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薄冰
如同睡梦中我们需要做梦,在我们醒着时则需要触摸和谈话,需要被触摸和听人说话。福克茜吗?
是的,皮特吗?他们简单的名字有一种魔力,那种在对方生殖器里寻求一些剧烈而温和的东西的爱抚的魔力。
你认为我们在犯错误吗?
错误?这个概念似乎从另一个思考的空间向她游动过来。我不知道。我也不认为在犯错误。
你是多么好啊!
难道你不这样认为吗?
是的,是的,是的,是的。从来没有这么认识过啊。是你帮我认识到这点的。我昨天夜里梦见你了。我过去从来没有梦见过。很有意思,你能梦见你想的人。那是一个清规戒律害死人的俱乐部。我总是梦见弗雷迪·索恩,我真受不了他。我在你梦里干什么?我很不正经吗?才不呢,非常正派。那是在一个百货店里,顶上有一个巨大的天窗。你是一个售货员。我在你的柜台前站住了,不知道我想干什么。
售货员?我是一个卖东西的吗?她就这个样子,喜欢把人逗弄急了,显示她那敏感的傲气。你梦中看见我在卖什么东西呢?
根本不是那种销售货物的气氛。你的样子一本正经,疏远,不冷不热,就是你一贯能够做出来的样子;尽管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可在你柜台后面不抬头,看不见躲在哪里,仿佛是在寻找什么东西,我一下子醒来了,勃起得硬撅撅的。
那个夏天,有时候皮特就睡不着,躺在床上酣睡的安杰拉身边,把手抬起来,凝视映照在十字形窗棂的蓝色玻璃上的手形。他的手好像最后沉没之前瞬间从水里伸出来的一只手。安杰拉旁若无人的缓慢的呼吸声,似乎就是他可能沉下去的底面上的一股潮流。他惦记起仓鼠的转轮的吱吱响声,如同光亮的闪动。他一直在福克茜跟前很害羞,很谨慎,毕竟是她房子里的一个雇佣工人,并没有对她有非分之想。但是在这所旧房子改造过程中,她一直跟在他身边,屋里屋外,细端末节,带着一股轻浮的轻风般的急切劲头,碰巧在那根裸露的木头旁拦住了他,她触摸一下那根木头。
这里能打几个架子吧。或者打几个柜子。你不喜欢敞开的架子吗?门这东西太自以为是了。一旦安装了门,它们要么很难打开,要么很难关上。人家做出了磁性插销,用起来很安全。敞开的架子是一种诱惑。你有一只猫,就要生小猫了。你需要能够关上的地方。我手下有两个扫尾工程的老资格木匠,做出来的柜子非常漂亮。他们一起从芬兰过来的吗?听听名字就清楚了。他们一个叫亚当斯,一个叫科莫。你想给他们找活儿干吧。
皮特听了暗自吃惊;这个女人在自家老式的厨房里这样走走,那样走走,身穿随身飘动的宽松孕妇衫,似乎比别的女人还轻巧,摸他的底儿反应快捷,仿佛他在她面前不是他自己,成了另一个男人,而她对那另一个男人非常了解,仍然怀有一些旧情似的。他很有分寸地告诉她,他们干活讲究,我只是想让他们给那些讲究的客户干活儿。
她转过身去,向望海的景色伸出两条胳膊,仿佛对准了一个崇拜对象,然后转过身来,果断地说,我想要敞开的架子,敞开的门道,样样东西都向大海敞开,向大海的空气敞开。我活了这么大都是在精巧的小房间里度过的,那里总是在节省空间,接着她在狭窄的厨房里旋转,她那件柠檬色孕妇衫在她周围凉丝丝地飘拂起来,她发烫的脸上的色泽异常鲜亮娇媚。
乔治妮追问他:“你为什么接下了那摊活儿?你告诉我你要修建平房,抽不出身来。”
