈罗德呆在屋里喝酒;珍妮特在家里喂养婴儿。宝宝是一个女孩儿,他们为她取名凯瑟琳,随了一位姨妈的名字,弗兰克记忆中那位姨妈像是一堆沾满灰尘的天鹅绒,打了一些鲜红的石榴红结。
马西娅欢快地笑过后对他说:“你吃惊不小吧,双份责任一肩挑啊。”
“双份,双份,辛苦和麻烦。珍妮特怀孕九个月一直是个泼妇。至少我们去波士顿共进午餐吧。我需要喘口气儿。星期二你怎么样?”
“合伙用车日。”
“哦。星期三我通常和哈罗德在哈佛俱乐部吃午餐。他干什么都不屑多搭理。我和他取消午餐怎么样?”
“不,不。哈罗德很不喜欢改变安排好的日程。我来看看能不能在星期四给亨利埃塔找个临时保姆。就这样吧,弗兰克。我们互相体谅吧。只是在一起说说话。”
“当然。你听我说没错,有些男人的脑袋都是长在肩膀下面的。”
“奥赛罗吗?”
“对了。”
“弗兰克,听着。我已经瞄上你了,我知道这很荒唐,可我在请求你的帮助。作为朋友。”
“发生性关系之前,还是之后?”
“求你严肃点儿。我从来没有这样严肃过。我在为我的生命斗争。我知道你不爱我,而且我也不认为我爱你,可是我需要交谈。我迫切需要交谈”——话到这里,有些忸怩作态,她垂下脸掩蔽眼泪,而泪水不管怎样却是真的——“我害怕啊。”
“亲爱的马西娅。别害怕。”
他们共进午餐,一发不可收,在新玻璃大楼的角落或者花店的门口碰面,一个是露齿的面貌红润的男人,一副在学校工作顺遂的柔和神情,另一个是个娇小的黝黑的麻利的女人,看上去有点喘不上气来的样子,手拉手穿行在码头海洋延伸地区或者华盛顿大街喧闹的灯红酒绿中,寻找隐蔽性完美的餐馆,选用角落的餐桌,有父亲般的堂倌伺候,躲开生意上的熟人和大学的朋友。他们交谈,脚下触碰,或告诫或怜悯地迅速摸摸手,谈论他们自己,谈论他们躲在修剪整齐的树篱后面的童年,谈论莎士比亚和精神病学,马西娅可亲可爱的老父亲就是从事精神病学的;还谈论哈罗德和珍妮特,而这两个还一直被蒙在鼓里,尚需受到比较温和的考虑,于是他们因为不明就里几乎变得神圣了,他们容易犯错也是奇迹,他们冷漠、强求和迟钝都可以得到原谅,他们配偶之间发生通奸的虚荣似乎是一种赞扬他们缺席的共谋。波士顿北边有一所小别墅——这下就离他们的真实生活多了一份安全和遥远——是弗兰克的一位姨妈的,一直把钥匙藏在一根大卵石砌的基柱后面的窗台上。弗兰克还是一个孩子时,在这里摸索这把钥匙好似一种海盗活动的冒险,是在劫掠一个尘土气、杂酚气和腐烂粪便气极其强烈的深洞。现在,这把钥匙似乎感情用事,一摸就到手了,他不禁纳闷儿多数和这个家沾亲带故和陌生人使用过这些同样的没有铺盖的床垫,从那口杉木箱子取出这些同样的军用毯子,事毕后又小心翼翼地把他们的香烟灰磕入那个溜出包装盒的赛璐玢海豹船里。在厨房里,一只捕鼠器上有一只死老鼠。死掉了,捕鼠器夹住了它,肚皮朝上躺在那里,脏兮兮的白色,如同医生诊所里扔掉的实验标本。弗兰克和马西娅从食品柜里偷喝了一些雪利酒,不过没有惊动那只老鼠。他们不住这里。这栋小别墅只在周末使用。从松树相映、橡树错叠的缝隙间,你可以看见狭长的纳罕特半岛。窗户缝隙钻进来的海滨气息要比塔博科斯海滩的气息更腥咸,更浓烈,而珍妮特和孩子们也许就在那里晒太阳呢。弗兰克觉得马西娅瘦小得出奇,要比珍妮特更敏捷,更容易对付,没有珍妮特令人那般麻烦的勾引的共同震动,只有一种令人快活的直接的坚固,在他进入她的身体路程中,这使他想起了法国宫廷里的娇小情妇,想起了哈罗德有一次醉醺醺地描述的日本妓女,想起了曾经出演罗莎林、凯特和奥菲莉娅的颀长的鲜活的男童们。马西娅身上有一种紧张的腐化堕落的感受,这是他过去从来没有体验到的。她纤瘦的肩膀在他红红的两臂里闪闪有光。她的脸,放松,似乎就像一个打开的镜头,把他的脸都照进去了。“我喜爱你的手,”她说。
“你以前说过了。”
“我喜爱被你的两只手搂抱着。它们硕大。”
“只是比较大而已,”他说,又后悔说这话,因为他曾经用这双手把哈罗德搬到了床上。
知道了这点,知道他们再也不会一个人孤独了,她问道:“我和珍妮特有什么不同的感觉吗?”
“当然。”
“我的奶子太小了吧。”
“你的奶子非常可爱。如同希腊石雕像。维纳斯就只有小巧的奶子。珍妮特的——珍妮特的奶子现在充满了奶水。那简直一团糟。”
“品尝起来什么味道?”
“什么?珍妮特的奶水吗?”
“你不一定非要告诉我。”
“不,为什么不呢?甜腥腥的。过分甜了,真的。”
“你是如此温和的男人,”马西娅说。“我不习惯这么温和地被爱。”她这番表白,削弱了他们作为情人的关系,加强了作为知己的关系,弗兰克听出来言外之意是他性交表现得太温和,而哈罗德更粗野,更有力,毫无疑问,用一根更粗大的鸟儿让对方得到满足。仿佛在起雾的岸边招呼一个模糊的粗短的人影,弗兰克悲苦地看见了自己身上那个身量。他这要求深入洞穴的情人儿,瘦瘦小小,放松地躺在他身边;他们的皮肤顺着她的体长粘贴在一块儿。她聪灵的面容的神经光亮黯淡了下去;耳垂上一个晃动的耳坠向前斜落着,和她的颧骨线条平行;她黑油油的头发不偏不倚地从中间分开,被风吹乱了。她睡着了吗?他在床边他的内衣内裤里摸索他的手表。他很快便会记起来,在脱衣服时,他把手表有意地放在看得见的地方。手表那安静的镶金表盘,一张微型银行家的脸,表明他已经出来吃午餐一个小时四十分钟了。一种烧灼感开始在他的胃里作祟。
他们的奸情进行了两个月未被发觉。第一次欺骗人也不难,因为被欺骗的人不具备抗体;没有接种怀疑的疫苗,她对一次又一次晚归忽略不计,认可了各种荒唐的借口,听凭一捅就破的补丁修补日常生活中巨大的裂口。“你一直在哪里呆着的?”一个星期六,珍妮特问弗兰克道。
“我在垃圾场。”
“在垃圾场逗留两个小时吗?”
“哦,我在药店前和布兹·卡皮奥蒂斯说话,谈论税收和救火队员加薪百分之四的事儿。”
“我原想布兹在缅因州钓鱼呢。”他们的清洁女工是他们的一家邻居。
“我不是说布兹,我是说伊基·加拉尼斯,我真是昏了头了。”
“我说呢。你在床上那么紧张不安,让我得了失眠症。”
“都是我那些蓝眼睛宝宝一样大的溃疡搞的。”
“我看你近来没有什么可着急的。市场又喜庆起来,政府调低了差额税。你的衣服怎么搞得这样皱巴巴的?”
他向下打量自己,看见马西娅头上掉下来的一根长黑头发,粘在他的灯芯绒裤子的挡襟上。瞅了一眼,他觉得那个小鸟儿在裤裆里暖和,疲软,有点痒痒。太阳穿过灰尘扑扑的挡风玻璃,照在她的皮肤上。他把那根头发弄掉,说:“对付那些垃圾桶弄皱的。”
但是红杏想要出墙,图的就是在这个世界风光一把。什么行为都不是绝对私密,寻求点掌声在情理之中。在公共场合,弗兰克简直难以掩饰他的得意,对马西娅呵护有加;一天晚上结束时,他为马西娅拿衣服,帮着穿上,那一招一式很暧昧,和帮助乔治妮·索恩的方式大不一样,好比餐前小吃与接受圣饼之间的不同。这个简单的社交行为的所有空洞的停顿和摸索都带出了奢侈的魔力:他的手指在调整她的领子时,顺便把她的脖子后颈抚摸几下;她的两只手使劲按住她自己的衣服翻领,像是弄清楚是不是他的两只手紧扣在她的奶子上;她的眼睛像西班牙人一样碌碌打转;这一纯真的穿外衣的童话剧渗透了他们赤条条在一起的回忆。他们的脑海和嘴都处于稳定和欺骗的状态,而他们的身体却在喷发,躁动,变化。最后,小史密斯夫妇,醉语乱说的哈罗德,从亮着灯的门廊走进了夜幕里——马西娅投出了告别的一瞥,如同严冬摧毁的玫瑰一样黑乎乎的——家门终于关上了。珍妮特问弗兰克:“你和马西娅有勾搭吗?”
“这才是莫名其妙的问题。”
“别管莫名其妙不其妙。答案是什么吧?”
“明摆着,没有。”
“你的声音听起来没有说服力。说服我。请说服我,让我相信。”
他耸了耸肩膀。“我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回答。她不是我想要的类型。她矮小,烦躁不安,连奶子也没有。再说啦,你是我的老婆,你不同凡响。难得的古埃及美人儿!忠贞的节妇!神圣的僧侣都会为你祝福,哪怕你恶作剧。我们上床睡觉吧。”
“我们先得把洗碗机收拾好了。不管怎样,别以为你把我出卖了。她突然间怎么对莎士比亚知道的那么多了?”
“我推测,她一直在读莎士比亚吧。”
“为了取悦你。为了多多少少贬低我吧。”
“她读她的,怎么贬低到你了?”
“她知道我从来没有读过莎士比亚。”
“可是你在流淌的溪水里寻觅书读,在石头里聆听布道,方方面面都很杰出。”
“哈哈。那个忙着掉屁股的小母狗,她一直跟我说,她有一个秘密。”
“她说了吗?”
“她的眼睛说了。她的屁股说了。我过去认为她筋肉结实,脑子聪慧,可她近来竟然一直在掉屁股。”
“也许她在和弗雷迪·索恩吊膀子。”
“把你脸上的表情揭掉吧。”
“什么表情?”
“那种装蒜的表情。揭掉吧!快揭掉吧,弗兰克!我厌恶这种表情!”猛然间,她朝他扑了过去,用拳头捶他,用整个身子撞他;他忙乱地招架她,听凭她攥紧的拳头在他肩上乱打,她的脸扭曲成了一汪泪水,身上散发出浓烈的气味,可他不无遗憾地意识到,那种不动声色的优越位置的表情,那种继续品尝美丽的秘密的表情,依然保持在他的脸上。
哈罗德·小史密斯早上喝咖啡的时候接到了一个电话,一时确定不了打电话的女人是谁。他和珍妮特很少在电话上说话;马西娅和珍妮特,或者马西娅和弗兰克,是他们一直在安排事情——打网球和泛舟水上,星期五晚上看话剧和星期六晚上听音乐会——这个夏天都是这两对夫妇在一起活动的。那个女人的声音说:“我一上午都在镇上买东西,倒霉的商场什么都没有,我饿了,心情烦躁,你是不是让我分享一顿午餐。不是吃烹蛤蜊,谢谢你。”就在这当儿,他听出来是珍妮特。
“珍妮特,真的吗?这是个好主意,可今天是我和弗兰克一起吃午餐的日子。干吗我们不三个人一起吃午餐呢?”
“这不是什么好主意,哈罗德。你不能给弗兰克打个电话,取消了吗?想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跟他说你约了一个女朋友。别害怕弗兰克,哈罗德。”
“谁说我害怕了?”
“那就好。请你取消吧。我知道这样做似乎像闹着玩,强人所难,可是我一定要和你谈谈,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我知道星期三是你和弗兰克聚餐的日子,要不然你有时间。”
哈罗德还在犹豫。他享受到了一定程度的言论自由,认为他的生活从孩提时代就一直外向,有秩序,顺心。生活就是一种你可以参跑的马拉松,想跑多长跑多长,只要你跑到了所有的检查站;他和弗兰克一周一次午餐就是一个检查站。他们一起讨论股票和债券,几乎不谈他们在塔博科斯一起度过的家庭生活。
珍妮特刺了他一下:“你不用为我的午餐买单,只要跟我一起用餐就行了。”
这下刺中了他;他认为自己有点花花公子的样子,一个老派的时尚人物。去年春天,在圣路易斯,他给了一个女孩儿两百块钱和他共度良宵。他告诉珍妮特在里茨餐馆,楼上见,一点钟,然后挂上了电话。
说来奇怪,她竟然告诉哈罗德别怕弗兰克,实际上哈罗德过去总是害怕她本人呢。任何不能了断或者打发开的庸俗行为,都能让他退避三舍。第一次遇上阿普尔比夫妇时,他曾经不解为什么弗兰克和这样普通的一个女孩子结婚——在床上如鱼得水,毫无疑问,但是为什么娶她为妻呢?尽管珍妮特来自一个有头有脸的家庭(她父亲在布法罗拥有一家药物制造厂,她娘家的姓氏在全国的药店架上屡见不鲜),但是在哈罗德社交圈子的熟人中,她却只是一个女招待或者售货员(实际上她曾在弗林特与肯特珠宝店柜台后面当过两个夏季的售货员)或者舞厅女主持的材料,还无须改变体型。她有朝一日,不远的将来,必胖无疑。她的脚脖子前面已经出现了肥肉褶子,小臂上的肉也松弛了,胯部用腰带勒得紧紧的。这倒不是说哈罗德在她身上没有发现吸引人的东西。他发现了,可发现的同时他又害怕了。她的美丽似乎是一件她在糟蹋的礼物,如同一个男孩带了一支枪,或者挥霍钱财的人,像一个傻子守着一份财产。在他的印象中,她是一个糟糕的投资者,高位买进,低位卖出,抓住每一个她能够一起下跌的人。这样,他走在牛奶大街上,穿行在波士顿五花八门的大人流中,沿着特雷蒙特大街走来,穿过公地和公共花园,一直处于一种倍加小心的情绪中。走在人行道上很热,薄薄的意大利黑皮鞋的鞋底感觉热辣辣的;然而,零碎的天鹅绒服装和耀眼的绸缎般白净的皮肤在他的脑海里闪动,他没有打出租车正好享受一些烂漫的情调。在阿普尔-史密斯两对夫妇四个人中,哈罗德在性交上最有阅历。他具备那种浅薄的神情,浅薄却又自信又自鸣得意,女人和这种人交往感觉自由,因此在婚前他和数不清的女人游戏床笫之间。婚后(他当时不小了:二十六岁),在做生意的路途上,他有应召女郎作陪,一般都是些强悍的郁闷的女孩,满口威士忌酒味儿,说话沙哑可怕;但是,他从来没有和社会地位相当的女人睡觉而背叛马西娅。
喝过第二杯马提尼后,珍妮特说:“哈罗德,事关马西娅和弗兰克。”
“他们最近似乎非常亲密。”
“但愿如此。我知道他们在私下约会。”
“你知道吗?你有证据吗?Évidence?”
“我不需要证据,我就是知道。他们之间有一种口气。他总是不经意间提起她。‘今天夜里马西娅好像对你撒气了吧?’‘亲爱的,你认为马西娅的穿戴如何?’我该死的为什么要注意马西娅的穿戴呢?”
“可是,你没有证据吧?弗兰克方面没有吐露点什么吗?他没有要求离开你吗?”
“他为什么要求离开我呢?他很幸福。他在吮吸两头母牛的奶水儿。”
“珍妮特,你不是非常高雅地对待这件事儿。”
“我不觉得这件事儿有什么高雅。你显然有这种感觉吧。你显然习惯让你的老婆和别人轮着睡觉。”
“我不习惯。事实上,我就不相信这事儿。我认为弗兰克和马西娅之间彼此有吸引力,是的。这很自然,想一想他们彼此见面多么频繁吧。从这点上讲,你我之间也有一种吸引力。Toi et moi.”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
“哦,得了。你对自己很了解。你知道男人怎么看你。我就愿意和你同床共枕。”
“你自己别把事情说得这样高雅。”
“当然,我们都不会的。我们现在是有家有室的人,我们有过及时行乐,我们的escapades romantiques而已。我们自己之外还要考虑别人。”
“好啊,我在谈论的就是别人,马西娅和弗兰克。你在谈论你和我上床睡觉了。可他们正在床上鬼混呢。你对这样的行为怎么处理,哈罗德?”
“给我带来证据,我用证据和她对证。”
“你指望什么样的证据呢?捉奸的照片吗?一个经过公证的子宫帽吗?”
他哈哈笑起来,颤动的鬈发,手表发条那般精细,在他面前的吉布森鸡尾酒上面活灵活现;这个女人身上竟然有一种出人意料的诗意,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她的服装和柔软的微微颤动的头发向前倾斜,带着一股着急的神情。透过窗户,公共花园的树木如同静止的瀑布,一大片山毛榉组成的熔岩般闪烁的瀑布。珍妮特说:“好吧。马西娅近来在床上和你怎么样?次数多了还是少了?”
这是多么普通的证据,真的;这话如同出自妇产科,出自接生婆,女人们才有的矫正和占卜,带有失窃的发卡和月经带的气味。饭馆的堂倌,一个打扮得光溜溜的灰发老者,因为上餐哈着腰像一个饭勺,走了过来,而哈罗德没有和珍妮特商量,要了potage à la reine,quiche Lorraine,沙拉,一瓶沙柏丽葡萄酒。珍妮特说:“你让我节食吧。”
他跟她说:“现在回答你的问题。我想她和我的次数多了。”
“明白了吧?她性觉醒了。她性欲旺盛了。交媾吧。”
他哈哈笑起来;他的吉布森鸡尾酒杯喝完了,钟表发条般的鬈发映不出来了。“别钻牛角尖了,珍妮特。你本来期望我说次数少了,难道不是吗?”
“是少了吗?”
“没有,我说实话。她近来深得妙趣。你的理论是女人要多个男人伺候;她们性交的人数越多,就越想性交吗?”