星期日上午,他们呆在安夫妇家的网球场旁边。皮特放弃了上教堂,这样一来,安杰拉便能够接受弗雷迪·索恩出于逗弄提出的挑战。皮特怀念那个坐着想事儿和站着唱歌的时光。还有,昨天夜里杜松子酒的冰冷的手把他的头掐得紧紧的。昨天夜里,在康斯坦丁夫妇家,弗雷迪大声提出了挑战,要安杰拉在单打中和他对垒,较量一番;但是,今天上午,贝尔纳黛特已经带着三个儿子早早做过弥撒回来了,因此安夫妇只得应邀在自己家的网球场打网球了。这个网球场是在和他们新修的房子相连的一块坡地上开辟出来的。这座具有异国情调的昂贵的房子,屋檐一律平展展的,板石砌成,楼梯悬空,是约翰在坎布里奇认识的一名建筑师——I·M·佩的合伙人——设计的,在塔博科斯自视甚高的年轻夫妇们看来,这房子只能让人想起约翰·安不相应的名声。约翰本人瘦小,多骨,黄皮肤,凡是美国的东西都喜爱,连气泡房和香烟都是美国的好,热衷于打网球而球技稀松;他身穿新熨烫的白色衣服打网球,从不变样,配套的还有手腕箍和绿色的眼罩。他花拳绣腿般蹦蹦跳跳地抽球,自己还一边打球一边不停地评论,大喊大叫地加油或者气急败坏地叹气,往往遭到他的西方朋友们无情的迎头痛击。但是,贝尔纳黛特是一个回击有力的球手。她和弗雷迪配对与约翰和安杰拉两个对垒,弗雷迪滑稽地笨拙地矗立在球场上,发球像个孩子,而安杰拉一招一式都很优雅,训练有素,攻守平衡,只是在网前差强人意,技术不到火候。皮特和乔治妮一边观看,一边谈话。他们似乎是用正常的音调在说话,实际上却出言谨慎,不让人听到。
他回答她道:“修建平房无聊透了。它们看上去全都一个样。”
乔治妮还是满肚子俱乐部常客的那种气愤。“好比牙齿,”她说。“牙齿看上去全都一个样。股票和债券看上去也都一个样。每个人都和看上去相像的东西一起做事儿;可你为什么这么特别呢?你怎么就成了这样一个花花公子了呢?你连钱都没有几个。”
自从孩提时代起,皮特就被人呵斥,已经把大脑都锻炼得麻木了;这个世界能够在广袤无边的表面上任何一点上不喜爱他,这似乎是一个数学上的悖论,想来都是一种折磨。他说:“你们大伙儿都为我存着钱呢。”
“这就是你的风格,不是吗?你去取存款吧。你取了钱,鞠躬,离去。”她的脸侧向一边,只有一只眼睛,绷着脸,如同扑克牌里的方块儿十三。太阳的闪光把她的下巴放大了。
“反正都是你,”他一直等到网球击打起来,来来回回的喊叫把他的声音遮盖了,他跟她说,“你说我们必须小心。因为珍妮特的信,记起来了吗?那天我需要你,你却让我吃了闭门羹。”
“那是几个月前的事儿了。我说要多加小心,并没有说一刀两断。”
“我不喜欢别人叮嘱什么多加小心。”
“不喜欢,当然你不喜欢,你没那个必要。安杰拉该死的很清楚你在拈花惹草,可她视而不见。”
安杰拉听见了自己的名字,把头扭了过来。皮特朝她喊道:“乔治妮对你的姿势羡慕不已。”随后他对乔治妮说,面露微笑,仿佛在交谈,“那你又怎么样?你的情况怎么样?你利用那封信和他摊牌了吗?”
“是的。最后摊牌了。”
她把网球拍在两膝间翻过来,端详上面的绳子。粗糙而光滑。粗糙,光滑。“我忘记了。他千方百计就糊弄过去了。他说那封信纯粹是父爱的产物,他一直在设法帮助珍妮特从‘阿普尔-史密斯夫妇’的混乱状态中摆脱出来,珍妮特神经质得厉害,已经向他求援了。从她那封短信中的用词来看,这话能自圆其说。”
“然后你一块石头落地,又和他上床睡觉了。”
“是的,自然而然的事儿。”
“睡得很尽兴。”
“不算差吧。”
“你们各自都来了七次性高潮,不交欢时就阅读亨利·米勒的作品。”
“你是火眼金睛。”
“你多次绘声绘色地描述,想象得到的。”
“皮特。别装孙子了。我厌烦做婊子。快来看看我。只在一起喝喝咖啡。”
“捉奸成双,男女一起喝咖啡和睡觉一样糟糕。”
“我想你。”
“我在跟前呢。”
“你另有新欢了,这才是关键,不是吗?”
“亲爱的,”他说,“你对我的了解还不止于此吧。”
“我不能相信你的新欢就是那个惠特曼女孩。她对你来说过高了,俏皮加俏皮。她不是你要的类型。”
“你说对了。不是她。是茱莉亚·小史密斯。”
“福克茜太高,你受不了,皮特。你会把自己当猴耍的。”
“不仅因为我穷困,我还是个侏儒。像你这样高高在上的贵妇,怎么也和我勾搭在一块儿了?”
乔治妮冷冷地审视他。她的绿眼睛和高鼻梁的鼻子前面,是网球场的铁丝网;再往远处,夏季绿草的那道坡,风常吹的地方,泛起了白色。海浪。结合再结合。消亡。她悄声说:“我不明白啊。一定是纯粹的化学反应。”欲望的酸楚在皮特裤带以下隐隐地反映上来。他们曾经勾搭在一起。一次又一次交媾。落叶松树,油毡。她那紫色的头巾。
最后一分,比赛结束了。安杰拉和约翰·安是赢家,他们走向边线,汗水在太阳下更明亮。约翰在说话,但是皮特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他话里的那些元音全都听起来瘪瘪的,和嘟嘟噜噜的辅音搅和在一起了。皮特向上斜睨着,觉得悟性从那个光滑的金色面具后面朝他这边拉扯过来了。“他说他喘不上气来了,”贝尔纳黛特对他解释说。她的肩部和骨盆都宽大,而她的脸在她没有微笑时也有一种微笑的宽度。皮特喜爱安夫妇:他们让他使用他们家的网球场,却从来没有对他做出恩赐的样子,他们在塔博科斯生活,就是他自己的一部分。约翰点燃了一支香烟,一阵干咳袭来,他应接不暇,皮特深为吃惊,干咳声听起来也不难理解。所有男人都使用一份起码的词汇。咳嗽、大笑、抽噎、放屁和叹息。阿门。
约翰咳嗽得人都折叠起来了:“现在另俩了,”意思是说另外两对夫妇只好对打了。安夫妇一起向他们的家走去,三个祈求的男孩围在他们身边。
哈尼马夫妇对阵索恩夫妇。乔治妮把墨镜戴上了;她脸上剩余的部分看上去像凿子凿出来的一样。太阳还很高。阳光在绿色构成的球场上滑过。安杰拉发球;她发球尽管很准确,但是没有速度,球弹得迟缓,力度不够。乔治妮接球,正手果断有力,快速地向正弓腰往前的皮特飞过来;一腔怒气稍稍加速了她的击打,球打在她下身高矮的网子上,落在了她的场地上。
“十五比零,”安杰拉喊道,踮起脚尖,准备再次发球。
皮特换了球场位置。他对面是弗雷迪·索恩,穿了高高的方格呢短裤、一件漂亮的粉色衬衫、秃顶上带了一顶鸭舌帽、脱落的蓝色袜子和一双似乎过大的胶底篮球鞋。弗雷迪像小丑一样向外撇着脚,把球拍举到了他的肩部,如同扛了一根垒球棒似的。安杰拉一下子笑起来,失去了节奏,发球双误。
“十五平,”她喊叫道,皮特又和乔治妮对峙。一场变化无常的比赛。优势转换极为快速。平分变得令人讨厌。你给我来亮一手。乔治妮眼睛藏在墨镜后面,做好姿势发球,为正手发球估算好距离,把球拍向后挥去,下巴高高抬起,向前迈了一步,而皮特把球拍握得死死的,握出了汗水,喊叫对方手下留情。
“爸爸,我好看吗?”
皮特因为强忍着不打哈欠,下巴隐隐作痛。他看着南希刷了牙,和她一块儿把《野生动物寻踪》看了二十多遍,还和她一起背完晚祷,只是这事儿他们父女做得越来越少了,一篇小小的对答连祷文,皮特一直不知道是否该把自己父母的名字加进去。他觉得他父母的名字,连同她母亲那边姥姥姥爷的名字,都应该让小孩子家记住;但是他们不可更改的死亡让南希颇受困惑。因此,一般情况下雅各布斯和马特·哈尼马就不祝福了,他们在天堂缺水的灵魂便越发干枯了。“是的,南希,你很好看。等你长大后,你会像妈妈一样好看的。”
“我现在好看吗?”
“你不是傻了吧?你现在很好看。”
“别的女孩子好看吗?”
“哪些别的女孩子?”
“玛莎和茱莉亚。”袒胸露背的小女孩子们在塔博科斯湾冰冷的海水里尖叫。圆滚滚的胳膊腿沾上了沙子。在落日的辉煌里,她们蹲下来为潮水拦坝。
皮特问南希道:“你怎么想呢?”
“她们很难看。”
“她们有她们的好看,你有你的好看。玛莎是索恩家的那种好看,茱莉亚是谁家的那种好看呢?”
“史密斯家的。”
“对了。那凯瑟琳又是谁家的那种好看呢?”
“阿普尔比家的呗。”
“没错,阿普尔比家的那种好看。等惠特曼夫妇家有了小娃娃,那个小娃娃就是惠特曼家的那种好看了。”这样利用小孩子家的耳朵,是不合适的,但是这样说话让皮特说出了福克茜的名字,在嘴里含着这个名字,感觉身子浸透了对福克茜的记忆,心里很受用。安杰拉的敏感强于她意识的理解,对皮特谈及惠特曼夫妇如此用心的随意的谈话,表露了不满情绪,福克茜的名字在这个家里遭到了不易察觉的禁止。
南希现在理解了这个游戏。她圆圆的小脸在枕头上很兴奋,她说:“等杰奎琳·肯尼迪生了小宝宝,那个小宝宝就是肯尼迪家的那种好看了。”
“太对了。现在睡觉吧,好看的南希,要不早上起来你又要困闹了。”
但是,这小女孩,要比她迟钝的荷兰血统的姐姐露丝,具有那种女性追问到底的东西。“可是,我是最好看的吗?”
“宝贝儿,我们刚才说了,人人都有她自己的那种好看,谁也不愿意改变自己,因为一旦改变了,大家就都一个样子了。和圆萝卜一样了。”他此前把一杯冰镇马提尼放在了楼下他的椅子旁边,冰块儿一会儿就会化掉,冰水便会掺和到珠子般清澈的杜松子酒里。
南希的脸因为竭力要忍住不哭,都变形了。“可是我会死的,”她解释道。
他摸住了南希的思路。“你以为如果你是最好看的,上帝就不让你死了吗?”