“我不知道,哈罗德。我从来没有对弗兰克不忠,难道这很可笑吗?可是我也想,作为一个女人——”
作为一个女人:这种直接的柔情的表达从她口中说出来,让他感觉到快活,而这种快活是在他聚会后醉醺醺地冲澡,为了听一听马西娅装出来的惊讶,他会把马西娅的乳罩系在他又瘦又湿的胸部,才会有的。
“——作为女人会感觉对你的内疚,想对自己表明这事儿不会削弱她的婚姻,她对夫妇双方做的够多了;还有,她想告诉你这种事儿,她自己方面妙不可言的东西,说一说整件事情。我知道弗兰克会突然开始干我从来没有教过他的事情。”
哈罗德的右鬓角开始隐隐作痛。他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拿他的空酒杯,不确定马西娅到底发生变化没有,因为在那些肉体销魂的谈话中,没有什么内容可以清晰地回忆起来,只是想到两个人交媾在一起慢慢上升到月色苍白的高原,这里正在发生进食、杀戮和死亡,两个人都扮演了所有的角色。他发现马西娅小猫儿一样乖巧,后来老虎一样凶猛,再后来奇怪地抽象了,冷冽了,机械了,而且最后,过了一段时间,变得感激了,温存了,爱说话了,黏糊了。
珍妮特莞尔一笑,把自己的酒给他倒了一点。“可怜的哈罗德,”她说。“他憎恨冒失的交谈。这种谈话太女人气,把他吓住了。但是,你知道,”她接着说下去,意识到他会乖乖地听下去了,“我不能和别的女人畅所欲言地交谈。我只能跟一个男人把这些话倾诉倾诉。”她说到这里,带出一种动人的向他坦白的样子,但是他却发现这样子很专断,很逼人。他认为女人应该和女人说说悄悄话,男人和男人有啥说啥,而且掌握时间,说完就完。九十分钟一般说来足够了,这顿午餐超过了九十分钟。
他们说好下星期再进午餐,把种种口气比较一下。哈罗德回了家,走进了一所更加透亮的房子里;房子的私密性已经谈不上了。阿普尔比夫妇住在镇上时,房子位于马斯科诺米尼大街远端的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宽敞的白色的房子样式难以描述,不过内部却很舒服,基本上是借鉴来的或者继承来的,而小史密斯夫妇修建了自己的房子,设计得头头是道,一个平顶红杉木的现代样式,依傍在一座带廊的小桥边,面向南边的盐沼地。门厅铺了板石;右边有一个敞开式台阶,与地下室在一个水平面,三个孩子(乔纳森、茱莉娅和亨利埃塔)在那里睡觉,洗衣服和停车也在这里。上方,房子的主要水平面,是厨房、餐厅、主人卧室和一间雅致的过厅,悬挂了伦勃朗、丢勒、皮拉内西以及毕加索的蚀刻复制品。门厅的左边是一间给人印象深刻的敞开的长卧室,铺了长毛天蓝色地毯,摆了两张面对面的白色沙发,还有对称的两个高保真音响喇叭,一架鲍德温钢琴,而房间顶头是大铜罩的高台式壁炉。这所房子在趣味的陈设上不惜花钱。夏天的晚上,穿过褐色的盐沼地——随着潮汐或有水或无水——上空久久不暗的光亮,他从火车站开车回来,总能发现他娇小的老婆,油黑的头发刚刚梳过并分开,在那张更长的沙发上等待,沙发不是纯白色,而是浅黄与灰色混合而成的灰白的伊朗羊毛粗呢。一张格伦·古尔德或者迪努·李帕蒂演奏的巴赫或者舒曼的音乐唱片,从看不见的高保真音箱底部流泻出清晰的悠扬的声音。一大瓶马提尼已经调配现成,冷藏在冰箱里等待他每天归家的这一珍贵的时刻;常春藤、桤木、铁杉和冬青的绿叶透过滑动板玻璃拥挤在墙上,把绿色晶莹的味美思映衬得越发青翠欲滴的样子。室外光点闪烁的草坪,随着太阳慢慢接近远处的雷达站——制作精良的银碟,一向闪闪发光——在越来越低的光线里一闪一闪的,乔纳森穿了冲浴短裤和条纹衬衫跟茱莉娅捉迷藏,要么一些来歇暑的邻里的孩子们在投掷海绵球,如同一个小麻点月亮,在草坪喷水器旋转的水花里来回穿梭。亨利埃塔如同马西娅本人一样整洁机灵,洗过澡后身穿小鸭图案睡衣,看见哈罗德便光着脚穿过那天蓝色地毯,让他往高举,搂抱,打旋儿,而马西娅则会往不一会儿就变得汗津津的玻璃杯倒上绿色马提尼酒,那个海绵球这时会落下来,在阳光下如同一轮新月,在水花下浸泡,而孩子们在一旁无声地争辩哪股水会淋在球上,把球湿透;他的全家,甚至壁炉铜罩上那只离群索居的乳白色蝴蝶,都觉得要跳起来享受幸福,如同一个上紧发条的八音盒。
他在马西娅身上发现了细微的变化。他们有一年夏天在长岛相遇,第二年夏天便结了婚,事情的发展多多少少和他们预想的一样令人向往。他们两个都是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在他们同辈人眼里有点智商,有点冷静。他们发现彼此都沉湎肉欲,不过把那点冷静为他们的婚姻增添了色彩。他们从来不在公共场合吵架,私下里也很少争吵;每一方都期望对方看清楚他们结合的装置,毫不迟疑地作出所需的让步和调节。他把他偶尔叫来应召女郎视为保健行为;他需要叫就把她们叫来,如同他躲在关闭的浴室门后面,不向马西娅诉苦,吞下阿司匹林缓解头痛。他相信马西娅也许对他不忠,但是只当成是某种对他自己的服务,省去了他的麻烦,还会给他带来新的花招。他娶她为妻的时候,她的大多数朋友都已经结婚成家了。他把她从那个粗俗的金钱至上的大西洋中部社会拉出来,因为她在那里似乎脚下无根,一推就倒。他相信她总是他的。微笑绽放,她把马提尼举起来;酒水和她的耳坠在颤动。他抿了一口;冰爽的感觉痛快极了。
无需审视,看得出他们要比塔博科斯他们的朋友们都大几岁;哈罗德三十八岁,马西娅三十六岁。
最近,她真的好像更爱玩花样,更搞得津津有味。一条每年春天都需要修理的摇摇晃晃的木板路和他们的土地连在一起,是和他们拆掉的那所避暑别墅一起买下来的。这条木板路通向一条潮水小河,小河太窄,多数机动船都无法进入;这里,等潮水涨高,位于长了高高的芦苇的两岸之间,水温要比海滩下面的海水更暖和,他们和他们的朋友们以及朋友们的孩子能够在里面游泳。到了夜间,就在这个夏季,潮水涨起来,孩子们睡下了,马西娅就会领着他,只哈罗德一个人,上床前下去游泳,连游泳衣也不穿。他们借着月光一路走来,小心翼翼地穿过有毒的常青藤和修剪低矮的漆树丛,走在多处修补的木板路上,路面杂七杂八的木板像一架巨大钢琴的琴键;到了裂片斑斑的软乎乎的码头,老公和老婆,双双脱得赤条条的,皮肤起了鸡皮疙瘩,很快提起精神,随后一下子从习以为常的夏天空气中,跳进了芦苇生长的黑魆魆的海水里。在他身边,她的奶子、弯起的臂膊和被头发的黑绺分割成块的仰起的脸,在发白的泡沫和泼溅的滑腻的水面上噗噗游动。海水千百万细流从他的神经末梢吸去了城市的污秽。我们最初的爱,我们对四大要素的爱,帮他把最年轻的自我恢复了。有时,潮水涨高了,如同一头正在劳动的独眼巨象,一艘机动船亮起探照灯顺着水道开上来,这时他们便像码头下的土著人一样藏在水下泥沙中,等待机动船过去。然后,他们,哈罗德和马西娅,会互相擦干海水,而且马西娅还用毛巾擦他的毛烘烘、水淋淋的生殖器,心里在想他身体的这个部位有多么单纯,不是什么硬挺的凸出的第二生命寄生在他身上。她跑在木板路前面时,衣服按在奶子上,屁股在清朗的月光下不住摇摆。如果他们在床上做爱,身上散发着盐味儿,头发湿漉漉的,她会赞扬他的激情——“好有猛劲儿啊”——和好身手——“啊,你把我了解到家了”——仿佛一种比较的标准发生在前了,那便是有人干得肉头和笨拙。她会含糊不清地说“我爱你”,强调的口气很新颖,仿佛“你”被一个没有说出口的“不管怎样”的阴影罩住了。
他们第二次共进午餐时,珍妮特没有提供什么证据,只是抱怨马西娅没完没了地打电话,提议他们一起活动,两对夫妇——扬帆水上啦,游泳啦,打网球啦,参加聚会啦。她甚至试图让她对艾琳·索尔兹和贝尔纳黛特·安正在组织的塔博科斯公平住房委员会产生兴趣。“我对她说:‘不过这镇上没有一个黑人啊,’可她说:‘这正是要点。我们文化上被剥夺了,我们的孩子们不知道黑人长的什么样子,’而我说:‘他们不看电视吗?’我真的快疯了,接着说:‘把一个黑人带到这里来,只是让你的孩子们看看他的长相,我似乎觉得对这个黑人来说也太可怕了吧。孩子们为什么不能在黑地里好好看看安夫妇取而代之呢?’我不应该这样说,我认为贝尔纳黛特很了不起;但是,成立这样一个委员会基本上是瞎胡闹。只不过是因为别的镇子成立了。如同镇镇都有的军乐队。”
珍妮特对哈罗德来说似乎老了些,尽管她比他还小好几岁,老态的双下巴,爱唠叨,她因为马西娅自寻烦恼,可他知道那正是因为马西娅喜欢交往,单纯的性格需要社交。他换了一个话题:“你和皮特在索恩夫妇家的晚宴上那么热烈地谈什么了?”
她那张吸引异性的嘴,口红正在剥落,撅起来。“他跟我说他的老婆不和他做爱。他跟每个女人都说。”
“他从来没有跟马西娅说过。”
“那是马西娅从来没有跟你说过。皮特很久以来都恨不得爆发一次,我不知道什么原因把他稳住了。乔治妮早在那里等着呢。”
透过一面全新的窗户看他的朋友们,真是有趣极了。“弗雷迪·索恩怎么办?”他趁机追问道。他很久以来都在嘀咕,珍妮特是不是在和弗雷迪睡觉。
珍妮特说:“弗雷迪是我的朋友。他懂女人。”
“这正是你想说的吧。”
“这正是我不得已才说的。我们从来没有上过床,我喜欢弗雷迪,他不会伤害人。你们男人为什么都对他不公呢?”
“因为你们女人都对他太好了嘛。”
发现自己有了醋意,哈罗德觉得好玩,便端详起他的并排放在餐桌银具边的指头,问道:“你认为哈尼马夫妇会离婚吗?”他喜欢安杰拉,因为她是镇上少数几个能够和他说得来的女人。他喜爱她那种向上寻觅的羞怯神情,也喜欢她母性很足地主持他们夏天晚宴的样子。大家都很喜欢安杰拉。
“永远不会,”珍妮特干脆地说。“皮特在家言听计从。他心地太厚道了。他会死守着那三个人的,碰上能得手的女人睡睡觉就行了。对于像安杰拉这样挑逗男人的女人来说,坏就坏在她让她的男人满世界乱跑,惹得许多女人心旌摇荡。皮特很容易得手。”
“你说话好像你深知内情嘛。Elle qui sait.”
“他们不止一次提起过离婚,都不了了之。他的其他麻烦不说,首先他很害羞。”
“可怜的皮特,”哈罗德说,不确定为什么说这种话,尽管珍妮特点头表示认可。
那个周末,参加了一个晚宴,他们夫妇都喝高了,他趁机问马西娅:“你爱我吗?”
“我爱你,哈罗德,不过今天晚上不行。我们两个都喝多了,好好睡吧。我们先睡一觉,明天再来吧。”明天是星期天。
“我不是打算和你做爱,我的意思是,说实话,après douze années très heu-reuses,难道你没有和我烦过吗?难道你从来没有想到你要是和别的男人睡觉会有何滋味吗?”
“哦,也许有点儿吧。没有怎么意识到。”她穿了一件薄绸睡衣,柿子一样的颜色,她往床上爬的当儿,她那黑黢黢的四肢看上去像猴子。爬上床需要她手脚麻利一点,因为这张床比较高;还因为这张床不仅高,还很硬,因为他们夫妇发现这样的床垫用来做爱再好不过了。小史密斯夫妇的卧室是他们自己设计的,是一个神龛,一个格外神圣的去处;卧室的家具只有两个柚木衣柜,一盏安装在床头的台灯,一个衣柜门上安装了一面镜子,一棵喜林芋,地毯是一张哈罗德的祖父和特迪·罗斯福游猎时射杀的斑马皮。她在床上躺下时,他把灯关上了。黑暗呈紫色,窗户上方盐沼地上的月亮在云间出出进进,看去好似钟摆在游来游去。
“告诉我,”他说。“你不会伤害我的感情吧。”
“好吧。问我那些男人吧。”
“你没有想过和皮特·哈尼马上床吗?”
“没有真正想过。他总让我想到一个可以做父亲的矮子。他太像长辈,心地太好了。有一次在格林夫妇家,我们单独呆在那间有大壁炉的屋子,他开始抚摸我的后背,让人感觉他想帮我把气出顺了。我想呢,皮特喜欢大块头女人。对他来说,乔治妮、比阿和我都太矮小了。”
“弗雷迪·索恩呢。”
“没有,从来没有。他太油滑,女里女气的,我想性事儿只是他嘴巴上说说而已。珍妮特跟他更对劲儿,比我了解;问她去吧。”
“你知道我不能和珍妮特多说话。她说话让我不舒服。”
“近来更不舒服吧,不是吗?”
“弗兰克呢?”
光线的图案——月光长长的菱形图案照在斑马地毯和床的一个角上;为了安慰孩子,他们把门半掩着,一股电灯光线从门缝照进来;沙滩路上一盏碳精电极的街灯映在天花板上,影影绰绰的,是门厅的气窗透进来的——这些光亮在紫色的黑暗中一一呈现,哈罗德屏住呼吸,等待马西娅的回答。
回答来得非常随意,一种半睡的声音。“啊,弗兰克做朋友的时间太长了,没有往这方面想。再说了,他满口都是威士忌酒味儿,还长溃疡。没有,谢谢啦。”这时,他仍然在审视外面客串进来的光亮,没有作答,而她翻了翻身,问道:“怎么啦?你想和珍妮特睡吗?”
他很响亮地笑起来,说:“Mon Dieu,没有的事儿!那老闺女纯粹是个麻烦人儿。”
“她最近对我特敌视。”
“我想啊,”哈罗德说着,用胳膊把她缠住,把他的鸟儿压进了她温暖的背弯儿里,“我们应该主动少和阿普尔比夫妇相聚。我们不妨和格林夫妇隔三差五地聚一聚。或许,和康斯坦丁夫妇这样的新人接触一下。那位妻子似乎很新潮。”
马西娅没有作答,他用肘子捅了捅她,她才说:“格林夫妇特沉闷。”
他们的下一次午餐相聚时,珍妮特显得更为活泼好动,看上去年轻了五岁。这是八月底的一个日子,赶上那些酷热的天气,对女人来说,夏天似乎是一个离别的情人,放开手脚拥抱好了:各种表象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爱情算不上什么。汗水破坏了她的化妆,让她的发式失去光彩。她的胳膊在空中甩来甩去。蒸腾的城市大街上挤满了女秘书,如同后宫一样到处是骄奢淫逸的气氛。珍妮特穿了一件无袖的棉裙装,青绿色质地上水印了一些倒飞的苍鹭,摇摇摆摆地一路走来,仿佛造化的世界里没有什么可以伤害她,太阳晒不坏,雷电击不着。她光了脚,穿了拖鞋,尘土扑扑的,和她并排走在联邦大街上,哈罗德由不得想入非非,把她那十根脚趾头的灰尘一一吮吸干净,会是什么滋味儿。他把衣服脱下来,搭在肩上,如同一个恶汉;他们在一家小餐馆用餐,两边门都敞开,像是闸门。噪音穿透他的全身——回火的卡车、刀叉磕碰、叫菜的呐喊以及他对面这个老闺女的话语,瞧她的圆脸上汗淋淋的,把唇膏都冲坏了。她说:“你周末过得怎么样?”
“不错。你应该知道的。我们在聚会上随时都能看见你,只有上厕所时难以两全。”
“我知道,难道不烦闷吗?弗兰克和马西娅四目对接,眉目传情,目不暇接。”
“你说得也太夸张了吧。”
“胡说八道,哈罗德。弗兰克只要不能和马西娅搭档打网球,他就会变得异常暴躁。他们彼此交叉跨过网子,故意打出那些恰到好处的小球,我看得直想呕吐。弗兰克总有那么多‘路过’。‘我路过史密斯家把弗兰基顺便带上。’‘我路过史密斯家把集注版莎士比亚带去了,他们请我进去喝了一杯。’明摆着,‘他们’就是指马西娅,而你到镇上参加共和党会议了。哈罗德,你为什么要一忍再忍呢?——这完全是拿姿作态。”
他津津有味地容忍她长篇大论,仿佛她的话是一次按摩,一次淋浴。“可是你还是没有确凿的证据啊。”
“什么样的确凿才是确凿呢?哈罗德,他知道太多的东西啊。他知道星期六晚上你和加拉格尔夫妇去听交响曲。他知道茱莉娅星期四在码头跳水扭伤了膀子。当我和马西娅说话,告诉他马西娅说过的话时,他根本不屑一听,因为他早就听过了。他知道你和马西娅赤身裸体下你家码头游泳,然后干好事儿。”
“大伙儿不是都知道这个吗?码头只是一部分。另一部分就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大伙儿怎么会知道呢?你以为你的朋友都无事可做,只是带了望远镜在盐沼地蹚水吗?”
“马西娅也许顺带告诉了比阿,或者乔治妮,或者甚至艾琳。”
“嗬,她可没有告诉我,我还是她最好的朋友呢。弗兰克告诉我的。弗兰克。”
“前天夜里我问过她,她到底和弗兰克上过床没有。”
珍妮特咬了一小口五香熏牛肉卷,眼睛瞪着面包上方。“她说了吗?”
“我忘记了她具体说了些什么。我们都很困了。她说弗兰克是很老很老的朋友,还长溃疡。”
“两个不错的理由嘛。女人都有保姆情结。为什么不能和朋友上床呢?总比和敌人上床好吧?我总也不明白,为什么人们一听说有人和自己最好的朋友的老婆上了床,就会大惊小怪。多明白的事儿,他最好的朋友的老婆是他看见得最多的嘛。”
“喔,她让我相信了。”他试图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我们俩并非不美满,她还不至于背着我做见不得人的事儿。”
“很好,很好。她像白雪公主一样纯洁,弗兰克内裤上的斑点是造化的事故。我们不说他们了。我们还是说说我们吧。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哈罗德?我喜欢你。我喜欢你的鼻子长成了两个尖儿,就像一个非常苍白的草莓。你为什么不能下午不上班,陪我穿过公地,到纽伯里大街去看画展呢?你懂绘画。这种把东西搞得像连环画儿的新手法算是什么?”
她把手掌放在餐桌面上;手掌湿漉漉的,像一个摆在布满银斑的福米卡塑料板上的潮湿的粉色碟子。他把他的手放在她的手上,小餐馆的刀叉叮当作响,过堂风习习,这个动作感觉无比夸张:两只巨大的白手,如同牛排汉堡的造型,昭示爱情。她把最后一点肉卷用另一只手把五香牛肉碎片裹上吃了。“这是一个称心的主意,”他说,“可是我不能啊。我们星期五出发去缅因州过劳动节,因此我在办公室只有一天时间了。我需要这个下午。那叫波普艺术。也叫硬边绘画。”
“这么说,你们整个周末都在外面了?”她把手收回来,用餐巾把指尖儿擦了擦,一根接一根地擦。她的脸似乎很绝望;她的眼神黯淡下来,她的神色一下子疲惫不堪了。
哈罗德说:“是的,我们要呆几天,把假日过了,因此下次午餐我就没法和你在一起了。Je regrette.”