她无言地点了点头。她的大拇指已经伸进了她的嘴里,她的眼睛黑暗下来,仿佛她从大拇指上吸进嘴里的是墨水。
“不过,好看的人也照样会死掉,”皮特对她说。“只让人家不好看的人去死,那是不公道的。不管是谁,在爱他们的人眼里,都不难看。”
“好比妈妈和爸爸,”她说,瞬间把大拇指拿出来又放了回去。
“对呀。”
“还有男朋友和女朋友。”
“我想是的。”
“我知道你的女朋友,爸爸。”
“你知道!谁?”
“妈妈。”
皮特大笑。“那谁是妈妈的男朋友呢?”一个同样思路的问题。
这孩子却说:“玛莎的爸爸。”
“那个可怕的男人吗?”
“他很有意思,”南希解释说。“他爱说‘呸呸’。”
“你的意思是说,我要是爱说‘呸呸’,就很有意思了吗?”
她大笑起来:这笑声几乎从门边一直格格响到了梦乡。“你说过‘呸呸’了,”她说。“爸爸丢人了。”
父女两个之间出现了静默。紫丁香叶子,一片葳蕤,没有花朵,已经长到了南希屋子窗户的高度,如同心的形状,拂掸着她的窗帘。恐惧在轻轻敲窗,轻轻拂窗。皮特没有敢抽身离去。“你真的担心死亡吗,乖乖?”
南希庄重地点了点头。“妈妈说我会变老,变成一个老太太,然后就老死了。”
“这难道不好吗?等你成了一个很老的老太太,你就能坐在你的摇椅里,对你的子子孙孙讲一讲,你有怎样一个爸爸,会说‘呸呸’。”
预期中的大笑只出现在了南希阴影里的脸上,没有出声,便又消失了。她在注视他已经招惹起来的恐怖。“我不想当老太太!我不想长大!”
“可是你已经长得比过去大多了。你过去还没有我的两只手大。你总不想再回到那么小吧。真那样,你不能走,不能说话,什么都不能干。”
“我就会,爸爸。走开吧,叫妈妈来。”
“南希,听着。你不会死的。你内心的那个小东西说‘南希’永远不会死。上帝没有让谁死;他只是把人们拉起来,带他们到天堂去。他们埋进地里的那个老东西根本就不是你。”
“我要妈妈!”
皮特感到反感,看出来安杰拉用简单的办法,已经把希望的信条,唯一的希望信条,奇怪的可怕的希望信条,灌输给这个孩子了。“妈妈在楼下洗碗碟呢。”
“我想要她。”
“你很快睡着,她就来吻你了。”
“我现在就要她来。”
“你不想要爸爸了吗?”
“不想。”
有时,在这样温暖的苍白的夜晚,天气凉下来,紫丁香树篱那边马路上的汽车呼啸而过,拖着收音机音乐的袅袅余音直奔修女湾,安杰拉会向疲惫不堪地躺着等待入睡的皮特转过身来。关键的关键似乎是,他一动不动,对她不表示欲望;随后,什么话也不说,仿佛宇宙来客钻进了他妻子的身体里,安杰拉会向他紧紧依偎上来,用弯曲的手指奇怪地来回抚摸他的肋侧和脊柱。依然什么话也不说,生怕打破魔咒似的,他会斗胆对她的爱抚作出回应,摸索她的睡衣,通常都是一件实实在在缠绕在身的障碍,这时刻却似乎透明了,腐败了,从她身体上滑落下来,如同凭借自身力量复活的一具尸体上脱落下来的变质的裹尸布。她在她的两腿后面和之间露出来一笔由听话的曲线轮廓和潮湿地带组成的财富。她把她的睡衣搂到脖子,她手指的骨节把闪着幽光的奶穗儿送到了他的嘴边,他的嘴“啊”一声表示理解定下形状;她紧接着对称地仰躺过来,让他享用另一个奶穗儿,他的手摸索到她的阴阜高高地膨胀起来,她的整个毛茸茸的漂浮着的嫩肉向外、向前膨胀成了一个神性的部分,一个人人有份儿的物件,皮特三生有幸,占据了这个位置,在他自己黑暗的躯体中乖乖地俘虏了。女人的美丽爱抚了他的眼皮;他蓬乱的头向那个古老的小通道儿拱了下去,难闻的傲慢的女王,她把这里弄得水津津稀糊糊。他的舌头探向她那发酸的大阴唇,探来探去,探出来一股甜不簌簌的味道。她在使劲揪他的头发,来吧。“快弄进我身子里吧?”他明白过来,大感意外,他已经在下午进入了福克茜·惠特曼的身子,那里可没有如同安杰拉这样的逼儿,没有如此水汪汪的饱足的逼儿。他毫无保留地失去了自己,没有一丝丝儿坚持。她的化学反应的敏锐令他呜吟不止。他们性生活的麻烦一贯是他发现她过于丰盛,他无法一次享用。她触摸他那毛烘烘的胸脯,等等,然后又摆了摆她自己的奶子,与活泼掀动的手指混合在一起,如同一个彗星尾巴滑过,他等待着,等待她的手一路滑行到了他的屁股,敦促他把她送入飘飘欲仙的境地,她大气粗喘,让自己从紧绷的状态中解脱出来。