“你遗憾吗?”分别时,这位身穿倒飞的苍鹭衫的线条粗糙体态漂亮的女人,挥动了一下她那形同游泳运动员的胳膊,跟他说:“和马西娅好打发时光啊,”加重的口气很傲慢。然后,他们从小餐馆的另一个门走了出来,她走向地下停车场的那辆栗色小车,而他走向邮局广场的办公室,很高兴终于脱身了。
缅因州的家庭住宅,面向一个斑驳的蓝色海港,挤满了闪亮的帆船、摇摆浮标以及同一角度从海水里伸出来的令人惊讶的岩石,让人看见远古时期地壳确是隆起来的。最大的岩石支持着野草和灌木丛,因此便形成了岛屿。海水冰冷,距离塔博科斯的那些无边无际的沙丘十分遥远的沙滩,是小得可怜的弧形沙滩和形成三角形状的褐色粗砂。然而,哈罗德一个夏季都难得光顾一两次塔博科斯海滩,却每天早餐前都要在这里游泳。他在缅因州总是很高兴。他吃母亲摆在他面前的龙虾和土豆沙拉,阅读容易破损的平装本侦探小说和封皮破烂的探险记录,在浪花四溅的海水中扬帆行舟,和妹妹妹夫们说说笑笑,像一个数月从海上归来的海员一样如狼似虎地和马西娅做爱,然后睡得昏天黑地。马西娅似乎成了他的妓女。她骑在他身上,唠唠叨叨地诉说,她的奶穗儿逗弄他的嘴唇。她瘫倒在他身上嗬嗬呻吟;她是一个荡妇。这架势很新颖,妓女才有的行状,极尽浪态地伺候他,而她在伺候他的同时获得了自己的快活。她那滑溜溜的结实的身子毫无廉耻,但不像她过去曾经表现出来的更有处女味道的性交,没有展现浸透绝味佳酿的内部花瓣。她处于稍稍发紧和发干的状态。她这种化学变化从何处而来,他并不深究,因为他发现这是一种改进:他无需更多的熟练和自我控制了。也许他虐待了她,在他们假期的后半程,在劳动节的夜里,她突然拒绝他上身了。后来,她告诉弗兰克,她突然受不了哈罗德两只无所不知的手那种自信的触摸。“他似乎表现得像一个淫荡的小小陌生人,仿佛他把我买下了。”让他进入她的身体没有味道了:“如同我嘴里无法吞咽的食物。”也许。在缅因州,马西娅体验道德腐败太成功了。她对情夫了如指掌,如同她身子里带了一个避孕环,她对丈夫施展了赤裸裸的肉欲迎合,随后对丈夫迫不及待的俯就感到惊诧。她认识到她可以在一张床上伺候几个男人,一个夜晚可以和多个男人睡觉——这种可能性竟然是她的天性的组成部分;她为弗兰克逃避进了唯一的性爱。和哈罗德做爱突然失去了严肃性。他们夫妇对彼此肉身所做的,反而成了如同排泄大小便一样的日常琐事,这种状况一直延续了几个月,后来哈罗德的性交状态处处出现离她而去的威胁感时,这种神经质的诅咒才从他们的肉体关系中解除了。
他很指望珍妮特星期五给他的办公室打电话,可电话没有打来,于是对放纵自己接听她的电话的那种期待程度感到恼火。整整一天,他在世俗的等待拆封的邮件和过时的股票波动报表里彻底搜寻时,外界空间的一个信号一直在他的耳朵眼儿里痒痒。他记起来她的身上的衣服怪怪的样子,那样松松垮垮地穿在她的身上,在他的心眼儿里闪动。也许,他们夫妇这个周末会来拜访他们。他希望她不会借机大闹一场。她的愤怒是那么——肤浅。他的秘书问他为什么微笑。
星期六早上,马西娅开车到塔博科斯镇中心与艾琳·索尔兹谈有关公平住房委员会的事儿;马西娅已经答应进入教育委员会,该委员会至今为止的主要业绩只是给中学图书馆订了一份《乌木树》杂志。“也许会呆几个小时,你知道艾琳如何说话。我要是中午回不来,你能给自己和孩子们弄顿饭吗?冰箱里有一些五香牛肉饼,你可以热一热。说明都印在包装纸上。重要的事情是带着玻璃纸一起加热。”
他们前天夜里和索恩夫妇、哈尼马夫妇在一起喝酒,哈罗德很乐意轻手轻脚地走走,拾掇起盛夏的用具,把软塌的用旧的塑料浅水池叠起来,盘起软管,卸下喷水装置。乔纳森从一个柜子里找出了橄榄球,他和哈罗德扔来扔去,后来另一个玩伴矮胖的弗兰基·阿普尔比和他母亲珍妮特一起来了。珍妮特穿了一条整洁的蓝色劳动呢便裤,一件橘黄色条纹划船运动衫,一件没有扣子的桃红色开司米毛衣,吊在她肩上像一个披肩。“马西娅去哪儿了?”她问道,这时孩子们已经听不见他们说话了。
“在镇上和艾琳谈话呢。弗兰克呢?”
“他跟我说,他去理发了。但是他又不想带富兰克林去,因为他可能要去药店,不得已谈谈政治。”她打了个响鼻,一种讽刺的马鸣般的声音,把脚跺了一下。她罩在了钟形一样的光束里;九月无雾的犀利的光,在他们的周围照射到了数英里,照到了盐沼地的边沿,照到了平房拥挤的东马瑟半岛上,那个幽灵般的雷达碟向北方倾斜着。珍妮特眼睛凹陷,脸色发灰,气愤填膺,一种自顾不暇的软皮的成熟。
哈罗德说:“你认为他在撒谎。”
“他当然在撒谎。我们必须站在这里吗?太阳很毒。”
“我以为你是太阳情人呢。Une amoureuse du soleil.”
“今天不是。我对我必须要做的事情很反感。”
“对谁?”
“你啊。”
哈罗德为她打开了从草坪进入这座房子较低一层的门,孩子们在这里睡觉,也在这里洗衣服。洗衣房充满一股水泥和肥皂味儿,堆在烘衣架周围的没有洗过的衣服,今天早上已经有了酸味儿。园艺工具、木工工具、油漆架子、草籽和石灰沿了另一堵墙摆放着,散发出动力割草机的汽油味儿,在这些气味中,珍妮特做了个站姿,说:“你去缅因州期间,我的车坏了,变速器出了问题,这样一来我不得不用弗兰克的科维尔牌车去采购。我喜欢雷斯敦的联合购物商场,回来的路上,那个多事的雷斯敦老警察,就是那个镶金牙的警察,因为我的车滑过了停车标志把我拦住了,你知道,就在蕾丝制造博物馆的旁边。最让我发疯的是,我快到了塔博科斯了,到了塔博科斯是绝对没有人找你的碴儿的。不过,在那个汽车仪表盘小贮藏柜里寻找执照时,在一大堆地图下,我找到了这个。”她从皮夹子里拿出来一张叠成四折的脏纸。哈罗德认出来马西娅的信笺的靛蓝沿儿。这种信纸是南安普顿一个姨妈作为结婚礼物送给马西娅的,上面印了她的新姓名的交织字母,好几盒子信纸呢;马西娅当时笑了,认为这种东西矫揉造作,她嫁给哈罗德就是为了逃避这一套东西的,简直不怎么使用,只有一次用这种信笺写感谢信,十二年了还没有用完。哈罗德还真的嘀咕珍妮特是不是顺手偷了一张,马西娅简直不可能用这种纸写什么。他伸手去接,珍妮特却把手缩了回来,问道:“你确定你想看看它吗?”
“当然。”
“这可是真凭实据。”
“你该死,快把它给我。”
她交了出去,说:“你会憎恨它的。”
手写字确实是马西娅的。
亲爱的弗兰克,我多想称你最亲爱的,但是不能啊——
从海滩回来,草写一个短信给你,因为你收到时我已在缅因州了。我们一起在纳罕特观光后我开车回家,然后带上孩子们就去海滩了,躺在那里,太阳热辣辣地从我的身上晒出了你的味道,我当时想,那就是他啊。我闻了闻我的手掌,你也在手掌里,于是我闭上眼睛,听凭太阳狠狠地照射我,而艾琳和贝尔纳黛特则在一起说啊说啊,孩子们在海边大喊大叫——那天的海浪不同一般。我觉得今天离开你很难受。对不起,电话响了——好像冰水兜头泼在了我们身上——我曾逗弄你说要呆得时间长一些。我真的逗弄你了。原谅我,相信我珍惜我们在一起的时光,不管是多么令人扫兴的短暂,你一定要拿出你的本领和我交欢,用不着担忧,用不着自责。爱情不只是从技术上给人满足。想念身在缅因的我吧,希望你躺在我身边,甚至在这祝愿里也幸福,我的“淫乱的鸟儿”。
爱你的马
草上
签名是她的,“马”字的三笔横竖有力,写得力透纸背的样子;但是信文写得文从字顺,不是很熟悉,仿佛她当时喝醉了,或者处在恍惚状态——很多年来他都没有仔细察看她的笔迹了。他从信纸上抬起眼睛,珍妮特一脸沮丧神色,他却还在等待感受这种神色。
“咦,”他说,“我还经常嘀咕女人晒太阳浴时会想些什么呢。”
“哦,哈罗德,”她嚷嚷道,“你要是能看见你的脸就好了,”接着她扑到他身上,一头扎进了他毫无防范的怀里,他不得不赶紧把马西娅的信抛开,免得在他们中间挤烂了。那张蓝边的信纸飞到了地板的中心去了。他的种种感官被迫打开,闻见了水泥地和潮水扑来的气味;在稍远的那面墙上,日晒的草坪在窗户上映照出了金色的刺绣,如同威思的画儿。珍妮特的酥胸和髋骨,浸满愁绪的枕头一样,把他牢牢地挤在烘衣架的搪瓷边沿上;他陷入了凉凉的泪水和热热的气息的混合物中。他亲吻她那张开的嘴、她脸颊上的浓抹的扑粉以及她紧闭的眼睛上羞怯而抖动的眼眶。她的身体加上他的身高,他们双双牵扯在一起,掉到了一堆没有洗过的衣服上,压在衬衫袖子和睡裤乱糟糟的边上,他们身下的硬地板如同一根潮湿的骨头。一边哽咽,一边把她的毛衣和橘黄色条纹的针织内衣脱掉,借着一时难消的气愤,把乳罩也扯掉了,这下她的青白的奶子带着沉甸甸的重量脱落出来,个大饱满,难以拘束,嘟嘟噜噜的,宛若她这没有挂起来的篮子里的衣物,奶穗儿好似纽扣,静脉好似青青的海草。他把舌头伸了进去。她那冷冷的指甲拖住了他吮吸的嘴唇绷紧的两侧,有时一根指头则会好奇地寻找他的舌头。哈罗德睁开眼睛,看见那个面向草坪的大窗户溢满了金色;窗户上没有孩子窥视的影子;安全的距离之外,传来了忽隐忽现的声音,应该在码头一带。他的脸一半埋在未洗的衣服里,闻得见他家人的气息——乔纳森、茱莉亚、亨利埃塔和马西娅。他躺在汗水无罪地洇出来的奇奇怪怪的印子上。珍妮特在他的裤裆上捞摸起来,他发觉裤襟拉链的小虫般的牙子正好贴在珍妮特的身侧。嘶嘶嘶嘶:他把拉链拉开,这小小的清脆的声音一下子把他们惊得清醒了。
“不行,”她说。“我们不能来。在这里不行。”
“再亲吻一次,”他乞求道。
一块湿漉漉的东西向她的嘴凑过来,她的奶子在他手里堆得满满的,他的舌头很希望在她的奶子的水平线上畅游一番。她挺直身子,躲开了。“简直是疯了。”她跪在水泥地上,用黑色蕾丝乳罩把她的胸部罩起来,那黑色乳罩却让他想起来塔里敦祖母家的小饰垫。正是祖母家那边的祖上认识特迪·罗斯福,罗斯福才带着祖父去打过猎。“孩子们随时会闯进来的,”珍妮特说着,把针织衫拉下来。“马西娅也许会赶回来。”
“如果她和弗兰克正在垃圾场那地儿交媾的话,她是赶不回来的。”
“你认为他们今天就会交媾吗?”
“为什么不会?”哈罗德问道。“久别重逢,她已经跟那个长角的怪物从缅因州回来了。Avec le coucou.他们为他们在外面鬼混几个小时,给我们编了一大套瞎话。什么理发呀。公平分房啦。”
她把她那件桃红色毛衣整理一番,这下又像一个披肩一样吊在身上了。她从跪姿站起来,掸掉了裤子膝盖上的脏东西。他则仍然四仰八叉地躺在洗衣间的地上,她端详着他,仿佛他是一样买来的东西,在家里看上去与在商店里不一样。她问道:“到现在为止,你真的从来没有怀疑过她吗?”
“没有。我认为她没有这个胆量。我刚刚把她娶来那阵子,她就是一只战战兢兢的小耗子。我的小姑娘羽毛丰满了。”
“你不震惊吗?”
“我备感凄凉。不过我们来说说你吧。”
她带着心思重重的劲头把衣服整理一下。“那是一种本能的东西。别把我当成什么圣贤。”
“不过我把你当成圣贤了。我敬慕你。Ta poitrine,elle est magnifique.”
仿佛这番恭维早已粘在上面,她从针织衫上抽下一条棉线。“乳房现在软了许多。你要是在我十九岁上认识我就好了。”
“奶子很美妙。求你和我一起上楼吧。”他感觉站着求她是对的;这样,他们做爱的时刻便减少成了一堆压扁的脏衣服了。交出了所有的证据后,他就听任她支配了。
珍妮特说:“不可能。孩子们在身边。”她的两只手或高或低地抽动,把复杂的考虑表露出来。
“难道我们永远不能呆在一起吗?”
“马西娅和弗兰克怎么办?”
“他们怎么办?他们正在伤害我们吧?说实话,他们互相所作所为的,我们总能照方抓药吧?”
“哈罗德,我没有这么冷酷。我有一种非常妒忌的道德的本质。我想看见他们得到报应。”
“不管事情走到哪一步,我们都会得到报应的。这是生活的法则,人们会受到报应。做了好事的人会得到报应,做了坏事儿的人也会得到报应。我们办公室的一个人,一辈子都在服用维生素药品,两个星期以前在电梯里就突然倒下了完蛋了。人们就是不干任何事情也会受到报应的。修女照样得子宫癌,因为她们不媾合。你对我正在做什么呢?我原来认为你在主动给我什么东西呢。”
“我是在主动靠近,我也真的靠上去了,可是——”
“我接受了。”
“我为你感到遗憾,我不知道究竟为了什么。哈罗德,这太腐败了。我们怎么办呢?跟他们摊牌,做出一个夫妇交换夜晚的日程表好吗?”
“你这样干倒是浪漫到底了。为什么跟他们摊牌呢?我们先告诉他们一些东西就行了。我们先互相来往起来,看看事情会怎么样。难道你没有好奇心吗?你要明白,是你搞得我想要你的;是你穿着性感的夏日服装,在炎热的波士顿大街上引逗我。珍妮特,难道你一点都不想要我本人吗?我不是唯一能让弗兰克迷途知返的途径吗?”他用手背在她奶子的背面往下滑动,随后在正面抚弄。从她脸上的表情变化上,他看出来这招很灵。抚摸她,不停地抚摸她。她的奶子软塌塌的,需要触摸。不能给她产生怀疑的时间,她不喜欢她所知道的东西,不需要时间思考。别停下。
她缓缓地说起来,一边用舌尖把上颚顶了几下,用手指一个接一个往下摸他的衬衫扣子。“弗兰克,”她对他说,“下星期前半周要去纽约。”
“Quelle coïncidence!下周马西娅也要去听下星期二夜晚交响音乐会,星期三上午要参加青年女子联盟地方分会的慈善活动,也许要在城里过夜。我想我应该鼓励她呆在城里,你不认为吗?可怜的圣女,或做或不做的,熬了这么长时间。”
珍妮特盯着他的肩膀上面;她的上嘴唇向上翘起,和她那苦苦地绷起来的丰满的下嘴唇是那么不协调。“真的发展到了这一步了吗?他们一起整夜整夜地鬼混吗?”
“别生气啊,”他说,一面告诫自己:别停顿。“躺在心爱的人身边,那是一种奢侈。Un luxe.别埋怨他们了。”他继续抚摸她的奶子。
“你知道,”珍妮特说,“我喜欢马西娅。她总是很快活,总是有话可说;她经常让我从低沉的情绪里挣脱出来。我认为我真正在意的并不是弗兰克——我们很多年在床上都没有如鱼得水过了,可怜的家伙,随他去吧——我在意的是她竟会对我做出这种事儿来。”
“你听清楚我说星期二夜晚的意思了吗?”
“我听清楚了。”
“我们两个谁应该找个看孩子的呢?”
于是,那个秋天,哈罗德和珍妮特背着弗兰克和马西娅睡在一起了。哈罗德一开始发现他的情妇来得很慢;在她生动的肉身的不可对付的敦促下,他的高潮总是早早就到来了。一直等到第六次幽会,在阿普尔比夫妇客房里偷情一个小时,身边是一个中国庙宇装备的架子和一些弗兰克父亲传下来的卷轴,珍妮特终于来了,在她禁不住的拧动中抽动身子,哈罗德最后从根儿上释放出来,事毕后庆幸自己还活着,不禁哈哈大笑起来,觉得自己有那么要命的片刻,迷失在她的身体里,只是一个雷鸣般的心跳而已。他喜欢看着她,她赤裸的胴体有那么多乳白、粉红、淡紫的色度,她的脚掌是黄色,她的血管是草绿色,她的肚子是雪花石膏。他在她身上发现了意想不到的端庄和谦让,这让他的爱恋如鱼得水,因为他对扮演老师和鉴赏家的角色很受用。他津津有味地坐在她身边,端详她的身体,直到她懒得回避,把他的凝视安静地接受下来,宛如一个画家眼里的模特儿。他感觉,他对她早已不屑一顾的她的美丽加以指点,尽管她直率和直白的言辞显然一度认可了自己的美丽,十五年前的美丽,那时候她的岁数和他在圣路易斯搞出混血儿的年龄一样。哈罗德相信,美是在人们中间所发生的东西,在某种意义上讲是曾经发生过的踪迹,因此他真的在她身上发现,尽管此时此刻有了皱纹,不水灵了,松垮了,却要比那个没有使用过的姑娘更加美丽,只是那个姑娘认为自己随着生活成了糟糠。这样认知的慷慨回到了他自身;哈罗德和珍妮特躺在一起的时候,对她赞赏不已,觉得仿佛永生的发亮的肿瘤正在消耗他的道德细胞。
一九六二年秋天,这两对夫妇忘乎所以地、不顾廉耻地搅在一起了。弗兰克和马西娅很高兴不费吹灰之力便一块儿扎堆了。珍妮特和哈罗德私下里还开玩笑,嘲弄另外两个情人眼下采取的透明的方略。这些玩笑开始在他们四个人相聚时的谈话中泄露出来。本来是星期日夜晚从餐馆取了食物相聚的,这下平日里也频频相聚了,喝酒一直拖延到了临时拼凑的晚餐,打着开车往对方家送孩子的幌子安排一切(小弗兰基和乔纳森互相斗气;凯瑟琳还是一个小宝贝,对茱莉娅和亨利埃塔笨拙的呵护不习惯)。在女人们做饭、忙碌和打扮的时候,弗兰克和哈罗德则一杯又一杯喝酒闲聊,谈论莎士比亚、历史、音乐、专横的市场、种种垄断、生意悄然兼并和政府默契合并、联邦政府到处伸手、肯尼迪处理古巴和钢铁的失策、他们自己的肯尼迪国际机场的相似背景,比如各种不同之处啦、他们的过去啦、他们的父亲啦、他们对父亲从不满到欣赏到爱啦、他们对他们的母亲和性的嫌恶和惧怕啦,他们认为这个世界是一个为了支持转瞬即逝的快活必须干些傻事儿的去处啦,等等。“成熟了便一了百了啰,”弗兰克有时会说,这时往往是四个脑袋都陶醉在从孩提时代一直没有体会到的浓烈的友谊之中,冷场的局面趁机展开翅膀闪动起来。
或者,珍妮特知道他们指望她说出一些非同寻常的事情:“我不明白为什么乱伦就那么罪大恶极。为什么大家都对乱伦谈虎色变呢?我过去就很想和我的哥哥睡觉,而且我敢肯定他也不在乎和我睡在一起。我们过去经常在一起洗澡,我看见他硬撅撅起来了。他在我的肚子上干过一些事情,我还以为那是在撒尿呢。现在他在布法罗经营我父亲的抗生素实验室,我们就不能干什么了。”
“亲爱的,”哈罗德对她说,一边向阿普尔比夫妇悬挂灯笼的起居室的那张圆皮咖啡桌探了探身子:“原因就在这里。这就是谈虎色变的原因。因为大家都想干这种事儿。除了我。我有三个妹妹,其中两个会站在一边大加指责的。Trois sœurs est trop beaucoup.”
马西娅感觉到了一个原因,立马坐直身子,说:“我正在看有关托勒密王朝的书,你们知道,那些法老们,都是兄弟姐妹联姻的,却并没有生养出白痴来啊。因此,我想,所有这样的担忧都是清教徒弄出来的把戏。”她的耳坠在不停闪动。
“猫就是近亲繁殖,”弗兰克说。“同胞猫儿总是交媾。”
“可是,凡是交媾的猫儿,”珍妮特问道,“总是同胞吗?”
“我曾经谈论过这种事儿,”哈罗德说,决心和马西娅斗一斗嘴皮,“是和一个银行家交谈的,他当时在兰开斯特一带大量资助那些阿曼门诺派,他跟我说他们都很矮小。Trés,trés petits.他们一代比一代矮小。你也是近亲繁殖的,马西娅。他们都比你大不了多少。”
“她长得很秀气。”弗兰克说。
马西娅对珍妮特说:“我同意你的说法。我有一个呱呱叫的弟弟,演奏双簧管的,是一个和平主义者,嫁给他可以说心满意足,用不着再解释为什么你就是那个样子,知道所有的家庭笑话的人都会对你的各个时期很在意。不像这两个呆瓜。”
“这话可以反过来说,”哈罗德紧追不舍,“你知道为什么美国人蹿得这么快吗?营养不能说明这点。异族通婚。人们和村子以外的人通婚。他们穿越大陆,到丹佛,到圣路易斯,找人通婚。”
马西娅问道:“为什么非要去圣路易斯呢?我明白为什么去丹佛。”
哈罗德继续说,因为失口而脸红了(两个女人都不知道那个私生子,但是弗兰克知道):“基因新鲜嘛。那是交叉受精。因此,从生物学的角度看,那个‘爱你的邻居’的建议是很可怕的。正如那个人那么多其他的建议一样。”
“人家是说爱你的邻居,并没有说睡你的邻居,”珍妮特说。
“我想要我那个呱呱叫的弟弟,”马西娅说,给自己又倒了一些波旁威士忌,呜呜假装哭泣。
“成熟了就一了百了了,”弗兰克在冷场一会儿后,又说。
或者,他们会围绕那张长方形的镶嵌图案的咖啡桌,坐在小史密斯夫妇隐形变阻器照明的起居室,观看哈罗德徒手打拍子,指挥瓦格纳的《特里斯坦》或者莫扎特的《魔笛》或者布里顿的《战争安魂曲》。弗兰克·阿普尔比只喜欢巴洛克风格的音乐,因此呆坐在那里,他的眼球红红的,大肚子挺了出去,而哈罗德则像一个日本交通警察一样扭来扭去,要么拨动手指表示管弦乐队后面的三角铁发出的叮当之声,要么做出夸张的拥抱动作,表示呼啸的海洋般的弦乐鸣响。珍妮特出神地看着哈罗德表演,而马西娅在一旁不解地观察珍妮特。她从这疯子一样的表演中能看见什么呢?一个夜里和弗兰克同床共寐的女人,怎么会对哈罗德乏味的愿望满足有一点兴趣呢?一天夜里,阿普尔比夫妇走后,马西娅问哈罗德:“你和珍妮特睡觉了吗?”
“怎么啦?你和弗兰克睡觉了吗?”
“当然没有。”
“就是啦,我当然也没有和珍妮特睡觉。”
她又用新的花招拷问。“你不是对阿普尔比夫妇厌恶透顶了吗?我们别的朋友过得怎么样呢?”
“大史密斯夫妇移居纽顿了。”
“他们从来不是我们的朋友。我是说索恩夫妇、格林夫妇、索尔兹夫妇、加拉格尔夫妇和哈尼马夫妇。你知道乔治妮前些天告诉我什么了吗?她说马特曾经对罗宾逊老宅有一点点兴趣,因为安杰拉想要下它。一对从坎布里奇来的夫妇已经买下了。”
“乔治妮怎么知道这些信息的?她真成了研究哈尼马夫妇的老手了。Un spécialiste vrai.”
“你不认为弗雷迪和安杰拉彼此有意吗?”
“Tu es comique,”哈罗德说。“镇上的女人都堕落了,安杰拉还是安杰拉。当然,她排在你之后了。”
“你认为乔治妮和皮特有一腿吗?”
“嘿。她看他时,脸上确实有一种非常放纵的微笑。”
“你是说,珍妮特看你时也有那种微笑吗?”
“Tu es trop comique.她块头有我的两倍大。”
“哦,你有大——”
“鸡巴吗?”
“我是想说,那正是你的理想。”
别的夫妇们都叫他们“阿普尔-史密斯夫妇”了。安杰拉·哈尼马从来不做梦,却梦见她端了一块糕点去阿普尔比夫妇家串门。在六棱采光彩色玻璃的前厅,她看出来她不能从前门进去,因为房子里到处都是婚礼请柬。马西娅·小史密斯绕着房侧走过来,身穿短裤,挥动着一根红色的槌球木槌,说:“好啊好啊,我亲爱的,我们会玩得很快乐的。”随后,他们大伙儿,一大群人,走在一条乡间小路上,而这条小道通着码头,安杰拉仍然两只手在胸前捧着那块蛋糕,她对弗兰克·阿普尔比说:“可是你能打听清楚各种保险单的情况吗?”这话问得奇怪,因为在清醒的日常生活中,安杰拉从没有想到上保险的事儿。他把眼睛使劲翻了翻,他向她保证说:“我正在发行一笔债券,”这是她记得最清楚的话,另外还记得一路两旁长满了紫罗兰、风信子和蓝色的百合花。第二天上午,幼儿园下课后她和乔治妮一起喝咖啡,因为近来和乔治妮相处得不大融洽,于是迫不及待地把这个梦告诉了乔治妮。乔治妮告诉了比阿和艾琳,而皮特在早餐桌上也听说了这个梦,在办公室里讲给马特·加拉格尔听。这样一来,贝尔纳黛特·安便从两个渠道听说了这个梦,在公平住房协会听艾琳说了,又在塔博科斯北马瑟-雷斯敦合唱团排练后听特丽·加拉格尔叙说了一遍;嘴干舌燥的歌手们通常回到安夫妇家喝啤酒。
然而,告诉马西娅这个梦的却是比阿,因为比阿居心不良又与她卖弄风情不可分割,而卖弄风情又和她不能生育以及酗酒密切相关。马西娅给弄懵了,并不觉得有趣。她一点没有想到珍妮特和哈罗德会睡在一起。她认为哈罗德不会走到这一步;如同所有强势的女人,她因为早已和这个女人的丈夫有染而拔高了身份,有点害怕珍妮特。她没有料到,在外人的眼里,这两对夫妇偷情是半斤对八两。她受到震动,吓坏了。她跟哈罗德说了;哈罗德却大笑起来。他们一块儿告诉了阿普尔比夫妇,这次大笑的却是珍妮特,弗兰克则露出苦恼的样子。“人们为什么不管一管他们自己的肮脏勾当呢?”
“而不要管我们的肮脏勾当吗?”哈罗德快活地说,他的双鼻尖儿向上翘起,马西娅认为,正像蜜蜂的屁股。
“我们的语言!”她说,很恼怒的样子。
“得了,mon petit chou,”他对她说,“安杰拉梦见什么,由不得她自己。她是我们认识的人中最有德行的。比阿拿那个梦取笑你,也是由不得她自己。她的老公经常揍她,她不能生养孩子,她不得不在某方面弄出些动静来啊。”
珍妮特无精打采的样子。“她一定求着挨揍的,”她说。“她选择了罗杰,罗杰就是她所想要的人。”
“可是这对我们大家来说都是真实的,”哈罗德说。“Tout le monde.我们得到了我们无意识中想要的东西。”
马西娅抗议道:“可是他们一定以为我们什么事情都干了,我觉得我很讨厌他们,因为他们想象不到纯粹的友谊。”
“确实也很难想象,”哈罗德说,不知道面露微笑是不是有些过分。他们都站在了悬崖边上。他看了看珍妮特,拿着香烟睡眼蒙眬地斜倚在阿普尔比夫妇家的黄色高背椅上,她那绸子衬衫亮闪闪的纹理很清晰,她的裙子一时疏忽露出了她的袜根、搭扣和熟悉的肉体,不由得想到此时此刻带着她上楼有多么容易、多么恰当,而另外两位把玻璃杯拾掇利落也上他们自己的床上去好了。
弗兰克说:“他们饥肠辘辘啊。他们的婚姻已经走入了死胡同,任何让他们鼻子痒痒的东西,他们都认为是香槟酒。我们在一起彼此都备感放松,一定不能让他们把我们搞得无地自容。”他清了清嗓子又说:“摇身一变,众人倾慕。”
这番话让他们四个人都在脑子里幻象出一个恶毒的夜晚。马西娅一直察看弗兰克,两只眼睛黑黑的,像星星一样黑,黑得浓烈,不放一丝儿光亮逃脱,她感觉她的肉身成了一个坑,用来接收这个血流缓慢、两手柔软的男人,他自己的讲话在她成为他的情妇后,越来越接近莎士比亚的神色和尊严了。鼻子痒痒,香槟芬芳。他把他们从悬崖边上呼唤回来。小史密斯夫妇一点半离去,开车穿过镇子,灼灼的灯光在十一月里赤裸裸的,似乎在诉说他们的闲言碎语。他们卧室的窗户外面,盐沼地上退潮的水道一条挨一条,长长短短,参差不齐,一轮明月呈现出来,而真实的月亮横挂在广袤的天空。焦虑,歉疚,他们开始做爱,而树叶落光的镇子那头数英里之外,另一对夫妇也赤条条的,和他们一样在做爱。
冬天来临了,完整的忏悔才姗姗来迟。新罕布什尔州的雪早早就来了,圣诞节假期期间,哈尼马夫妇、阿普尔比夫妇、索恩夫妇、加拉格尔夫妇以及小史密斯夫妇带着他们比较大的孩子去滑雪。旅馆公告橱窗里贴满了旅馆夏季的照片,小船啦,身穿湿淋淋的泳装在玩掷环套桩游戏和掷环套栏杆游戏的夫妇们啦。现在,积雪在门廊台阶上咔吱作响,门口放了一块禁止穿滑雪靴走进餐厅的牌子,正餐是豆汤和熏火腿还有深碟苹果馅饼,孩子们餐后在楼上位于女孩和男孩房间之间的长厅里蹦跳追逐,而楼下他们的父母们在壁炉边取暖,滑雪活动的兴致还很浓。威士忌酒急匆匆灌下,取代了新鲜空气的热量,在他们身上热乎乎的。乔治妮有条理地翻阅《滑雪》杂志。弗雷迪在沙发上和看上去很沮丧的珍妮特喁喁细语。弗兰克与儿子、乔纳森·小史密斯在玩“沉思”的游戏,玩输了,因为他一直在琢磨肚子里翻腾的不舒服劲儿,也许是火腿在作祟,因为火腿有一股浓烈的葡萄酱味儿。哈罗德兴致勃勃地摇晃冰块儿,在为安杰拉配制一种饮料,他忘不了安杰拉在陡直的滑雪道上娇媚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超凡脱俗的光辉,达到了一种不会腐烂的高度;她看去二十二岁,而不是三十四岁。马西娅在聆听马特·加拉格尔解释梵蒂冈可能对人工节育采取的裁决,因为全基督教委员会已经休会了。他说:“不行。他们不让我们过性生活,但是他们在星期五给我们肉吃。”马西娅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拥有一个情夫可以加深她理解每件事情,甚至理解了马特·加拉格尔依附一个不可爱的教会的行为——然后向特丽看了一眼。特丽穿了黑色弹力裤盘腿坐在地板上,小心翼翼地弹拨鲁特琴的和弦组合;鲁特琴的样子像葫芦,很阔气的乐器,八根弦可以弹奏出一种俗套的遥远的调子。马特给她买的圣诞节礼物,与买奔驰车摆阔的做法是一致的,也许还有象征性用意,因为鲁特琴的金黄色泽以及做工讲究,看起来很神圣,如同他们的婚姻。皮特躺在她旁边的地毯上,注视她大腿根儿绷得紧紧的布料。裤缝有一针脱落了。意识到乔治妮在他背后生气,他向她滚了过去,两条腿在空中做骑自行车的练习,心里纳闷儿和天主教徒做爱是不是不一样,由此想到他多年前和特丽的恋爱,无果而终,当时他和马特刚刚搭伙起步。惠特尼、玛莎·索恩、露丝·哈尼马、带有庚斯博罗肖像画人物的脆弱样儿的汤米·加拉格尔以及梳了黑辫子的茱莉娅·史密斯,正在观看布莱恩·唐勒维主演的二战电影。曼彻斯特接收的频道不是很清晰。那场“沉思”游戏中断了。弗兰克需要再喝一些波旁威士忌,让胃里舒服一些。孩子们三三两两被领上了楼,或者领到树干灰白的桦树下那些煤气供暖的小别墅去了。壁炉旁边一组打桥牌的陌生人解散了。乔治妮·索恩是一个整洁的女人,羽毛状发式的头发开始花白,看去像多那太罗雕刻的男孩的侧影,一边浏览《家庭与花园》杂志,一边点头,跟着她的孩子们出去到他们的小木屋睡觉去了。弗雷迪向她抛去一个嬉笑的飞吻。一个人走在吱吱作响的小路上,她想起皮特就气不打一处来——他吊膀子,杂耍——然而又知道这就是交易,她已经得到了她所想要的。她呼出的气在黑夜的空气里白蒙蒙的。看不见的湖面发出了呻吟声和破裂声,冻得更结实了。黑魆魆的桦树的枝杈瑟瑟作响。哈罗德和马西娅试图组织猜字谜游戏——波提切利,幽灵——然而大家都沉湎于肉体方面的享受,无人响应。电视没有人看,自个儿不甘寂寞,正播放十一点新闻,报道联合国部队在刚果加丹加省的军事行动;而后有人关上了电视。皮特恳求特丽·加拉格尔给大家来一个音乐会,于是,她做出一副违背自己意愿的样子,白白的着迷的纤指在琴弦上拨动,开始演奏一曲她很熟练的《绿袖》。他们试图跟着她的曲子吟唱,但是都忘词儿了。她微微倾斜着头;她那长长的黑发从一侧垂落下来。她把曲子演奏完了;军人出身的马特身手敏捷,一跃站了起来;加拉格尔夫妇走出室外,到他们的小木屋去了。在打开门的当儿,大家都听见了扫雪机在路上扫雪的声音。一个布满灰尘的角落高高悬挂的杜鹃报时钟敲响了十一点,晚点了。安杰拉仪态万方,娇媚的脸颊红扑扑的,这时也站起来,而皮特像一只喜欢挠痒痒的哈巴狗,跟着她上楼,进入他们的房间。这下只剩下了阿普尔-史密斯两对夫妇和弗雷迪·索恩了。
那对经营旅馆的稍为年长的年轻夫妇,清理完山堆般的碗碟,走了进来,节俭地关掉了所有的灯,只留了一个,并且把壁炉木柴推在一旁,让火熄灭。他们面向客人,露出了善意的微笑,却因鄙夷之色而善意大减。“晚安了。”
“晚安。”
“晚安。”
“Bon soir.”
然而,又过了一个小时,光线昏暗,越来越冷,弗雷迪一直在讲话,不情愿放走他感觉到的美丽,夫妇们聚在一起营造出来的温馨氛围来之不易。“你们都是如此美丽的女人。马西娅,你为什么发笑?老天爷,每当我当着人们的面告诉他们一些美好的事情,他们总是发笑。人们憎恨爱。爱威胁到他们了。这就像牙齿腐蚀,闻起来有味儿了,就有伤害了。我是唯一活着的人,牙病威胁不到我,我手持牙钩和镜子,一路跋涉。我爱你们,你们所有的人,男人,女人,神经病孩子,瘸腿的狗儿,生癞的猫儿,哪怕蟑螂。自从上帝死去,人们就是人们剩下的唯一东西了。人们,我的意思是指性。性交。嘿,嘿,好啊。弗兰克,你相信悲剧和喜剧的区别吗?告诉我,哪怕仅仅为了性交。这是一个严肃的问题。”
弗兰克挪动了一下那个让他的胃部似乎略感舒服的姿势,小心翼翼地说:“我相信两者之间有一种形式上的区别,莎士比亚就相信这点。我对这点绝对不会妄加评论。”
“弗兰克,讲得很漂亮嘛。这正是这个世界中等智商的人会得出的结论。这也正是你和我的区别。因为我另有高见。我相信有悲剧的东西,有喜剧的东西。问题在于,几乎所有的东西,上达黄灿灿的星辰,下到你嘴里隐藏的美味而腐烂的东西,都是悲剧性质的。不妨看看小气到家的旅馆老板为了节省几个小钱熄灭的壁炉火苗吧。悲剧。听听寒风吧。十足的悲剧。OK,那么什么不是悲剧呢?在西方世界里,只有两样东西堪称喜剧性质:基督教会和裸体女人。我们没有列宁,没有算了。万物都让我们明白,我们会死掉的。想想这点吧;想想那两个蹦蹦跳跳的傻瓜吧。让你发笑吧,不是吗?至少让你微笑吧?想想可怜的玛丽莲·梦露吧;她主演的唯一好片子就是喜剧,天哪。”
“还有基督教会吗?”马西娅问道,瞟了一眼弗兰克,仿佛焦急地探询他的痛苦。
“天哪,我当然相信这点,”弗雷迪说。“完全相信。完完全全相信。一桶不起眼的水变成了酒。半桶也一样。一夸脱也一样。一品脱还一样。”
“接着讲,”珍妮特懒懒地对他说。“相信好了。”
“我不能啊。马西娅,别再盯住弗兰克不放了。他饱受胃酸折磨,可他会活着的。得了,这是一次真正一吐为快的谈话。人们活着就是为了说说话的。这是真理的伟大游戏。管管你,看看那件大领口款式紫色毛衣吧;你真的好可怕。你看上去像一个花色卷毛狗儿,除了神经就是脚趾甲,老天爷,顶呱呱啊。如果你祖父没有在东埃格做主教,你也不过是一个可怕的色相妞儿。珍妮特,你真是一个妙人儿。有时你一上手就赢,球道上一站,十柱全中,可有时候你就没戏。又有时候,你的嘴巴让人讨厌。今天夜里,你真的来劲了。你对某件鸡毛蒜皮的事情刻薄之极,也许是因为哈罗德怠慢了你,也许你有一股无名之火,但是你就是你。你总是那个样子。你还能是什么样子呢:天哪,你总是出现在每家药店,人家告诉我那不过是一种泻药而已,尽管我自己从来不需要,真的。”
“我们搞多种经营,”珍妮特对他说。“我们现在经营大量的抗菌药。不过,那不是一种泻药,而是一种矿物油。”
“矿物油更了不得。你减少了不少重量,这是精明的一招。有一段时间,你出现了双下巴。你知道,亲爱的,你是一个尤物儿——我是以冷眼旁观的态度说这话的,女孩子对女孩子的话——你用不着穿那些标新立异的衣服证明什么。你就是你,肥也好,瘦也罢,怎么都是珍妮特·阿普尔比哦,我们都还是想要最后一道甜点;我们都很爱你,别再瞎操心了。正如我说,你们都是要命的女人。今天夜里我都想死一次,真的令我膨胀,瞧瞧老特丽绷起来坐在那里,两条腿盘起来,一头秀发从可怜的肚子那块儿披散下来,多带劲儿。你们注意到她那张嘴了吗?好大的家伙儿。她的舌头像床那么大。每次我给她修理臼齿,我都想在里面团身躺下,美美睡上一觉。”
“弗雷迪,你醉了,”马西娅说。
“别搭理他,我喜欢这样子,”哈罗德说。“Je l'aime.弗雷迪的咏叹调。”
“哦,天哪,”弗兰克说,“这种男人,嘴里应该安置一个敌人,把他们的脑子给偷走。”
珍妮特说:“弗雷迪,我们闹够了吧。跟我们说说安杰拉和乔治妮吧。”
“两个都是美丽的女孩子。美丽啊。我不是在取笑。你们都挤兑安杰拉——”
“我们都没有,”马西娅抗议说。
“你们都挤兑这位圣女,但是她绝对拥有一个令人心动的屁股,我只在鸵鸟身上看见过类似的肥臀。”
“长颈鹿也有美丽的肥臀嘛,”哈罗德说。
“我认为,只是就你的级别而已,”弗兰克对他说。
哈罗德转过身,鼻子仰起来,说:“你这大河马。你这公牛。”
珍妮特说:“孩子们啊。”
弗雷迪接着说:“安杰拉,她今天夜里看上去难道不可爱吗?”
哈罗德有一条鼻音很重的嗓子,他颇引以为傲,模仿一曲咏叹调唱了起来:“难道她,难——难——道她,看上去不可爱嘛,今夜好——好——好迷人。安——安安安安安杰拉,拉拉!”
弗雷迪祈求两个女人道:“有话就告诉我。你们女人啊。你们的眼睛像勒斯波斯岛民的眼睛一样清澈。她看去难道不是二十妙龄,处女般的二十岁,那双眼睛都是蓝天,那身美妙的肌肤红桃花色,天哪。我是说,你们二位美女,恕我直言,她是我的梦中情人儿。我的偶像。我看着她那肥臀,就想到了天堂。二十英里的蓝鸟,草莓蛋奶甜点。”
两对夫妇笑得前仰后合。弗雷迪眨巴眼睛,不明就里;他杯子里的威士忌魔幻般地添满了。马西娅说:“弗雷迪,乔治妮呢?你还没有提到你的妻子啊。”
“一个健康的孩子,”弗雷迪说。“她烧得一手好菜,打得一手好网球。在床上嘛”——斜起眼睛估量着,手也不停地摇来摆去——“不过尔尔。Comme ci comme ça.我喜欢搞得长一些,品尝滋味,喝一点酒,再喝点酒,迷迷瞪瞪的,背式进入也尝试尝试,你们知道,把性事搞得具有人情味儿。可她来得太快。她来得快是因为事毕后赶紧去干她的家务。我送给她《爱经》作圣诞礼物,可她连里面的插图都不屑一看。那骚娘们儿不会含玉吹箫,除非她酩酊大醉了。那位游吟诗人怎么说来着?性交是人之常情;含玉吹箫呢,飘飘欲仙。”
弗雷迪一如往常,说起话来云苫雾罩;史密斯夫妇和阿普尔比夫妇按捺不住想溜之大吉。珍妮特站起来,把烟灰缸里的烟蒂清理到了闷燃的壁炉里。弗兰克把玩“沉思”的散乱的扑克牌收集起来。哈罗德把脚腕子搭在沙发扶手上,煞有介事地装睡。只有马西娅一直摆弄着一只耳坠,还做出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
弗雷迪凝视着旅馆远处一个高高的角落,那只杜鹃报时钟悬挂了一大片蜘蛛网,像倒映在水里的鬼影。他说:“我领悟了。你知道我们大家为什么来到这个世上吗?”