他说:“我亲爱的老婆。多么美好的惊奇啊。”
她耸了耸肩,仰躺在浸了汗水的床单上,她裸露的两肩在星光下光溜溜的。“我也达到了高潮。和你别的女人没有两样。”
“我没有别的女人。”他捋了捋她散乱开的发圈,理顺溜了。“你的逼儿如同进入天堂。”
安杰拉动了动身子让他下来,转身入睡;他们自从结婚以来养成了习惯,性爱后光了身子睡觉。“我很清楚,”她说,“我们女人下面都是一样的。”
“那可差别大了去了,”皮特跟她说,“根本不是一回事儿。”她对他的坦白没有回应。
他在福克茜跟前一直畏怯,小心行事,没有想要满足欲望。他每天基本上都呆在印第安山,料理那三所平房,水泥地基上已经快速地竖起来构架:二比四的英文字母型结构,N和T以及M和H,脚基、大梁、托梁、铺设地面、壁骨、横梁和窗台都连接起来了。皮特手拿锤子,喜欢感觉那种一锤下去的沉甸甸的重量。直楞楞挺立的重量是他的一饱眼福的东西,在他的眼里,再没有一座房子把架子搭建起来时赏心悦目了,一刨一斧做出来的木工活儿,还没有覆盖那些狗日的建材和狗日的技巧,而且工程也还没有被分工承包者拖延和欺瞒——如同黄鼠狼一样的电工啦,肮脏不堪的管子工啦,顽固的死性的砖瓦工啦。
这样,很多天里,只是在三四点钟的样子,他才哗哗啦啦开着小货车走下沙滩路,来到罗宾逊老宅。这房子最要命的问题是没有地下室,已经先着手解决了。用人用的侧翼共有四间老虎窗卧室和一间小厨房,能够让一台反铲挖掘机两天之内沿着厨房边缘挖下去十英尺。四个大学男孩用手铲花了一个星期在厨房下面挖出一半宽窄的地窖,打通了起居室下面那个已经存在的火炉。好几天里,浇灌水泥(这档活儿正赶上一场六月初袭来的热浪;那些男孩子脱光膀子,站在淹住脚脖子的泥汤里,地窖里的景象跟地狱差不多)的时候,福克茜的一半家只是靠几根竖立在煤渣地基上的塔松木柱和圆柱子支撑的。然后,在曾经是原来的用人侧房的地窖上面,皮特修建了一个一层的附属建筑,两间屋子,一间可以用作育婴室,一间作游戏室,前面加了一个面向盐沼地的玻璃隔板的日光室,通过一条可以保存园艺工具的通道连接到了厨房。六月快结束时,福克茜从沃斯父子花房买来了六束玫瑰花,沿着新修的侧房端部种上,试图用营养水和泥潭藓为它们提供健康营养,尽管底土里面仍然掺杂了很多砖瓦碎渣,还有拖拉机轮胎印子。
进入七月只用了五天,一组盖屋顶的工人拆卸了一层层笨重的漏水的瓦,敲下去一层平滑的屋顶。
那个老旧的烂门廊拆掉了。阳光照进了起居室里,而起居室的墙上,由于新火炉通上来的热气管已经装上,便覆盖上了金丝板条,雷斯敦的一位捷克人和他的瘸子侄儿把墙上抹了灰泥——他们是马瑟南部最后的一拨泥灰工了。这些主要的翻盖工程八月间大体竣工,肯·惠特曼为此花去了一万一千块,只有两千八百块进入皮特公司的账面上,实际利润区区几百块。其余的钱都花在材料、粗工、亚当斯和科莫的技术工、供暖设备承包商、混凝土供应商、管子工分包商等诸项费用上。厨房的改造——新的厨具、增添管子、橱柜、亚麻油毡——又花去三千块,皮特可怜惠特曼(惠特曼却从来没有要求垂怜,对各项必需品和开支只是一连串的冷冷的点头,随着房子每一处的改造和他关系越少,和福克茜的关系便越多了),把自己的付出尽量压缩。如同大家预见的,尤其加拉格尔特别强调的,这项工程是赔本生意。
然而,看见福克茜有孕在身,在纯灰泥墙边看信,她的身影呈淡金色,这情景令皮特倍感快活。他想让她看见他干的活儿感到快活。他进行的每一处改造,都会更坚实地建立一种必要的正当性。在夜间,在没有和她在一起的漫长白天时光里,他都把她想象得在他站岗放哨般的保护与拥有之下:细长而结实的钢柱支撑在地下室;晃眼的白色灰泥表面;刨光的机警的门轻轻地装到了垂直的旧门框上;一个重新加固的天窗,现在双倍厚并且新装了玻璃膜,就在她睡觉的头顶上。他发现他不在这里时她总是在睡觉,她长长的身子潜伏在床上,不知不觉中成熟起来。有时,他半下午时分进来她还会在午休。大海在弯弯曲曲的水道里泛着幽光。雷斯敦的灯塔在远处炎热的地方闪耀。盛夏的干草厚厚地铺在通向盐沼地的坡上,一股青草味儿,到处是黄花和田鼠。门道旁是紫丁香树桩。工人们的车子没有停放在车道上,只有她那辆二手普利茅斯客货两用车停在那里,蓝莹莹的。