哈罗德装出睡意很浓的样子,问道:“为什么?”
“我刚刚想明白了。一个幻象告诉我的。我们大家来到这世界都要彼此通人情。”
“弗雷迪,你可真愚蠢,”马西娅说,“只有你在乎人情,不是吗?人情就是你的魅力。你在乎人情的。”
“我们都是颠覆性细胞,”弗雷迪继续说。“好比在坟墓里。只有坟墓力图中止享乐主义。我们却极力要回到享乐主义。不容易。”
珍妮特格格直笑,赶在弗兰克的嘴说出话来之前把她的手捂在了他的嘴上,因为他又要说“成熟了就一了百了了”。
后来,疲惫和挫败无声无息地降临了他们中间。屋子里很冷。静默站在了前哨。弗雷迪懒洋洋地站起来,说:“在滑雪场见吧,”然后起身出门,走向他的小木屋。灰白的桦树那边黑魆魆的湖好似一张张开的嘴,等待关注。他胸部的淋淋汗水凝固成了一层硬壳儿;他光秃秃的天灵盖收缩了。他快步走在吱吱作响的小道,走向乔治妮,她的宽恕是一种解脱。
两对夫妇还不急于往楼上走。弗雷迪悲观的淫荡的讲演已经把他们搅乱了。马西娅和珍妮特交替拿起眼镜,收拾杂志,然后又坐了下来。弗兰克清了清喉咙;他的眼睛烧得红红的。哈罗德把两条腿这样交叠了又那样交叠,穿在紧身裤子里像飞镖一样移动,随后说,仿佛也代表了弗兰克:“弗雷迪病得不轻哦。Très malade.”在壁炉栏里,分开的木柴棍的余烬形成了群星闪闪的局面,似乎在熄灭。静默变得黏稠,无法打破。马西娅从沙发上一跃跳起,而珍妮特身着桃红色毛衣和白色宽松长裤,像一个专心从侧面溜过来立即翩翩起舞的舞蹈演员,跟着马西娅走向楼梯去了,而后上了楼。两对夫妇的房间都在旅馆的楼上。弗兰克和哈罗德听见冲水和水管子哗哗的响声,而后把剩下的灯关上了。弗兰克又清了清嗓子,但是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在楼梯走道,一排睡觉的门,哈罗德觉得他的胳膊有人触动。他没有料到这点。弗兰克压低声音沙哑地悄悄说:“你认为我们找对了房间了吗?”
哈罗德立即回答道:“我们在九号,你们在十一号。”
“我是说,你认为你和我应该换一下吗?”
哈罗德处于了解更多的高度,不由得对这位沉湎淫欲的笨拙男子感到可怜,于是提议道:“女士们难道不应该商量一下吗?我怀疑她们是否会同意。”
楼道里只有一盏灯亮着,在这盏长明灯下,弗兰克向前探着的头看上去装得满满的要往外溢,因为他憋着劲儿不乱说一气。他黏黏糊糊地说:“不会有什么事儿的。珍妮特经常说她把你迷住了。尽管上她身上好了。我祝福你。没有什么可担心的。让交媾尽兴就好。”
哈罗德装出一副无所适从的样子。“马西娅呢?她想要你吗?”
另一个男人可怜地点了点头,赶紧说:“不会有事儿的。”
九号和十一号屋门都虚掩着。
哈罗德想起来珍妮特裸露的两臂,汗津津地在波士顿夏季云母沙砾大街上甩来甩去,忍不住还想再折磨他的对手一会儿。“唔——你和珍妮特经常这样干吗?”他说着开始旋转两只手,几根手指和拇指于是在空中颠倒了位置。
“从来没有。以前从来没有。得了,干还是不干。不要借题发挥,腻腻歪歪的。我困劲儿来了,我的胃也痛起来了。”
弗兰克语气一下子变了,俨然一种强人逞强的口气,哈罗德害怕这种口气。这种口气也暗示,弗兰克从银行他的办公桌上已经给身为经纪人的哈罗德投去了大量佣金。哈罗德脑子里储藏的那些秘密模糊起来,不再谈判了。弗兰克的尖脑袋低下了。两扇门都虚掩着等人。一扇门后面躺着马西娅,每个烦人的夜晚他都会躺在她身边;另一扇门内,珍妮特,她的玉体就是一个香飘四溢的小匣子。他看出来他和她苦心经营的骗局现在就要全部失去价值了。然而,抛售的时候总是会到来;市场的玄机是了解什么时候出手。珍妮特在等待,犹如一大笔客观的红利。“为什么不呢?Pourquoi non?我喜欢来一下。不过要温柔一点啊。”多说最后一句话显得怪怪的,不过当弗兰克抬起头释放出一股醉醺醺的气味儿时,置身于这脆薄墙板和亚麻油布的过道里,哈罗德已经感觉到这个男人的级别重量。哈罗德担心他那紧张的柔软的娇妻,支撑不了这样的大块头;随后又记起来她已经偷欢窃娱多次了。看见弗兰克的样子——他那猴子一般的龅牙,他那血丝满眼的眼球——哈罗德有当众受辱的感受;哈罗德转身向九号房间走去,稍一推,门一下大开,仿佛黑暗正在期盼他。
门栓咔哒了一声。一道光从堆了雪的门厅顶上照进来,混乱地沿墙散开。珍妮特在床上坐起来,话说得短促简短,好像火柴在一个危险的地方划着了。“你啊。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哈罗德,不对嘛!”
哈罗德摸索到床边,坐在了床沿儿上,发觉她正在往睡衣上穿毛衣。“这可是你家老公的主意。我只是顺从了。他们会以为这是我们的第一次呢。”
“但是现在他们就会知道了。他们会察看我们的。难道你看不出来吗?你应该表现得格外震惊,说你做梦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弗兰克知道,他喝醉时是不会在意这种事儿的。我敢保证,这正中他的下怀。哦,天哪,哈罗德。”她紧紧地偎缩在他身边,毫无性欲。他的胳膊搂住了她的背,汗淋淋的像一个病人。
“可是我想要你,珍妮特。”
“可是你随时可以拥有我啊。”
“不,不是随时。什么时候我能整夜都拥有你呢?”
“但是,那两个就隔着一个房间,你又怎么能尽享滋味呢?”
“他们没有伤害到我。我喜欢他们两个。让他们有多大性福享受多大吧。”
“我受不了这个。我不像你一样冷静,哈罗德。我现在就到那边去,搅乱他们的好事儿。”
“不行。”
“别用这种蛮横的口气。别竭力做出我父亲的样子。我心乱如麻。”
“躺在我怀里好了。我们不一定非要做爱。躺在我的怀里,睡过去好了。”
“难道你感觉不到吗?这是错误的。现在,我们是真的腐败了。我们四个都腐败了。”
他躺在她身边,不过是被子上面。窗户前面的雪很明亮。“你认为这事儿在月亮上还算事儿吗?”他问道。
珍妮特说:“多多少少是因为她。现在她会拿这事儿来对付我。”
“马西娅吗?你照样能拿这事儿对付她啊。”
“但是她上完了大学,而我没有。”
他大笑起来,深感惊讶。“我明白了。她上完了大学,所以她就比你知道更多的淫乱技巧,因此她从弗兰克身上得到的就比你从我身上得到的更多。就在这会儿,她正在玩‘鱼饵’游戏,接着就会像布琳·摩尔卫生系所推荐的,做出撩腿骑马的姿势了。”
珍妮特把胳膊放回被子里,嗤之以鼻。“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那不过是你所想到的而已。”
他自己揣摩,因为她毫无热情,他深感窝囊,他就毫无希望地伤害了她。一切落空了,他用鼻子长出了一通气。
过了一会儿,她用女店员面对拿不定主意的顾客的漠然口气,问他道:“你为什么还不进被子里面来?”
他这才穿过棉布的宫殿,溜过她从十几个角度向他发散过来的香气,香飘四溢的香气,直奔那个散发香气的匣子。洗脸架旁边的电暖器那七根平行的喉管状散热管呼噜噜作响。她,珍妮特,难懂,苍白,涂脂抹粉,身沉,甜腻,较劲,母亲一样;她不耐烦地要他把那张窄窄的脸放在她的奶子中间,他的舌头伸出来,像一条瘫痪的蜥蜴的舌头。
一室之隔,对弗兰克来说,在房间的阴影里,马西娅透明,光滑,飘忽不定;他增大,增大,硕大无比,她静静地消失了,黑暗与他结为一体,然后缩进,这才听见她清脆的一口气接一口气的声音,轻轻地说:“多么美妙。哦。日吧。多么美妙。日吧。日吧。”
在十号房间里,介于这两对夫妇之间,皮特和安杰拉·哈尼马背对背睡下了,遗忘了,皮特梦见了榫头和榫眼交合在一起,又令人扫兴地梦见了下午他滑雪的那些交替的跳跃、滑行和沉肩的活动,而安杰拉却是一会儿梦见无名无姓的孩子们,一会儿梦见一个她知道她从来没有去过的山区正在下大雪,一会儿又梦见一张狮子腿形的大桌子,上面摆了一个“梅瓶”形状的完美的空瓶子——都是一些她醒来后就会忘记的梦。
哈罗德忘不了那天夜里珍妮特表现出来的冷静的高贵,忘不了她那丰满的肩膀上那抹月光,忘不了她迎合他第二次高潮缓慢到来的那种听人摆布的优雅。疲乏以及他们公开的私密性所面临的那个令人分神的问题,让他的高潮迟迟不到,毫无特色。她任人宰割般地逆来顺受,躺在他身下,脖子伸得长长的,肩膀缩在暗地里。
“对不起,”他说,“我弄开没完了。”
“还好。我喜欢。”
“要不我停下?”
“哦,不。别停下。”
她声音中那种悲哀的平静,令他感动不已,他终于达到了临界,从悬挂中落下,让她摆脱了束缚。她转身睡着了。仿佛他和她在玩跷跷板,她死沉的重量把他翘起来,他失眠了。窗外的雪始终白茫茫一片,如同一片曝光过度的胶卷。支撑她蓬乱的头发的枕头,似乎是第二拨白雪。哈罗德每次闭上眼睛,都只是又一次看见了山脚、吊棚旁边枝头冰雪重压的受惊的松树、结满冰碴的枝杈、飞旋的雪粉、一个又一个转弯点堆积起来的滑道雪堆;他感觉紧绷的力量让腿无所适从。他的小腿酸痛。音乐,如同德彪西的清晰易懂的乐谱,在他呼吸的间歇,一直试图穿过他的耳朵。声音如同童音,她叹息道:“哦,不了,亲爱的,不再来了。”
迷迷糊糊,他在黎明时分清醒过来了。过道里响起了脚步声。马西娅。他那抛弃的妻子,被滥用了,快疯了,正在找他。珍妮特新奇的身体团身躺在他身边,还在沉睡,把他烤得直出汗。如同一个偷偷拆信的探子,他小心翼翼地从她身边挪开。这个夜晚自身的纤维正在断裂,碎成了明显看得见的棕色颗粒——隐藏在地板缝隙里的少许脏尘啦,他的滑雪靴擦破自己脚背的瘦长的脚啦,珍妮特晾在电暖器上的如同小章鱼的丝绸手套衬里啦,她那映得见月光的原色松木梳妆台上的擦手油啦。他闯进这个房间所穿的衣服中,他只有时间把裤子和毛衣穿上。过道又响起来,离这扇门越来越近了。他轻轻地把门打开,脸上温和的神色好像一个面罩。
果真是弗兰克,从盥洗室往回走,在那盏长明灯泡下看上去两眼惊慌失措,眼神迷离。看见哈罗德时,他的眼睛发生了一系列变化:躲躲闪闪,含有敌意,备感羞耻,不加掩饰的病象。
哈罗德小声问道:“怎么啦?”
“闹肚子。喝高了。”
“Et ma femme?Dorme-elle?”
“像一块石头。珍——珍妮特呢?”
“La même.”
弗兰克一时无语,在脑子里寻思他的情况。“肚子里像有一个柏油球,我怎么也弄不破。我最后吐出来了。这下感觉好多了。也许我有点紧张。”
“你想回到你自己的房间吗?”
“我看我们应该都归位吧。孩子们很快会起床,也许会闯进来的。”
“晚安,乖王子。但愿天使都逃走了,等等。”
“谢谢。山坡上见。”
“Qui.山坡上见。”哈罗德搜肠刮肚想法语“山坡”一词怎么说,但白费劲,只得哈哈一笑,仿佛一种嘲讽迟迟不肯露出真相。
哈罗德起床离去,还在过道里说悄悄话,珍妮特被惊醒了,知道是弗兰克来到了她的床前,尽管在假装睡觉。也许,这个时刻她受了冤枉的那种恼火劲儿才开始了。珍妮特这个女人早年花容月貌,养成了很高的心气儿。心气儿越高,失望越多,由此产生了乖戾的理想主义,一种只能发现这个世界的毛病的理想主义。她认定哈罗德默认换偶过夜,说到底还是以背叛她为条件的。马西娅在换偶通奸一事上如鱼得水,而珍妮特投入哈罗德的怀抱则是为了减轻他们的绝望。一种玩世不恭的家政蒙骗她认可了这样的正当性。每次和哈罗德幽会都是在实行一种报复;一种在黑暗中寻求正当性的手段。然而,她的勾搭成奸到头来并非一种报复,只是一种便利,而珍妮特的理想主义要求生活更多的东西,而不仅仅是两对夫妇四个人都获得的安慰和性交。道德操守更深层的下边另有隐情,那就是怀疑马西娅比她自己更淫荡,在床上更有功夫。珍妮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听任两个不胜任的、令人恼火的男人摆布,从而让马西娅顺理成章地成了一个淫荡货色。珍妮特总是认为这个女人无味,邋遢,实际上却十分凶悍,而且珍妮特由此认识到,这件丑闻一旦被传开,她没准会得到所有的同情,而珍妮特却会饱受指责。
珍妮特一旦奋起抵制,这两个男人的不胜任和恼人劲儿就显露出来了。他们换偶过夜之后的那个周末,他们坐在了阿普尔比夫妇家的起居室,面前摆了包皮圆咖啡桌以及摆满继承下来的成套书籍的书架:红色封面的巴尔扎克,赭色封面的司各特,烫金白色牛皮封面的邓南遮,科诺夫版黑色封面的曼,多德版绿色封面的萧伯纳,等等。这面从来没有触摸过的书墙,把他们冒出的烟雾和谈话吸收了。那个冬天,第一场暴风雪袭击了塔博科斯,雪把他们封住了。弗兰克勾兑好了朗姆酒,他们都喝醉了。半夜了,他说:“我们上楼去吧。”
“不上,”珍妮特说。
“我不是说和我一起上楼,”弗兰克解释说。“你可以和他上去。”
“我看出来,你们两个显然都可以不屑一理。”
“珍妮特!”哈罗德说,没有感到十分惊讶,因为她星期三和他睡过后,她把自己的感情都说出来了。
“我认为这太腐败了,”她说。“你不认为吗,马西娅?”
马西娅捏了捏她的左耳坠,仿佛耳坠发出了叮叮零零的响声。“如果我们彼此尊重,算不上多么腐败吧。”
“对不起,”珍妮特说。“我对你们谁都不会尊重的。我尤其难以尊重伺候很多男人的女人。”
“只有两个嘛,”弗兰克不满地说。
“很抱歉,马西娅。我真的认为你应该好好去看看医生了。”
“那样就有了三个男人了,”哈罗德说。他心里很有把握珍妮特的抵抗是一种迷雾,远处看似乎很浓密,但是等你走进雾里却别有洞天:如同在雾里打高尔夫球。
“你是说我应该被阉了吗?”马西娅问道。
“我不是说去看外科医生,是说去看精神病医生,去看心理分析师。弗兰克已经告诉我你做爱的每样功夫,我认为你追逐他的方式不正常。我说这话不是以一个受伤害的妻子的身份,即便换了别的男人,我也照样这样说。”
“亲爱的珍妮特,”马西娅说,“我喜欢你的关怀。但是我没有追逐弗兰克。我们走到了一起,是因为你在让他受罪。你让他得了胃溃疡。”
“他的胃在最近几个月里变得更糟,坏了好几倍。”
“我猜想,你也病得不轻吧。哈罗德交代过你在洗衣房里脱衣挑逗的情景,我很惊讶,原来你是那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呢。”
珍妮特向哈罗德转过身去。“你都告诉她啦?”
哈罗德耸了耸肩,触到了他的左耳朵。“她告诉了我所有的事情。我不想让她感觉犯了罪似的。”
珍妮特开始哭起来,石头一样,胳膊和两手没有任何让步的动作。
马西娅点上了一支香烟,注视着另一个女人欲哭无泪的样子。“你别着急,”她说。“如果你向我恳求,我不会带走弗兰克。今天夜里不会,别的夜晚也不会。等你把他碾成一把糟糠,我才让你拥有他。半年来,我一直让他漂浮在水面上,我为此累得要死要活。我满以为你会对我感恩戴德呢。”
珍妮特什么也不说,两个男人都在替她解围。
“我长了溃疡,是因为熊市造成的,”弗兰克说,“可不是因为珍——珍——做了什么。”
“她在床上很有一套,”哈罗德对自己的老婆说。“Belle en lit.”
马西娅对弗兰克说:“那么,就日她吧。带她到楼上去,日她,别做出不入流的莎士比亚式俗套来我身边讨人厌。我讨厌这种大块头女人的眼泪,屁事儿干不了,只会让这个世界舔她们的扭捏的屁股。跟我离婚吧,”她对哈罗德说。“跟我离婚,跟她结婚,如果她有那样撩人的奶子的话。别让我啦啦啦啦没个完,成了绊脚石,不是吗,弗兰克?这就是死路了。你,我,这整个臭烘烘的勾当。”她站起来,俯视一下子出现在她眼前的一张张脸上那种惊诧的神色。
“马西娅,”哈罗德说。“别用你那些肮脏的语言辱骂珍妮特。”
“她没有辱骂我,”珍妮特说。“我同意她的说法。”
“我去弄些潘趣酒,”弗兰克说。“要么大家喝些啤酒?”
“弗兰克,你慷慨大方,”哈罗德说。“可是,如果我们还上床的话,我真的要顶不住困劲儿了。我请了一个米尔斯女孩看孩子,她正在波士顿大学读书呢。”
弗兰克说:“我那位买下罗宾逊老宅的埃克塞特朋友就在波士顿大学教书呢。”
“我听说他一表人才呀。”珍妮特说。
马西娅觉得一腔怒气渐渐消散,搭讪说:“我真受不了你们几位,我讨厌这座无聊的房子。”她到前厅取那件灰褐色的旧外衣。哈罗德跟了出来,知道她的钱夹子里已经带来了一个子宫帽,嘀咕现在她是不是会在家里派上用场。但是小史密斯夫妇已经等了很长时间离去,阿普尔比夫妇两位,起先是弗兰克而后是珍妮特,不得不在深雪里跋涉,把哈罗德的保时捷汽车推得发动起来,开下车道。汽车上了路时尾灯不可一世地一前一后地闪烁着,珍妮特说:“但愿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看见他们。他们是小人,我知道他们管不住自己,他们毒气熏人。难道不是一个可爱的夜晚吗,弗兰克?我想我们和这些人搅在一起后,我就没有注意过天气了。”在树木之间的空地里,他们门廊的灯光远远地照过来,显得很昏暗,雪花飞扬,在他们身上飘飘洒洒,轻轻地落下,落在他们身上就融化了。但是,在暖融融的前厅,她弯下腰脱去高筒套鞋时,弗兰克拍了拍她,她一下子挺直身子,对他说:“还敢碰我。你想要的是她。你找她去吧。赶紧走。走。”
珍妮特一心希望的是不能表现得性冷淡。她受到的所有正式教育,无论迪斯尼的《白雪公主》还是上星期的《生活》杂志,已经教导她把最高价值放在爱情上。只要一个吻,就会抵消那个毒苹果。我们从生到死都在人群里活动,可以标榜的名字就是“爱”。不管“爱”多么不理想,她都害怕被人甩在后面。因此,她不能停止调情,不能停止红杏出墙,尽管她内心某种不专一的东西,一剂如同她父亲药厂的药渣的苦药,她的心每跳动一下便会被紧紧裹住。琼浆助长了她的春心。
几个星期里,阿普尔比夫妇和小史密斯夫妇避而不见。马西娅和珍妮特彼此较劲儿,让对方明白打过架了,覆水难收。别的夫妇们也很知趣,没有同时邀请他们参加晚宴。哈罗德给珍妮特打电话时,珍妮特说:“很抱歉,哈罗德,我喜欢和你呆在一起,个人对个人,男人和女人,你真的很懂如何让一个女人深得妙处。但是我认为公开交换配偶睡觉,那很可怕,一团糟,下次你打电话来我直接就挂上了。就算别人都不在乎,可孩子们还是要想一想的。”弗兰克给马西娅打电话,马西娅则说:“我很想和你睡觉,弗兰克,只是和你在一起,什么地方都行,我想得如何锥心,别人想象不到的。但是,我不能给珍妮特留下把柄,仅此而已。如果我觉得你爱我,那是另一回事儿;可是我认识到在那个旅馆的那天夜里,你离开我的床时,你对她的承诺依然那么深厚,所以现在我必须保护自己了。她要是能做到,她非把我灭了不可。我不想搞得满城风雨;那是她的作风,不是我的。我不是在和你就此一刀两断。当你和她把事情理顺时,我巴不得和你重温旧梦。很不幸,你是我生命的爱。”弗兰克无法回避的印象是,她要求他离婚。与此同时,我们在越南的顾问能力开始掉价,市场前景战战兢兢,因为面对扩大战争的机会,一方面害怕,一方面兴奋。大体上看来,肯尼迪的日子不好过;他在一些事情上表现得不令人信服。
一月份的一个星期六,塔博科斯的所有夫妇们都到波士顿用晚餐,在雅典奥林匹亚体育馆观看一场曲棍球比赛:熊队对红翼队。小史密斯夫妇和阿普尔比夫妇都没有去,因为都误以为对方去了。这下,他们两对夫妇倒留守塔博科斯了,而且顺理成章的是,由于乔纳森和小弗兰克都在东马瑟山雷达站一带上星期六的滑雪课,两位父亲便说好大弗兰克四点半去把他们接回来;然后,来到小史密斯夫妇家中,弗兰克接受了第一杯酒,随后又喝了一杯,等到六点钟,在唧唧咯咯的小史密斯夫妇的撺掇下,他给呆在家中的珍妮特拨通了电话,建议她找一个看孩子的,顺路买些比萨饼,赶过来聚一聚。他们颇当回事儿的道德问题,到头来不过是意识到另一对夫妇在一直看着他们而已。
十分钟后,珍妮特回电话,说她找不到看孩子的人;曲棍球比赛把他们吸引到球场去了。哈罗德接过电话,告诉她把凯瑟琳带过来,他们把她安置在亨利埃塔房间的小床上。
怀里抱着沉甸甸的婴儿,另一只手托着热气腾腾的纸袋,珍妮特七点半到来了。她穿了一件齐膝长的貂皮大衣,这是她新婚时置办的,但是在塔博科斯穿来未免张扬,甚至有点搞笑,一般情况下就闲置在防蛀虫袋子里了。外衣下面,她穿戴得别有风趣:一件粉红色绸衫,浆洗磨砂得像小青年们穿的蓝色的牛仔裤,一双半高筒白靴子,脱掉后是两只没穿袜子的脚。看见她穿戴成这样子站在长长的起居室(在粗线天蓝色地毯上,她的脚百合花般白净,她的脚后跟和脚趾关节沾满了花粉),哈罗德立时觉得全身软酥酥,甜蜜蜜的。就是马西娅看见自己的丈夫曾经拥有过这样一个非同一般的情妇,也不禁为之心动。弗兰克热切地迎上去,仿佛迎接一个病人,或者一个随时会消失的仙子。
从七点到八点,他们一直喝酒。八点到九点之间,他们把孩子送到了床上。小弗兰克暗中害怕他会尿床,不愿意和冷嘲热讽的乔纳森睡在同一张床上。他们于是把亨利埃塔房间里的那张小床给他睡了。这下只剩下了凯瑟琳·阿普尔比了,她的脸颊红得像渗酒的酒囊,只好躺上了那张高大的四方的神圣婚姻床,躺在了一条橡皮床单上。珍妮特躺下来,哼哼唧唧地哄婴儿睡觉,而马西娅把凉比萨饼放进了烤炉里。哈罗德给小弗兰基读小金子丛书中的一本名叫《矿物》的读本,而弗兰克不屑地瞅着乔纳森在被窝里看一本少年侦探小说《不速之客》。从九点到十点,大人们用餐,从十点到十一点,他们聊天,从十一点到午夜,他们跳舞。哈罗德在他们的音响上放了一张艾拉的旧唱片,随着《这些犯傻的事情》、《你最牛》以及《我漫游了世界》等曲子,这两对夫妇翩然起舞,哈罗德和珍妮特沿着边沿滑来滑去,而弗兰克和马西娅占据了没有铺地毯的中间地带。面向盐沼地的滑动玻璃门把他们的身影照成了双重的,这样一来一个对称的晚宴似乎也在进行,两对搂抱在一起的夫妇快接近对方时又立即离开,好像一张折叠的纸上的墨点子,或者又像紫色玻璃鱼缸前赏鱼的人,乍看没有鱼,走到了玻璃鱼缸前才发现了女人和男人的水淋淋的影子。
马西娅几乎一动不动,观察到哈罗德的手毫不忌讳地搂住了珍妮特的臀部,一边领着她从一个角到另一个角跳华尔兹舞;珍妮特跟着旋转,瞥见马西娅紧贴在弗兰克静止的怀里,听弗兰克在她耳边喁喁细语。他的脸上泛着红光,酒喝多了的样子。他的手没有放在她的背上,却伸进了她的下巴和胸膛之间,珍妮特知道哈罗德的大腿和她的大腿磨蹭之际,弗兰克的一根指头正催眠般地抚摸马西娅的喉咙底部,渐渐滑向她的奶子的上面。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几个撩拨把戏。她旋转着,弗兰克没有伸向马西娅的喉咙的那只手把她过时的黑裙装后背的拉链拉开了。然后,从另一个角度,珍妮特看见马西娅的两片嘴唇承受了她脸上出现的歪斜的残忍的牵拉,如同叼住了一支香烟;珍妮特早已注意到,只要马西娅非常疲乏或者非常享受的时候,都会出现这种表情。在马西娅看来,珍妮特从屋子对面投过来的目光似乎无边无际,无限扩张,把整个房间个个角度都尽收眼底,如同一个金属草坪球,尽管变形而压缩,却把周围的家家户户都折射进来了。弗兰克的撩拨的手解开了她胸罩的钩子;他那根指头向下溜进了她的奶子间。她的身子有些酥软了。她感觉自己在生长。“我乘坐飞机漫游世界,”艾拉辞藻华丽地唱道,“我解决了西班牙的多派革命。”珍妮特旋转得头晕目眩,一阵不连贯的压力下她感觉向后倾去,把手拉动的感觉,拉链开了,处于一种蜥蜴蜿蜒游走的状态,心想哈罗德在另外两个人面前充当傻瓜实在是可悲,因为他们两个单独幽会时,身处一个理想的僻静处,他尽管得意地捞摸和触动皮肤,她都会加以原谅,根本不当回事儿。随着自己的身影膨胀,奶白的粉红的深红的,冉冉升向镶嵌圆形闪光变阻灯泡的天花板上的那些平行的红松木板,珍妮特似乎觉得母亲般的情怀总是她的特长所在。
正是珍妮特,一等乐曲停下,便开口说道:“我困了,头晕。谁带领我上床睡觉去?”弗兰克站在屋子中间没有动弹,哈罗德呆在她的身边。
为了给他们自己腾出地方,这两对夫妇不得不重新安排孩子们。凯瑟琳·阿普尔比沉甸甸的红扑扑的头在酣睡,被挪到了清秀的六岁大的茱莉娅·史密斯的床上;乔纳森房间(他开着灯就睡着了,那本《不速之客》扣在毯子上)的门关着,因此主卧房的声音不会把他惊醒。两张白色沙发并在了一起,拼成了第二张床。珍妮特觉得好生奇怪,如同到锡金或者高地秘鲁旅游一样奇怪,那个凌晨三四点钟还要开车回到自己家中;把他们的两个忘在一边的孩子用借来的毯子包裹起来,抱在怀里穿过小史密斯家坚硬的草坪,坐上他们的两辆黑乎乎的小车;有一搭没一搭地道别,重新穿上衣服后互相吻别,感觉身上的衣服像硬刷刷的临时的假服装;在弗兰克一直亮着的尾灯后面开车行驶,穿过一片这里那里残雪可见的荒凉景致;抱着孩子走进一所遗弃的房子,如同小偷携带了一包包赃物;躺在一个不熟悉的粗俗的男人、也是自己丈夫的身边睡觉;感觉另一个男人的精液仍然在自己的大腿间湿漉漉的;一觉醒来发现已是早晨,那些奇怪的感觉统统消失,毫无痕迹,只有弗兰克感激的眼中有些躲躲闪闪的神色和一种痛苦的不快,也许是不精确的再次复制,使用了星期天喜剧部分的色彩。
这种吵吵和和的模式,这种发作过又俯就的模式,那年冬天反复了三四次,而其间土耳其发生了几起飞机撞机事件,伊拉克和多哥发生了军事政变,利比亚发生了地震,加那利群岛发生了动物大迁徙,厄瓜多尔一座教堂倒塌,压死了一百二十名姑娘和修女。珍妮特已经喜欢上了读报,仿佛这样雾里看花似的窥探别人的生活,便可以给她指出自己的生活道路。为什么她还不满意呢?另外三位很满足了,她的宗教背景并不深厚——和长老会有点关系而已;她父亲尽管是一个慷慨的捐款者,也只是因为富得流油才去教会显摆,如同一个人在仆人们的宴会上露面,只会让仆人寒酸一样——不会因此感觉到难以释怀的罪恶。她怀疑马西娅、哈罗德和弗兰克都上过大学,深解种种奥秘,把她当枪使了。她感觉她的肉体被他们擒获。她成了他们的郁郁不乐的财宝。有一次,在她自己家中午夜过后给他们煎了些勉强凑够的鸡蛋,小睡衣外面穿了一件浴衣(她已经因为头疼和不痛快上床睡下了,一个小时后听见他们三个人一起哈哈大笑又下楼来),珍妮特守着煎锅趴在厨房的餐桌上,弗兰克抚摸她的一侧,哈罗德抚摸她的另一侧,马西娅见了莞尔一笑。她已经成了他们两个男人的尤物,成了他们的话题。他们不能理解珍妮特的幽闭恐怖和愤怒,和她讨论她有“问题”,仿佛这种现象无处不在,只有他们例外,他们三个例外。
“你们可曾看见过,”哈罗德问道,这时他们围着那张油腻腻的皮桌子坐了下来。“你们的父母亲做爱吗?”
“从来没有。这种只差捅破一张纸的情况,也只是星期天早上他们卧室的门还关着。”
“亲爱的珍妮特,”马西娅说。“可怜的可爱的珍妮特。身穿主日学校服装,踮起脚尖走下那条长长的安静的过道,在那道紧关的门前推呀,推呀。”
“放屁,”珍妮特说。“我从来没有推过什么门。你是在说自己干过的好事吧。”
“天哪,”马西娅说。“我想这话伤害她了。”
“坏姑娘,珍妮特,”哈罗德说。“是你把我推进了那个洗衣间。”
“那是因为你看上去十分痛苦。”珍妮特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因为她知道她一旦哭泣他们就会更来劲。
“让珍——珍自己呆着吧,”弗兰克说。“她是一个可爱的女人,又是我的那些继承人的母亲。”
“听听弗兰克,”马西娅对她的丈夫说,“又把自己交给继承人了。”他们的暧昧关系已经迫使各自充当了一种角色,马西娅已经让自己充当了干巴而聪明的人,而事实上珍妮特知道,她真挚、良善,感情炽热却没有幽默。珍妮特打量着她,看出来一种紧张的孩子天真地在恶作剧。
“你用不着在我跟前替珍妮特说话,”哈罗德对弗兰克说。“我爱她。”
“你对她有欲望,”马西娅纠正说。“你在她身上精神专一呢。”
哈罗德酒意正浓,双鼻尖儿上闪闪的,继续说道:“她是最娇嫩可口的该死的——”
“性福,”马西娅接了话茬说,在“新港”牌香烟软盒里摸出一支香烟。
“Pièce de non-résistance,我三生有幸,”哈罗德接住把话说完了。他补充说:“婚外的性福。”
“外遇之角,外遇之角,欲望的外遇之角,”弗兰克说,“不是什么取笑的东西,冷嘲的东西,”珍妮特看出来这场谈话也令他感到压抑。
哈罗德继续对珍妮特说:“你和男孩在灌木丛里的最初经历有意思吗?Intéressant ou désagréable?”
“布法罗的男孩没有把我带到灌木丛下,”珍妮特说。“我太胖,很富有。”
马西娅说:“我们从来没有真正富有过。只是还算体面而已。我把我父亲看作一位圣人。”
“床上圣人,”哈罗德说,随后用法语说:“San' Coosh!”
“我认为我的父亲,”珍妮特说,渐渐有了说话的兴趣,很希望他们能告诉她一些东西,“是一个容易对付的人。我认为我母亲把他对付得滴溜溜转。我母亲非常美丽,从来不为体重操心,就是在她成了大块头时也认为自己很美丽。她叫我丑小鸭。她经常对我说:‘我真是不明白你。你父亲长得可是一表人才。’”
“你应该和精神病医生谈谈,”马西娅说,无意中同情就在脸上流露出来了。
“没有必要,我们说说就行了,”哈罗德说。“Pas de besoin,avec nous ici.很显然,她从来没有被允许经历同性的母爱到异性的母爱的过程。我们爱恋的第一个目标是母亲的胸脯。我们送给亲人的第一批礼物是屎巴巴,一个婴儿的屎巴巴。她父亲制造泻药。哦,珍妮特,你不愿意和我们睡觉的原因,就在这里了。”
“她和我睡觉了,”弗兰克说。
“别吹牛,”马西娅说,她干巴的表情下的明显而热烈的关怀,提高了弗兰克在珍妮特眼中的价值。隔着摆满空玻璃杯和细颈瓶的小圆桌面,她把他看作同甘苦共患难的人,经受了太阳炙烤之苦、咸水灌肚之难。
“你为什么一定要毁掉一切?”弗兰克突然对她喊叫道。“难道你看不出来,我们都爱你吗?”
“我不喜欢乌七八糟的游戏,”珍妮特说。
“小的时候,”哈罗德问道,“大人们让你在烂泥里玩过吗?要么你有过一个肛门性欲的保姆?”
“肛门性欲保姆啊,”马西娅说。“听起来很像一出音乐喜剧。”
“那有什么害处吗?”弗兰克问珍妮特,他那醉意朦胧的样子、血红的眼睛和沉重的脑袋,让她感到心惊肉跳,尽管她已经陪他同床共寐,她的这个大怪物,睡了十个年头的黑夜。他对着他们大家嚷嚷道:“我们来吧!我们就在同一间屋子里干吧!快日我这头白光光的母羊儿吧,我想看见她快活得咩咩叫唤!”
哈罗德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看吧,”他对珍妮特说。“你一根筋,把你的丈夫逼疯了。我也头疼起来了。”
“我们彼此有点人情味儿吧,”弗兰克乞求道。
马西娅向他转过身去,知道他脑子里想什么。“弗兰克,别拾弗雷迪·索恩的牙慧。我认为你更有智力方面的自尊。”
然而,感觉到这桩麻烦的,正是弗雷迪·索恩,而且一直试图把这桩麻烦转变得对自己有利。“我听说在‘阿普尔-史密斯温室’里有一条蛇,”他对珍妮特说。
“这是哪方流言?”那是四月间他们欢迎惠特曼夫妇搬到小镇来,在他们家举办的晚宴。珍妮特身为主妇,忙得团团转;她以为来客和夫妇们处处需要她。皮特·哈尼马躺在楼梯上,福克茜·惠特曼从卫生间出来下楼,他从下向上窥探她的裙子。她一定要把福克茜拉到一旁,交代一下皮特的作为。
“哦,”弗雷迪回答说,一心想引起她的注意力,“这里那里,无处不在。整个世界都是‘阿普尔-史密斯温室’。”一个角落,那堵挂满成套服装的墙壁附近,约翰·安守在那里,他那张看不出年龄的脸,不苟言笑,客客气气,正在倾听本·索尔兹不遗余力的高谈阔论;珍妮特以为一个女人应该过去说几句话,但是在她前去的当儿,她却转过身去,离得弗雷迪·索恩的哝哝细语更近了。她心下纳闷儿,弗雷迪分明是一个牙医,他那张嘴怎么看上去没有牙呢?“他们分享你这餐盛宴,珍——珍,”他对她说。“你饲养两头公马,可马西娅却骑在马鞍上。”
“你省省心,弗雷迪,别这么下流地想入非非,”珍妮特说,模仿马西娅的口气。“看样子人们都信以为真,实际上恰恰相反,我和哈罗德从来没有一起睡过觉。这种可能性倒是提到过;但是我们认定那样乱搞太不像样子。”
“你很美丽,”弗雷迪对她说。“你看我的样子,眼神别有风情,很美啊。你自己有些东西你没有认识到,你真的不同凡响。你和这些浪娘们儿不一样啊。马西娅没有你的韵味,却一直卖弄风骚,想让自己不同凡响。比阿一直灌自己酒,想喝出个样儿。安杰拉一直想高高在上。可你就是你。不过给点面子吧,别说假话,蒙哄快乐的老弗雷迪。”
珍妮特大笑;弗雷迪的话像放在他诊所那把瓷制牙医椅子旁的甜甜的漱口液——不能吞咽却满口余香。她问道:“乔治妮呢?她有韵味吗?”
“她穿上网球衫还行,不让人倒胃口。她性交蛮好,可是做饭不行,这就糟了。我可不是在求婚啊。”
“弗雷迪,别让我伤害了你的感情啊。”
“你想摆脱出来,对吗?”
“在某种程度上想摆脱,某种程度上又不想摆脱。怎么说来着,我不是那种两面都讨得了好的女人吧?”
“两边迎合。雌雄同体。这边迎奉雄性之乐,那边享受雌性之快。”
“我们和史密斯夫妇合得来,只是坐在一起说说话,弗兰克和我过去一直没有成为真正的朋友。你想象不到真正的友谊是什么,对吗?”
他拍了拍他那明晃晃的脑门儿,猛然间兴致勃勃地挠了一阵子。“你我之间的真正友谊嘛,是的,还算不上。这好比一条鱼儿吃一条鱼儿的感觉。你想摆脱出来,我能把你捞出来。和我小小不言地吊吊膀子,你正在支撑的马戏团便会打起行装,离开小镇。你就能再次成全你做姑娘的本分了。”
“怎么就算是小小的吊膀子呢?”
“哦”——他的两只手做了一个挤压看不见的手风琴的动作——“不多不少,正好就好。无需动静,无需洗涮。如果达不到火候,就让它不到火候好了。无需借酒起兴,我的长春花儿。”
“你为什么有这样的提议呢?你并不是非常喜欢我。你想要的是安杰拉。”
“第一我不想要安杰拉,第二我喜欢你,第三我助人为乐。我想你就要惊慌失措了,我很不愿意看见这种情况。你对付那种局面只能一醉方休。你穿戴衣服得体,无可挑剔。顺便一提,你穿戴得好可怕。你怀孕了吗?”
“别卖傻了。这是帝国款式。”
“那么一旦把肚子搞大了,却不知道谁到底是父亲,你不觉得可怕吗?嘿嘿。你使用避孕丸吗?”
“弗雷迪,我开始厌恶这种谈话了啊。”
“好的,也罢,也罢。消消怒气。正如赫鲁晓夫把导弹布置在古巴时说的,没有冒险,就没有收获。我随时恭候,只要你认为我用得上。”
“谢谢你,弗雷迪。你是一个大好人。”珍妮特的良心让她心肠软下来;她找补道:“是的。”
“是的什么?”