他把铝门栓拉开。他检查了一下附加建筑的未完工的构架,发现了两颗钉歪的钉子和一些托梁的横撑子的裂片,便在房子前面走了走,这里原本是门廊,现在是一堆没有用完的毛石泥浆、硬化的水泥斑点、成百斤重的脏纸袋、聚乙烯膜碎片和绝缘毛,然后接着走动,敲了敲侧门,因为安静这扇门似乎向外倾了些。门里面,有东西把房子弄得轻轻地颤动。那是棉花,惠特曼夫妇家的脚步沉重的大黄公猫。皮特走了进去,那只猫拱起腰,伸伸四肢,被抱起来时开心地呼噜着,欢迎他来到这神圣的刨花味儿当中。
福克茜就在他的头顶上。为了让她慢慢醒来,他悄没声儿走动,穿过没有完工的屋子,用小刀检查接头,打开又关上橱柜门,看看精致的磁性吸扣行不行。他头上,响起比猫儿的脚步更沉的声音。皮特很气愤地盯住了旧板石洗涤槽下面安装的铜管的细节,连接到了一半就停下了,管子已经取掉了,像哭叫一样大张着口。她来到了他身边,长衬裙外面套了一件宽松的系着的浴衣,她的脸由于睡觉弄了印子,头枕着枕头的这边金色的头发潮乎乎的。他们说他们会回来的。
我正在琢磨他们为什么干半截活儿就撤走了呢。
他们向我解释了。什么上下配合的物件儿不合适。
管子工是这桩生意的祸根。管子工和泥水工。
他们是要消亡的工种吗?
就是消亡他们也干活儿很慢。你和肯生活在这样乱七八糟的环境里,一定烦死了。
哦,肯白天从来不在家,我只是觉得好玩,看见工人们整天都在给我们带来礼物。亚当斯和科莫和我坐在咖啡桌边谈论塔博科斯过去的好日子呢。
什么好日子?
不用说,这里一直是一个盐镇。看看,你要喝点什么吗?我睡醒后渴得要命,我可以做柠檬水。只用凉水就做成了。
我应该返回办公室,对那些管子工发一通火。
他们说好要回来的,因此我都准备了热水了。你在意是不是粉红色吗?
粉红色柠檬水?我倒想见识一下。我母亲过去经常做粉红色柠檬水。用草莓做。
亚当斯和科莫告诉我,在过去的好日子里,有轨电车在神力街穿行,所有的酒都会堆出来,因为这里是波士顿和普利茅斯之间唯一可以一醉方休的镇子。即便在暴风雪天气也一个样。
有轨电车很有意思。它们来来去去很好看。
这种车过去我一坐就头晕。那种味道就受不了,司机们都抽雪茄。
说到这种脏乱的事情了,门廊那块地儿怎么办呢?你看是来块草坪,或者露台,或者别的什么?
我喜欢来个葡萄架。葡萄架有意思吗?
你会失去你已经得到的光线的。你还会失去从窗户瞭望到的海景。
海景看烦了。瞭望海景是肯的喜好。他总是喜欢向外面张望。还是我来给你讲讲葡萄架吧。
讲讲吧。
一年夏天,我那时还在成长,就是珍珠港事件发生的那年夏天,我的父母亲想迁出贝塞斯达,我们在弗吉尼亚租了一所砖房住了一个月,一棵巨大的葡萄树生长在蚂蚁筑窝的砖块上。我当时该有多大来着?一九四一年,七岁了。请原谅,我这样爱贫嘴,并不是常有的。
我知道。
我记得那些小小的藤须弯弯曲曲像字母,你知道,构成了字母。她用手指比画了一个A。我试图找出一整套字母。从A到Z。
你弄到了哪些字母了?
我想做到D了。我一直不能在那些藤须里找到一个完美的E。你会认为在那么多的藤须里,会发现一个E的。
你应该跳过去,直接找F。
我很迷信,我想我可以找到的。我始终约束我跳过去。
皮特咧了咧嘴,想心事。柠檬水需要糖。这种事儿似乎一去不复返了。约束。我还真有点怀念呢。
说来令人伤心。为什么?我一点都不怀念。自从我怀了孕,我成了一个真正的邋遢女人了。看看我的样子,穿着浴衣。我喜欢。她的嘴唇,映衬着清洁的红扑扑的脸,看上去有点发白,仿佛涂过润唇膏。我应该告诉你一个秘密吗?
还是不说为好。告诉我,你想要把你们的起居室木架油漆成什么样的白色?纯白、光泽白、象牙白,还是蛋壳白?