“是的,回答你的问题,我在用避孕丸。马西娅还没有用。她害怕副作用带来癌症。”
弗雷迪坏笑一下,拇指和食指做成了一个圈儿。“你是金子,”他对她说。“你是硕果仅存的金子姑娘了。”他把用手做成的圈子放在了他的嘴上,舌头从圈子里抖动着伸了出来。
珍妮特认真地考虑了他的提议。她躲躲闪闪走过她家晚宴的人堆儿时,感觉这个提议并非那么不可行。弗雷迪围绕女人探路驾轻就熟。马西娅、弗兰克和哈罗德会被吓住的。哈罗德的虚荣心会不可原谅地伤害到自尊心。爱追逐爱。这些事情常发生。皮特在对可怜的小比阿·格林动手动脚。弗兰克在卡罗尔·康斯坦丁对面怪模怪样地扭动(他消化不良!)。艾迪坐在沙发上,把两只手弄成圆圈儿,向贝尔纳黛特·安演示飞机在拉瓜迪亚和爱德威尔德上空盘旋的路线,为什么涡轮螺旋桨飞机和私人飞机要比纯粹的喷气式飞机——美丽的新型波音707和DC-8——着陆更快,为什么每种商业飞机几百名乘客会因为飞行员的差错遇难,为什么洛根的椋鸟和海鸥特别危险;最后他把自己满头小鬈发的脑袋稳稳地搁在贝尔纳黛特的丝绸服装的肩膀上,做出睡着的样子。两位贵宾觉得置身晚宴之外。福克茜一直想呕吐,惠特曼夫妇便早早地退席了。大家都离去之后,小史密斯夫妇还没有走,他们坐在餐桌边享用剩下的烈性酒,珍妮特问马西娅道:“弗雷迪·索恩今天晚上好像让你着迷啊?”
马西娅大笑;她的耳坠在她的脸上拂来拂去。“老天爷,没有的事儿。他问我在‘阿普尔-史密斯温室’里感觉幸福不幸福。”
“他为什么问这种话?”
“我冷如冰霜。他只好走开了。可怜的乔治妮。”
“他也问我了。事实上,”——珍妮特对玩弄幌子心中无数,但是本尼迪克特甜酒让她玩了一把——“他提议和我吊膀子呢。”
“他真是一个好玩的傻瓜,”弗兰克说。白兰地对他来说是不堪承受的,可已经喝了第三杯了。
哈罗德转动着他的柑曼怡,心思重重的样子。“你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个?”
“我不知道。我自己也大为惊奇,可这似乎不是一个坏主意。瞧瞧他的头发都脱光了,按凶相毕露的长相衡量,他还算很帅气的。”
“不过卖弄嘴皮子罢了,”马西娅说。她喝了一口茴香酒。
“珍妮特,你讨厌我了吧,”哈罗德说。“你怎么能把这种臭屎往我们三个敬仰你的人身上扔呢?”
“我只敬仰她一半,”马西娅说。
“那也有两个半人敬仰你哪,”哈罗德说。“Deux point cinq.”
“我不知道,”珍妮特说。“我猜我是不想再被人们议论吧。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男人看上去如此受伤害。也许这样能把乔治妮扯进来呢,难道我们不希望一点新鲜血液吗?我似乎觉得,我们已经把我们说过六七十遍的话说了个够。我们都知道弗兰克有胃溃疡,弗兰克的父亲为了不患胃溃疡对中国什么都感兴趣,还知道莎士比亚的喜剧不如中国神奇,也许他的胃酸更多了;我奉劝他服用马洛科斯牌胃药。从马西娅的口中,我们都知道了他父亲和身为主教的祖父是怎样的圣人,以及她如何不喜欢长岛而热爱这里,因为躲开了喝马提尼橄榄酒、打羽毛球的讨厌的俱乐部人士。我们都知道哈罗德嫖娼宿妓的经历,还有那个圣路易斯的有色黑妞儿,还有我们两个都不十分善于……”
“只要和弗雷迪有染了,”弗兰克说,威胁的口气很明显。“就会让你躲进修道院里。我会和你离婚的。”
“离婚好啊,”珍妮特跟他说,“我给逼急了正好把我们大家所有的好事都抖搂出去,我们登在报纸上那才好玩呢。朋友间一目了然的事情,解释清楚可就难上加难。”
“我也一目了然啊,”弗雷迪·索恩第二个周末跟她说,当时他们单独待在格林夫妇家晚宴的厨房里,“你从来没有和哈罗德产生爱,你追他是因为要和马西娅摆平。”在两个周末之间的一天,她约好了一次看牙的时间,在看牙的间歇里,他从她口中套出了整个故事的来龙去脉。
“弗雷迪,你有何见教?”她品尝了一块餐前小吃剩下的奶油乳酪拌芹菜。“你怎么能希望用这种方式了解人们隐秘的生活呢?哈罗德和我单独在一起时,他身上有些东西你都想象不到。他难以抗拒啊。”
“我们都不可抗拒,”他回答道。“抗拒性本来是女人决定抗拒还是不抗拒的直接功能。”他的眼睛在厚厚的眼镜片儿后面看上去总是错位,他在眼镜后面好像出汗了。弗雷迪视力有些问题。他最近安装了一支喷水装置的新钻头,在她看牙期间他经常需要把眼镜擦一擦。
“弗雷迪,”她跟他说,“我不喜欢被人指指戳戳,也不喜欢指戳别人。你一定要先让一个女人成为你的朋友。”
“你搬到这个镇子以来,我就一直是你的朋友。”他抚摸了几下那件黑蕾丝边的罩衫没有盖上的裸臂。蜡烛在另一间屋子里闪烁,别人都在那里聊得正热闹。“再想一想,”弗雷迪继续悄声说,“我认为你把哈罗德揽入怀抱,没有伤害另外两个人,反倒成全了他们,也没有赢得他们的关爱。一位有模有样的佳人,娘家富有,你却对自己该死的没有信心。”
“一个近视眼笨鳖又是牙医,你对自己该死的当然有信心了。就是有自信,也别去勾引那个惠特曼女人了。她怀孕了。”
“过奖了。更多的人都配备到美国潜艇上了。她还不清楚人家知道她怀孕了,她可是个性欲很强的女人。女人的皮肤过热,通常在床上都妙不可言。她们的心脏跳得更猛烈。”
“你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流氓,”珍妮特说,她的皮肤尽管异常苍白,但是并不细腻和光亮。
珍妮特后来想了想,弗雷迪是对的,客气礼让已经成了他们生活的一个部分;阿普尔比夫妇已经达到了一种状况的边缘,他们的需求在这边缘冒出来,一种普通的礼仪取代了个人的欲望。这两个女人出于怜悯会与男人睡觉,每个人因为一种缩小的无望的宽厚,容忍对方和自己的男人明铺夜盖。一种交叉的圆通和利益的编织已经给他们的家庭带来了不健康的医院的气氛。弗兰克和哈罗德由于情欲驱使,已经变得浑浑噩噩;她和马西娅在发脾气的间歇之间,彼此保护,互相体贴,如同一间事故病房里的毁容的病人。
在接下来的一周里,她到诊所换掉了瓷料填补剂后,弗雷迪每天中午都给她打电话,总是邀约她和他上床睡觉。但是他从来没有说出让他们云雨一番的具体地点,从来也没有提出一个固定的时间;她后来明白过来,弗雷迪根本没有认真肉体接触的打算:嘴上啰嗦一番亲昵的话,就让他满足了。与此同时,哈罗德祈求她重续旧梦,已经不辞辛苦弄到了灯塔街一个单身寓所的钥匙,那里整天都没人住。出于对单身汉如何生活的好奇,她和哈罗德在皮特弄坏弗雷迪小拇指的那个星期天以前的那个星期五,去了那里一趟。她一眼便看出来住户都是那些同性恋。房子的陈设装修美不胜收,十分和谐;柳条制品和橘黄色天鹅绒处处可见。一张手工油画与杂志广告以及战争标题拼装起来的画儿,上面有彩虹色胳肢窝的尚可接受的裸体和被炸弹炸得血迹斑斑的农夫、绿色邮票和罗伯特·麦克纳马拉像、披了斜纹腰带的狂喜的模特儿,大腿旮旯儿还涂抹了喜剧色彩的漫画。这幅画很丑陋,很恶搞,但是房间还不至于令人瞠目结舌,灯塔街南面的木兰花眼看就要开放了。哈罗德很客气,唯唯诺诺,父亲般呵护,怀旧,令人感动。她听任他一件接一件把她衣服脱掉,来势很快,和他一起飘飘欲仙,然后吸烟,喝酒,又让他入港,让他把精力聚集在他大腿根儿上,没费大劲儿便进入了她那膨胀的中间地带。仿佛被皮鞭抽得发抖,他舔她的眼睑,一根接一根吮吸她的脚趾头。刺激的感受歇斯底里,好生痛快。第二天,正好是星期六,她给弗雷迪写了一封信:
亲爱的弗雷迪——
对你的关照,我很感激。真的。可是我的未来,我比任何时候都相信,是和弗兰克拴在一起的。因此,你的电话一定不要再打了。今天以后,我一听见你的声音就会挂断电话。我们还可以愉快来往,成为朋友吗?请关照,我不想改换牙医,你保存了我的所有病例记录。
喜欢你的
珍
她去神力街别墅型办公室的路上,把信寄出去了。弗雷迪星期一收到了信,看着信微笑了,一点不觉失望,本来想在他的实验室煤气炉上烧掉它,但是他一生中谈情说爱的信物屈指可数,便把信皮儿揉成团扔进了废纸篓,把信文叠起来装进了外衣的口袋里,当天晚上他在狮子酒店喝酒时被乔治妮发现了。第二天,她向皮特坦承了她的惧怕,不可挽回地冒犯了他。
所以说,福克茜对珍妮特的猜测也对也不对。她高估了珍妮特的自由,错估了弗雷迪·索恩性品质的质量。尽管他对女人似乎咄咄逼人,实际上是在和她们攻守同盟。但是夏季的到来冲淡了福克茜关于别人的爱欲的种种推测,好像把她一下子冲进大海里,冲到了一个有利位置,回望塔博科斯的海岸上,夫妇们看去好像一串五彩珠子。
皮特·哈尼马被请出了屋子,他们决定他充当胡志明。弗兰克·阿普尔比原想让他充当卡萨诺瓦,但是艾琳说人物不能是虚构的。弗兰克对艾琳说,卡萨诺瓦像你我一样真实,但是大家一致认为他们都对卡萨诺瓦没有感觉。艾琳提议充当约翰逊副总统。大家抗议说,约翰逊这个人太没劲。特丽·加拉格尔提出了胡志明,这个提议似乎无可争议,一致同意。对特丽尤其满意:自从拥有了鲁特琴,她和鲁特琴厮守得更多了。更有人情味儿了。整个春季,她一直在跟诺威尔的一位老妇人学习鲁特琴课程。她把黑油油的长发放了下来;她宽宽的嘴唇把嘴角紧紧地抿起来,仿佛她的嘴里含了一枚硬币或者糖蛋儿。打量着特丽,艾迪·康斯坦丁提议皮特充当琼·贝兹,但是其他人还是力荐胡志明,乔治妮于是走到索尔兹夫妇家楼梯的脚下,把皮特喊下来了。
这是六月份最后一个星期六的夜晚。早在五月份第一个炎热的星期,皮特在惠特曼夫妇家门口犹疑不决,便看见紫罗兰绷紧的深紫色花苞已经绽开,膨胀,开成了教皇皇冠的模样,第一层是淡紫色,然后是高高的、神圣的、禁欲的白色,掩藏在心形叶子中间,叶子的新绿一下子显得黯然失色。紫罗兰这时已经开败了,干枯了,花的笑靥垂下来,车库门开来开去,车辆出出进进,花上落满了尘土。星座中最灿烂的人马座,在天鹅星座和天鹰星座之间不偏不倚地飞行,而天鹅星座和天鹰星座犹如两架巨大的珠光四射的飞机,天津四和河鼓二正好充当了它们的驾驶员;银河茫茫,如同热流滚滚的天空中的一条白练。散漫的晚宴,草草组织起来,社会杂草,窜出来填补了夏时制催生的苍白的夜晚,晚宴上各色杂陈,比如未去打网球的人和太阳曝晒过的半拉夫妇、冷制萨拉米香肠、叫来的比萨饼、苦柠檬饮料和沙滩漫步留在家中昏睡在电视机旁的孩子,只有电视的蓝屏还在闪烁。肯尼迪总统顺利巡回西欧,今日在英格兰苏塞克斯私下会晤……
索尔兹夫妇是一对了不起的观鸟行家和步行者,仿佛大自然是他们正在死记硬背的一门功课,上午晚些时候到沙滩散过步,观看了鹬,游了泳。艾琳顶不住太阳的毒晒,中午时分戴了垂檐帽子和长袖运动衫斗胆出去,更晚些时候才去游泳。在远处岩石边上了岸,她和本碰上了哈尼马夫妇一家四口,和惠特曼夫妇二人在一起游泳。肯喜欢用水下呼吸管游泳,而哈尼马家的孩子们对他的装备兴致盎然。这里的沙滩临近岩石,陡直,特别适合扎猛子。皮特在给头戴面具、脚穿脚蹼的露丝讲解扎猛子的要领,而南希在一旁为姐姐着急,也很妒忌,便哭起来。肯和安杰拉站在一起,简直是天生的一对,不为世俗烦心,不受干扰,凝视着地平线,只见一场帆船比赛已经结束,漂亮的大三角帆鼓鼓的。福克茜身穿一件裙式柠檬黄孕妇游泳衣,仰躺在一块光滑的石头上,闭了眼睛,笑意满脸。艾琳对大家的幸福很是羡慕,也随遇而安,尽管同一个太阳让她患了痛苦难忍的热疹。中午以后他们一直呆在这里。心血来潮,却也不乏小小的希望,那就是劝说这个一身轻松沾沾自喜的惠特曼女人,参与她的一项事业(学前教育啦,美好家务啦,土壤保持啦,等等),于是她邀请他们回家喝酒。索尔兹夫妇住在绿草坪附近,一所木棉瓦屋顶的窄条形房子,从康斯坦丁夫妇家可以望见。康斯坦丁夫妇看见了小车,便赶了过来。他们顺便也把特丽·加拉格尔带来了。卡罗尔学过芭蕾舞,善缝纫,会针织,能画画,还可以弹奏吉他,这个夏天这两个女人时不时在二重唱时合作。在艾迪的敦促下,本·索尔兹给阿普尔比夫妇打了电话,他们正在请小史密斯夫妇和索恩夫妇吃便饭,这次晚宴的一半人员赶来了——弗兰克、马西娅和乔治妮。这时已是八点多了。赶在天黑之前,艾迪从人群里叫了安杰拉,开着他的维斯帕摩托车到123号公路上的意大利人居住区买回了五份比萨饼。回到索尔兹夫妇的窄条形房子时,安杰拉一路风吹,又担心又努力地端稳比萨纸盒,脸上红扑扑,看上去飒爽英姿的样子。她把一条湿毛巾系在湿漉漉的黑泳衣的腰间,当她弯下腰咬去一块比萨饼的尖儿时,皮特能看见她的奶穗儿。他的老婆嘿。那里是他吮吸的地方呢。因为估计晚宴不会很长,他们便把女儿们带来了。露丝的长眼睛水灵灵的,和索尔兹家的男孩伯纳德一起看电视节目,而南希在小杰里迈亚的屋子里睡着了。艾琳喜欢猜字谜游戏。十一点半时,肯·惠特曼在审视他的帆布运动鞋的鞋带,弗兰克·阿普尔比翻着眼睛琢磨他的消化不良,珍妮特打来了两次电话,确认弗兰克和马西娅是否单独到什么地方去了,并且打听弗兰克他们如何打算把弗雷迪·索恩支出房子去;索尔兹夫妇家的一伙人已经玩了四轮“幽灵”猜谜游戏,两轮是“真相”字谜,三轮是波提切利画谜。这个游戏令人难忘。艾迪·康斯坦丁第一个出局,只猜错一个人物,本是波尔·伊弗斯,他却猜成了已故的约翰教皇。乔治妮费了更长的时间,终于发现她的答案是阿尔西娅·吉布森。然后,皮特自愿先猜,因为他想上厕所,顺便看看南希,(我永远都长不大,活一辈子也永远不会死。南希的头发乱蓬蓬的,很硬;她的浅绿色游泳衣在睡梦中蹭了上来,露出来沾满星星点点沙粒的半月形小屁股。皮特悲情地看着孩子的小身子,但是楼下闹哄哄的热闹生活拉扯他,让他不能久留。睡吧。睡梦中原谅我们吧。)他们于是要他扮演胡志明。
在楼梯脚下,他用手侧面碰了碰乔治妮的肋侧,念及往日的情分,而眼睛却望着前方。他走进了起居室;他穿了一件套头衫和彩格图案的游泳裤;他赤裸的脚丫看上去疤疤裂裂的,啪啪地在地上走,而在福克茜眼里,他裸露的腿部像套了一层苍白的毛圈儿。“我看上去是一幅什么样的风景呢?”他问道。
“丛林,”乔治妮说。
“稻田,”马西娅·小史密斯说。
特丽·加拉格尔说:“破碎。”
皮特问道:“一幅破碎的风景吗?”
安杰拉闭了眼睛。“我看见了一座庙宇,红彤彤的柱子,一座神像,头被敲掉了,爬满了野藤,有人在一条大腿宽阔的地方用粉笔做算术演算。”
“性感。”
乔治妮绷着下巴说:“不,没有般配的夫妇使用超感知觉。”
皮特问道:“还有人要说吗?福克茜呢?肯呢?”
肯说:“我看像印第安纳,可我不知道为什么。”
大家哄然大笑,只有福克茜没笑,点了点头。“他说的对。有些安静、灰色和平常的东西,”他说。“俄勒冈吗?南达科他吗?”
弗兰克·阿普尔比说:“你是指北达科他吧。”
“不准提示,”卡罗尔·康斯坦丁抗议说。她坐在地上,一个集编织、祈祷和玩强手棋的姿势。她的两条腿在一个绿色百合垫子上盘了起来,穿了一条芭蕾舞裙子,她的上身直直的,像一根桩子。她的腰纤细、柔顺,鼻孔长长的,好像一直在吸气。
皮特问道:“什么花?”
“罂粟花。”
“罂粟花。”
“频频点头的米兰花,”艾琳·索尔兹说。“也许是结穗儿的玉凤花。”
“一朵像中国大鹅掌楸的结穗儿的玉凤花,”弗兰克·阿普尔比说。
卡罗尔对马西娅说:“我觉得弗兰克不懂这种游戏,他老是提示。”
福克茜·惠特曼说:“我看出一些灰色东西。檞寄生。”
“我置身你的灰色之外了,”皮特对她说,带着乖乖的尖刻口气,转而问安杰拉:“花儿?肯?”
“菊花飞蓬,”肯盯着他的脚说,也许带有几分敌意。他真的就是这个意思吗?
安杰拉说:“没有花儿,是花就行。就一朵百合花,一个孩子在庆贺的日子里还献给了市长夫人。”
“一朵凋零的栀子花插在餐厅杂工的翻领上,”特丽·加拉格尔说,见大家哄堂大笑赞赏不已,她也笑得合不拢嘴。他们感觉她渐渐发展,就要怒放了。
乔治妮说:“一朵蓟花儿。一种官方的观点。”
皮特抱怨道:“我还弄不清楚你们是不是喜欢这个人。”
“你指的人是什么性别?”卡罗尔问他道。她的脸尽管镇定,光滑,却掩饰不住暗中较劲的影子——瞧瞧鼻翼,再瞧瞧撅出的下嘴唇下面的嘴角,好像模糊一片了。皮特看出来她用眼影把眼睑的线条拉长了,意识到了她的眼睛小,几乎眯在一块儿了,眼缝儿太小了点,于是在特定飘动的光线里,她故意拿出来的端庄劲儿,看上去像是一个斗鸡眼儿的人。他对她感觉好多了,不那么入迷了。她的头发灰不灰黄不黄,梳成一个马尾巴,与她一把年龄不般配。
“男性,”皮特回答道。“但是性别不要紧。他身为男性并不会因此成名。”
“和谁不一样呢?”卡罗尔冷静地问道。
皮特在追逼下脸红了。“什么——什么时期的绘画?”
“新艺术时期,”安杰拉迅速作答。
“西班牙岩洞,”福克茜说,也很迅速。
弗兰克·阿普尔比翻动着眼睛,呻吟道:“我所获得的,正是卡罗尔不想让我得到的。”
“到底是什么?”卡罗尔问道。
“苏联宣传招贴画。”
“不,”卡罗尔说。“我不在意这个。虽然不那么好,可我不在意。”
艾琳·索尔兹问她道:“谁任命你们的裁判了?”