我的秘密真的特别单纯。因为多年来我就想怀孕,可是我又害怕怀孕。不只是会失去身段,反正我也太皮包骨了,不值得去操这个心;而是因为我的身体不知怎的在别人看来成了一桩难堪的事。好几个月,除了比阿·格林,我谁都没有告诉。
她却告诉所有的人了。
是的,我觉得很好。因为实际证明也没有什么。人们根本不在乎。我太自以为是了,以为人们会在乎。事实上,如果你看上去有些狼狈,人们倒是更喜欢你一点。就是你看起来有点被利用了。
我看你没有怎么被人利用。
我看你也没有啊。
男人也被人利用吗?他们使用人。
哦,你这话就大错特错了。我们女人从来都利用你们男人。只是我们女人知道如何使用。不过你的说法正好和你怀念约束行为相吻合。你非常清教徒的。你对自己很严格。一开始我认为你在楼梯边倒立,做杂技表演,是炫耀。可是实际上你这样做是伤害自己。是希望你迟早会伤害自己。嘿,为什么你笑?
因为你太聪明了。
我不聪明。跟我说说你的童年吧。我的童年很无聊。我的父母最后离婚了。我深感吃惊。
我们有一处温室。我的父母有荷兰口音,我一直努力不受这种口音的影响。他们俩都在一次汽车事故中遇难了。
是的,当然。弗雷迪·索恩叫我们两个孤儿嘛。
你经常看见弗雷迪·索恩吗?
不常见。我只是在晚宴上见到他。
他在晚宴和谁都见面。
我知道。你用不着跟我说。
对不起。我的意思不是告诉你什么事情。我相信你知道得足够了。我只是想把这活儿赶快干完,这样你和你的宝宝今年冬天就舒服了。
她的嘴唇瞬间一动不动,没有血色,如同一把卡钳在测量空气的空间。她说,现在还不到七月呢。
光阴似箭,他说。七月份没有到,他从来没有敢触摸过她,除了常规的问候和跳舞。跳舞时,尽管她至少和他一样高,却始终让他领舞,她的胳膊在他的背部一点拉力都没有,肚子有一点凸起来。他感觉到她这时坐在一把厨房椅子里,身穿一件浴衣,是有所期待的,甚至咄咄逼人,却不吸引人,处处可见蓄势等待的样子,因为怀孕脸色苍白。
他随意地说,可口的柠檬水,同时她却严厉地问道,你为什么去教堂呢?
嗨,你为什么去?
我先提问的。
都是些寻常的理由嘛。我这人胆小。我也很保守。共和党人,信教。我的父母的灵魂在那里,我的大女儿在教堂唱诗班里。她很勇敢。
遗憾你是共和党人。我的父母崇拜罗斯福。
我的父母受到了伤害,因为他祖籍是荷兰,他们认为荷兰人没必要费那么大劲治理这个国家。我认为,他们认为权力是罪孽。我连严肃的观点都没有。不,有一个观点。我认为美国现在是一个闷在糖罐里的没有人疼爱的孩子。如同一个人到中年的妻子,她的丈夫旅行回来带到家里一样礼物,只是因为他做了对妻子不忠的事儿。他们新婚的那阵子,他从来都不必送什么礼物的。
这个丈夫是谁?
上帝。明摆着。上帝再也不喜欢我们大家了。他爱俄国去了。他爱乌干达去了。我们肉满膘肥,脓疱满身,总是哭着喊着要糖蛋蛋吃。我们失去了优雅。
你对爱想得很多嘛,不是吗?
比一般人想得多吗?
我想是的。
事实上,我从来都不思考爱。我把这等好事儿留给你的朋友弗雷迪·索恩了。
你喜欢亲亲我吗?
很喜欢,是的。
为什么你不亲吻呢?
这事似乎不大对头吧。我没有这个胆量。你怀着另一个男人的孩子呢。
福克茜不耐烦地站起来,大声说,肯害怕我的宝宝。我把他吓坏了。皮特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这下站到了他的身边,用一种在他们中间的距离听来很小的声音问道,难道我们不在我们的房子里吗?难道你不是在为我修建这座房子吗?
所有选择都对他关闭了,皮特在亲吻福克茜之前,打量了一下她的脸,看见她非常坚定,感情专注,如同一支烛焰在垂死的风里纹丝不动,或者一条没有什么重大变化的公路,如同他家乡州的路,或者荷兰的运河,他的手在宽松的浴衣下摸到了她身体同样的质量,一种几乎形同木制却活生生的肌理,已经属于他的了;她的身体这么快就熟悉起来,那天下午占有她是没有问题,也没有必要的——作为丈夫和妻子,只要在厨房里拥抱她,更好的机会有的是,因为他们很快就有一整个夜晚了,那时孩子们睡下了,邮差也不会来敲门了。
来到室外,脚边都是踩来踩去的碎泥和碎片,一捆捆原木瓦,紫丁香树桩,皮特回想起她的头发在塔博科斯的太阳里晒得更加金黄,缠结得那么密实,几缕湿湿的头发粘贴在鬓角。她扭开了她红扑扑的脸,躲开了他的亲吻,仿佛趁机呼吸,深深叹息一声,从他的肩头对着没有完工的屋子的一个角落凝视。她的嘴唇,看去薄薄的,他感觉宽宽的,暖暖的,滑滑的;身置屋外,这种记忆仿佛接触到氧气发生了化学反应,皮特好像吸食了大麻,感觉到一种贯穿全身的麻木。
他和安杰拉的生活遭受了一种沉闷,一种麻木,这是乔治妮从来没有带来过的。然而,他的血却是在福克茜身上孵化了;他没完没了地品味福克茜对他暴露出来的细碎——她那柔软的阴毛,她那尖声尖气的性交呼叫,她用嘴含住他的阴茎拉长的、温婉的、难以企及的沉思。他成了一个神魂颠倒的深入体内的主妇了,一个秘密的园丁。
我不知道你这里也是金黄色的。
那会是什么颜色呢?你那里的毛是红色的。
可是你的毛很柔软。透明。如同玫瑰花上的绒毛毛。
她大笑。嗯,我已经学会和它相处了,那么你也必须学会了。
他在那些眼花缭乱的瞥视之间模模糊糊地生活,摸索,这时候他们彼此迅速地脱去衣服,福克茜躺在他身边,她伸展的肚子明晃晃的,像是一个他打开的镜头,也像一个在她身子的种种坡路上失去自己的雪盲的滑雪者;她的状况迫使他们性交具有了家庭般的种种调节。由于只能向后仰身,她会在床上向下滑动亲吻他。你真的喜欢这样吗?