“医学教科书插图,”肯·惠特曼坚定地说,“一张米纸做的衬页。”
“好,”一阵停顿后有人客气地说。
“特丽和盗版,”艾迪·康斯坦丁说。
卡罗尔说:“对不起,我认为你们大家很可怕。他一定是伊夫·坦圭。也许是阿什尔·高尔基。”
“他是一个剧作家,”弗兰克对她说。
“那就是马克西姆,”她对他说。
肯记起来他在别的场合使用双关语很成功,故作单纯地问道:“谁是马克西姆·伊基呢?”
福克茜哆嗦了一下。
“一个犹太扩张主义者,”艾迪说。“哎呦,没有冒犯的意思啊,本。”
皮特耐着性子问道:“还有别的画家或者绘画时期吗?”
“我认为,”马西娅说,“他们一直猜得不够好。他们太抠字眼了。思路开阔一点,皮特。”
听了这话,皮特看出来弗兰克变得不耐烦了,便问他道:“弗兰克,我能算莎士比亚的哪个剧本?”
弗兰克不舒服地寻思着,喝了一大口白兰地后,说:“《安东尼和克莉奥佩特拉》,从奥克塔威厄斯的观点看。”
马西娅用一种贤内助的方式提醒说:“怎么不说《提特斯·安德罗尼克斯》呢?”
“乱套了,”弗兰克说。“这个人效率很高啊。”
福克茜·惠特曼——她中途回到家里把她那帐篷一样的孕妇游泳衣换成了更扎眼的衬衫,一件淡黄色的穆穆袍,把她那隐藏的形体彰显出来——使出浑身解数引起人们的关注。“《奥赛罗》怎么样?伊阿古在剧中兴风作浪。”
弗兰克说:“伊阿古总是得逞。”随后弗兰克学了一声驴叫。
本·索尔兹看上去累了,站起来问道:“谁还要啤酒?白兰地?我们还有很多杜松子酒,可是我们把苦柠檬饮料喝完了。”
乔治妮说:“皮特,你拖拉得时间太长了。我们给了你美丽的答案,可你不采纳我们的。”
“你们把我搞糊涂了,你们都很美丽。我一直在想肯的医学教科书呢。”
“别费那个劲了,”福克茜说。
“好吧:什么饮料?”
“茶。”
“茶。”
“小种红茶,而不是橘香白毫。”
“茶泡肉豆蔻。”安杰拉说。
“安杰拉,你真的喜欢这个人,不是吗?”特丽问道。
“我不得不喜欢,他是我的老公啊。”
“我不喜欢茶,”皮特说。“我不喜欢茶泡肉豆蔻。”
“你从来就没有喝过这种茶,”安杰拉对他说。
“别把话说得太满了。”别人都不插嘴,让他们尽管争吵。皮特赶紧接着说:“什么食物?”
“大米饭。”
“大米饭,可是你还想多吃,”本说,端着两瓶棕色的不能退换瓶子的啤酒返了回来。
皮特问道:“煮米饭还是炒米饭?”
安杰拉说:“煮米饭。米味儿更纯正。”
马西娅说:“炒米饭更香。”
特丽闭上眼睛,说:“烤面包上放熏肉、莴苣和西红柿。”
弗兰克·阿普尔比说:“你们都活见鬼。我说我所想说的。一次僧侣烧烤。”
卡罗尔叫起来,浑身的灵活的线条过电似的,她的脚从裙子下面蹬出来。“弗兰克,你这只笨猪!你把答案泄露给他了吧!”
皮特如释重负,说:“我是吴庭艳。”
众人你一嗓子我一嗓子喊起来:“吴庭艳,不对。”“接近了,但是没有西塔尔琴。”“接近吗?他怕是猜得更不着边儿了吧。”“进对了教堂,走错了过道。”最后这句话是乔治妮喊的,皮特听出来了;她的帮助他领情了,对她这个人却不屑多理。
皮特终于猜到了:“胡志明。”在一阵叽叽嘎嘎的快活中,这场游戏结束了。啤酒转圈儿喝。特丽·加拉格尔和肯·惠特曼一起站起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对如此一致行动深感吃惊。
“这是叛国行为,”皮特说,“你们的想法多么有感情吧。这人是我们民主的敌人,你们却使用了那么多鲜花和精致的灰色。”乔治妮感觉到,他的抱怨是针对安杰拉和福克茜的。
“是你问到花儿的。”
“你一直没有问到动物。比如一只有胡子的黄鼠狼。”
“或者一只非常瘦小的熊猫。”
“为什么要憎恨他呢?他就是他们想要的。”说话的是艾琳,此前一直不动声色,默然无语。
“Chacun à son goût,如果哈罗德在这里,他一准会这样说的。”马西娅出于死心塌地的忠诚,说。
“我觉得,能想起他做过巴黎的餐馆杂工,很好玩了,”特丽说。“谢谢你们大家,可我必须走了。今天早上我们一大早就上教堂做弥撒,可怜的马特整整一下午都在领着人看房子。”
“我第二个离去,”肯说。“福克茜,走吧。”
但是此时此刻造成的印象,特丽和肯站在一起如同一对般配的夫妇,她高高的,黑头发,不苟言笑,因此招来了别人对福克茜的逗弄。
“哦,别走,”卡罗尔请求道。“再多呆一会儿吧。”
“我们让福克茜来猜吧。”
“福克茜来猜。就是福克茜了。”
“所有怀孕的女人离开这间屋子吧。”
福克茜朝肯看去;他从她脸上看出了一种心动的犹豫。这群喝高的狡猾的人在引诱她;他们自己的家到处是蚊子,木匠活儿也没有完工。然而,她累了,他的妻子,很忠诚。她说:“不,我一上场就会犯傻。我实际上也不是真懂这种游戏。”
“哦,可是你很在行,你懂。”
“你的想法也很可爱。”
“我们找个简单的人物。玛格丽特·杜鲁门。不选杰奎琳。十分钟的时间就做完了。”
福克茜动摇了,肯于是隔着那些呼喊的脑袋对她说,口气温和异常,但是他的声音让她感到害怕;他的面相没有流露出阴沉之色。一个毫无瑕疵的联络点似乎为了声音接通了线。“我是顶不住了,福克茜,不过你留下来玩吧,马西娅能开车把你捎走。”
“哦,”她说,“这哪行啊。马西娅一直在为哈罗德操心。我要和你一起走。”
“留下吧,”肯对她说,随后转身离去,她一下子感觉自己被甩了,她直接请求也毫无作用;她的犹豫让他生气了。她原本请求他对她的犹豫不决拿主意,可他却粗野地把她扔下不管了。心里生气,她便决定留下来,上了楼。皮特上过楼上。他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楼下的人费了很久决定谁来当被猜的人,六月以来新闻不断:约翰教皇去世了,释广德自焚身亡,瓦伦提娜·捷列什科娃成了第一个太空女子,约翰·普罗夫莫辞职,主日祷文在美国公立学校禁止使用。不一会儿,乔治妮站在楼梯脚下,喊道:“伊——丽——莎——白!伊丽莎白·福克茜·惠特曼,快下来吧!”这喊声像惠灵顿姨妈的声音。
如同一个受到呵斥的孩子,福克茜走进了起居室;房间里人性的欢快氛围似乎很野蛮。楼上黑乎乎的房间,墙上钉着地图,地上摆满玩具轨道,床上是静静地安睡的孩子和各就其位的管道装置,倒是一个更温馨的世界。她想起了自己的卧室,想起了分享她的失眠的月亮。肯脑袋旁边那个空闲的枕头是她的。而这里,肯和特丽·加拉格尔已经走了。弗兰克·阿普尔比睡着了,他的穿了拖鞋的脚搭在索尔兹夫妇家那张仿殖民时期的咖啡桌上,张着嘴,鼾声刺耳。福克茜还听见厨房里嘀嘀咕咕,清点一下发现艾迪·康斯坦丁和艾琳不在了。剩下的六个人,其中四个女人,看上去很疲惫,强打精神,她意识到她应该和肯一起回家。上一场游戏已经耗尽精力,大家只是表示客气而已,让她感觉大家喜欢她,和他们融入一体了。她必须尽快猜出谜底,尽快走人。
“哪个——哪个海洋归我猜?”福克茜不确定别人使用过的规则是否不能再用,又很想表现得富于独创、反应快而且独具一格。皮特·哈尼马坐在他妻子旁边的多节的沙发上,看着他的酒杯。
“哪个海洋?”卡罗尔回应道。“多么奇怪。我看是海浪滔滔的那种吧。”
“有时海浪滔滔,”马西娅说。“有时波澜不惊,令人着迷。有时又大浪滔天。”
“没有轨迹,”皮特说。
“没有轨迹?”
“在你这大海上来来去去,没有轨迹。你来者不拒。可它们不给你留下轨迹。”
“一块海洋,”本坏笑着说,“里面有一条美人鱼。”
卡罗尔说:“不许直接地提示。”
一下子感到胆怯,福克茜问道:“安杰拉?还有什么海洋吗?”
“没有海洋,”安杰拉说。“一片可悲的小池塘。”
“可悲的吗?”
“漂了浮渣的小池塘,”乔治妮说:一种令人吃惊的直接的侮辱,但是大家都大笑起来,表示认同,尤其是男人。
“嗯。什么时候?”
“凌晨两点。”
“上午十一点,床单皱巴巴的。”
“随时。整天。”
再次发出了用心不良的大笑。福克茜脸上渐渐露出了红晕。她想已经喜欢上了她代表的这个人,不管众人用意如何。
安杰拉试图援助她一把。“我看见这个人晚上九点钟出门,走进闹市的灯光里,感到幸福,不用脑子。”
“也许还会,”马西娅补充说,“在下午四点半钟在公园散步,不戴帽子,对老人、松鼠和婴儿频频微笑。”
“还对警察微笑,”皮特说。
卡罗尔唱道:“我们说得太具体了,”随后向窃窃私语的厨房看了一眼,头扭得很突然,如同芭蕾舞脚尖旋转那么迅捷。
皮特的提示是英国人。伊丽莎白女王,浮渣指什么?弗吉尼亚·吴尔夫吗?《海浪》。可是又说到皱巴巴的床单。也许是一个女子气的萎靡的男人吧。塞西尔·比顿。亚力克·吉尼斯,皮特说在海洋上来来去去,演员的特性有了。但是一个漂着浮渣的池塘呢?她是多么笨哪?总是害怕猜错,自我意识太强,畏畏缩缩的。索尔兹夫妇家这起居室的摆设向她的空虚逼近:深色天鹅绒的舒适的扶手椅,扶手上还垫了小垫布;枫树木杂志架上摆了《美国科学》、《新闻周刊》和《瞭望》杂志;扶手椅左上方伸出一个落地灯;凡·高的画作在墙壁上艳丽无比;黄色锯齿状的立式钢琴的顶上安放了结婚照;一个支脚怪异的衣架和斑斑点点的椭圆形镜子矗立在黑魆魆的门厅里;狭窄的楼梯陡直地通向楼上,孩子们每天夜晚都胆战心惊地爬上去睡觉。住在德拉威的她二姨的子女们就住在这样的房子里,紧邻大街而建,街边有成行的绣球花丛,孩子可以在里面撒尿,或者和兄妹们捉迷藏。犹太人继承了中产阶级的风气——没有人稀罕这个。“什么社会阶层?”福克茜问道。
“太直接了吧,”卡罗尔说。
“下层吧,”乔治妮说。
“中下层阶层,”皮特说。“有些风度和潇洒。”
“凌驾所有阶层,”安杰拉对她说。“比下层还下层,比上层还上层。”
“听你的话,”本·索尔兹对安杰拉说,眨了几下迂腐的眼睛,“如同诺斯替教教徒。”
“多么臭烘烘的提示,”马西娅说。
“哦,我不明白我们怎么会知道这个人,他似乎太普通了!”福克茜嚷嚷说。
“她有潜在的天分,”皮特说。
“他或者她,”卡罗尔纠正道。
福克茜问道:“是哪种鸟儿?”
“天堂的鸟儿,”安杰拉说。
“麻雀。”
“饲养的鸽子。”
“饲养的鸽子好啊。”
“我想来,”皮特说,“一只相当高的鸟儿,胸部闪闪发光。凤头鹦鹉?”
“你是一只牛鹂,”乔治妮对福克茜说。
皮特向乔治妮转过身来。“真是不公平!”
乔治妮耸了耸肩膀。“霸占别人的窝。”
福克茜觉得,这下好像被剥得一丝不挂,浑然不觉,如同躺在解剖台上的死人,却听见别人评头论足,冷冰冰的下流语言。她想和肯在一起,带着她内心还清醒的身子逃走;她已经犯下罪过了。“我在《圣经》里是什么人物?我知道你们要说大利拉。”
“不对,”皮特说,“你对自己太狠了。也许你是夏甲。”
“不,”本说,“她是亚比沙戈。亚比沙戈是他们带到大卫身边的姑娘,因为大卫要死了,带到他身边为他取暖的。用希伯来语说,就是Vecham leadoni hamelekh.”
“结果怎么样了?”马西娅问道。
“Vehamelekh loh yada-ah.大卫王知道她不行。”
“本,”马西娅说。“我认为你了不得,就是你说话的样子,开口就是一大串。希伯来语啊。”
“我学习了十年了。我们很守旧。”
“那些小便帽也算守旧吗?”
“室内戴的小便帽。”他坏笑的样子像狮子咧嘴,挺吓人,他的牙齿在胡须间白森森的。“年年夏天我都被送到拉马营。”
福克茜问道:“乔治妮呢?”
“我不熟悉《圣经》。要我说,我说大利拉。或者抹大拉的马利亚,除非这样说好像武断了点儿。”
“我认为她是一个耶路撒冷的人,从来不读《圣经》,”安杰拉说。“她不为烦心事所困。当十字军路过时,她和一个罗马士兵调情。”
“多么可怕的一个女人,”福克茜说。“一个漂着浮渣的池塘,一只牛鹂。”
“你只听乔治妮的了,”皮特说。“乔治妮今天夜里很有道德操守。”
“你也不喜欢她。只有安杰拉和本喜欢她。”说出这样的话,让福克茜颇生醋意,因为她不想把本和安杰拉联系在一起,她模模糊糊地想让本——不是真实的本,而是他引起的回声——成为她自己的犹太人。
厨房传出来的窃窃私语停止了。
“猜的时间太长了,”卡罗尔说,站了起来,因为坐得久了身子发僵,喉咙和手腕刺刺歪歪的,发紧。她没有足够的勇气到厨房里去;她向门边走了一步,尖声喊道:“快来帮帮我们啊,你们二位。她卡住了,猜不下去了。”
“我打退堂鼓了,”福克茜说。“我是谁?我相信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我所代表的是谁。”
“你听说过,听说过,”皮特敦促道;他想让她赶快猜中,他为她感到难堪。
“我是某个烦人的小星,我从来没有注意它们的名字。”
“此时此刻,”皮特跟她说,“你就是颗明星。”
“此时此刻,是朱莉·安德鲁斯。利兹·泰勒。”
“不。你在错误的轨道上。”
“得了,”福克茜说。“我为她们感到骄傲。她们都是英国人。我不是梅·惠蒂夫人吧?”
“你是糊涂了,”卡罗尔对她说。
“开阔思路,”皮特说。“猜得野一些。”
本说:“再问一些问题嘛。”
众人都在起哄架秧子,好像对一个在圣诞节朗诵会上左右为难的孩子发出嘘声。马西娅说:“问一问弗兰克你是莎士比亚的哪个剧本。我来弄醒他。”马西娅溜到弗兰克跟前,见他斜里歪胯地躺着,深深地窝在那张胖胖的沙发角落里,像妻子一般在他耳朵上小声呼叫,一直等他眼皮儿裂开,随后眼睛大睁,难受地瞪着前面。福克茜感觉他睡意蒙眬,眼睛好像看穿了她。
“弗兰克,帮帮忙,”她说。“我是莎士比亚的哪个剧本?”
“《特洛伊罗斯》,”他说,随后眼睛又闭上了。
“我从来没有读过这个剧本,”福克茜说。
“我认为你是那些十四行诗,”马西娅说。
“俄英对照本,”皮特说,大家全都大笑起来,无一例外。
“哦,你们太狡猾了,”福克茜对他们说。“我现在彻底失去了线索。我正在猜测玛格丽特公主呢。”大家的笑声又响起来;她说:“我恨你们大伙儿。我想回家了。我要放弃了。”
“别放弃,”皮特说。“我知道你能猜得到。你一直很努力。”
本问她道:“与公主相对的是什么?”
“拾荒的。啊。卖花姑娘。伊莉莎·杜丽特尔。不过我想你可以利用虚构的人物。”
“你可不能。你不是伊莉莎,”乔治妮对她说。“与处女相对的是什么?”
安杰拉说:“我想福克茜要是想放弃,她可以放弃的。”
“你已经很接近了,别放弃,”卡罗尔说。
艾琳·索尔兹一边拢着她的头发,一边返回起居室。她黑黑的眉毛弯弯地挑起来。她对卡罗尔说:“艾迪要我告诉你,他已经回家了。他明天要飞行,从厨房门走了。”
“一贯如此,”卡罗尔说,神采飞扬的样子。她坐在地板上,腰脊柱又变得像花梗儿,苗条,挺直。她请求福克茜说:“再猜猜看。”
福克茜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问道:“什么花?”
大家的回答都很用心,因为他们都想让福克茜猜下去,猜出来。
“虎皮百合花,”卡罗尔说,“从乡村花园一直到了城市街道。”
“谁费这个劲儿呢?”乔治妮问道。“我看是某种粗糙却夺目的东西。罂粟花。”
“不过胡志明是罂粟花呀,”皮特对她说。
“是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嘛,”乔治妮说着,一边向皮特翻着有些突出的怒气冲冲的眼睛,她精心晒黑的皮肤,灰白的头发,都是她进入刻薄的中年妇女应有的特征。福克茜想起来在格林夫妇家那次烛光晚宴上乔治妮的沉默,守口如瓶的、心满意足的沉默,好像在那个不舒服的夜晚,出于同样的化学性质,分享福克茜的身孕。打那以后,这个女人无情地变老了。
艾琳说:“我不知道要猜的人是谁。”卡罗尔于是凑到她耳朵前小声嘀咕一番后,艾琳脱口而出:“臭蔷薇。”
“在日本,”安杰拉说,“我们的原子弹爆炸以后,不是在辐射区有地方长出了一种花儿,而且枝繁叶茂吗?我看这个人就像那种花,把我们现代的毒素转变成了一种甜美的东西。”
福克茜感激地说:“安杰拉,这话好。我现在对这个人感觉不是那么坏了。”
“橘黄山柳菊,”马西娅说。“或者温室里的某种花。”
“你们知道,”本·索尔兹说,“有时在房前屋后锄草,你遇上了一种花草,比如野胡萝卜花或者那些瘦长的野翠菊,分明是野草,但是你却不忍心拔掉,因为暂时看起来很养眼,对吗?”
安杰拉说:“我们都像这样子。”
乔治妮说:“你自己说说吧,亲爱的。”
“一棵在窗台上挪来挪去追逐日头的老鹳草,”皮特说。“一棵种在塑料盆里出卖的风信子。有时又是一棵帕摩斯顿夫人的玫瑰。福克茜,你注意到了吗,在暖房里,人们如何把剪下来的康乃馨泡在墨桶里染色?圣帕特里克节里,人们就是这样制作那些绿色花儿的。我认为你是一棵黄色的康乃馨,人们让你喝紫色墨水,所以你就成了这种难以相信的黑色了,人们还不断地触摸你,以为你一定是一棵手工做的花,却惊奇地发觉你是一朵真花儿。等到你死的时候,你会从黑血里流出黄血的。”他那张扁平的五官绷紧的脸,变成了他说的这朵因触摸太多而枯萎的花儿了。
卡罗尔说:“有一种无忧无虑的狠劲儿,我们还没有提示呢。”
“我们猜猜书籍吧,”马西娅不耐烦地说。“《摩尔·弗兰德斯》,伊恩·弗莱明著。”
“《菲尼斯·芬恩》,”安杰拉说,“为《花花公子》改写的节本。”
“《小红帽》,”本说,“萨德侯爵著。”
“打住吧,”福克茜请求道。“我放弃了。我很愚蠢。安杰拉。告诉我谜底吧。”
“你是克里斯汀·基勒,”皮特对她说。
安静中,福克茜的肚子咕咕抱怨起来。
“是那个……轻佻女子吗?我代表那种人?哦。我太遗憾了。”不愿意,也不想,却不知道为什么瞬间泪水流出来了,福克茜把头扭向一边,感觉浑身乏力,脑子混乱,开始哭起来;除了安杰拉和本,他们大家都清楚,如同他们早已怀疑的,她喜欢上了皮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