喜欢。
有一种滋味吗?
一种很好的滋味。
咸咸的,很强烈。还有一点点苦涩,像柠檬。
我害怕虐待了你。
哪会呢。尽管来。
她一直没有来高潮。可不管怎么样,她欢迎他,而且不管他在光线下使用什么样的手段翻动她的身体,用两手和舌头如何挑逗她,他们最后还是会像两股道上跑的车。进入我吧。
你到时候了吗?
我想让你进入。
他感觉到了她内里的音乐般的摊位。她的逼儿很嫩,很熨润。一种膨胀力把他向前推进,直达边缘,她呜咽起来时他喷射而出,而她叹息着消退下来。但是,她原谅他,他也原谅她;她自责,他不赞同,于是他们一起接受责备;这样一来一去的,他们的性爱得到了锤炼,渐渐长大了。她棕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每只眼睛在他上面的那个方天窗里映照出来。她表示道歉,对不起。我不能完全忘记是你在我身上。
那我应该是谁?
谁都不是。只是一个男人。我想到你这个具体的人,这念头就把我推下了轨道了。
这种情况在肯那里发生吗?
没有。有时我先到。我们两个互相了解得太长了,我们倒愿意各行其是,互相利用。不管怎样,如同我估计已经跟你说过的,我怀孕以来我们就不怎么做爱了。
这似乎很奇怪。你们这种方式很可爱。你的皮肤有光泽,甚至你的体形也似乎无可挑剔。我想象不到你瘪了肚子和你做爱是什么情景。那就不是你了。你会失去这种堂皇的。
肯很奇怪。他想让性生活呆在一个密室里。他和我结婚,这个问题就解决了,他那方面就没有问题了。他从来就不想让我生孩子。我们的钱足够花的,这是他自私的表现。我压根儿就不是他的妻子,这么多年来,我只是他一星期发泄一次的婊子。
我真妒忌。
别妒忌。皮特,我没有到达高潮,你别感觉糟糕啊。我和你在一起感觉到了很多的爱,这才是结症。
你很善良,不过我真诚地感觉到我在这方面只是个二流把式。如同我的滑雪和高尔夫球水准。我开始得太晚了。
好可怕的男人。我讨厌你一心想着被人吹捧你。所有的女士一定跟你说过,你令人望尘莫及吧。你怜香惜玉到了令人望尘莫及的地步。
不管哪个男人,脱掉所有的衣服,你和人家上床,都会怜香惜玉的。
不。至少我了解三个男人,另外两个就一点怜香惜玉的劲儿都没有。
那个犹太人也没有吗?她和他讲述了那个犹太人的情况。
他取笑我。有时,他伤害我。不过,那时我还是个黄花姑娘,也许他不伤害我也没有办法。也许他现在伤害不了我了。
你现在还想要他吗?
我现在拥有他了。这样说话很可怕吗?我在你身上找到了他,而你就在我身边。这下更好了。他是个反常的人,皮特。
不过你也反常啊。
她那棕色的眉毛孩子般地挑起来。怎么反常?你是说——她的指头放在她的嘴唇上,然后放在他的鸟儿上——这种行为吗?可是这种行为怎么能说是反常呢?难道你不喜欢吗?
我喜欢死了。不过,我害怕这样我们两个捆得太紧了。
你害怕吗?我倒很喜欢。我担心原来只有我害怕呢。皮特。这个世界会怎么看待我们呢?
你在乎的是上帝还是这个世界?
你认为它们是不同的东西吗?我认为它们是一种东西。
也许这就是我说你反常的意思吧。她的脸和他的脸离得很近,似乎像一个范例,一个所有女性的脸组成的款式,已经近在他身边了。她那漠然的额头和她的呼吸,也许属于安杰拉;然后,福克茜在枕头上的头转过去,她那红扑扑的脸映在了上面照下的光线里,那是天空蓝色的光,显然那不是安杰拉,是惠特曼的女人,年轻的偷汉妇。
她害怕而胆大,胆小而放浪,往往被自己吓住,却不做忏悔。勾搭成奸从她内心把她点亮了,如同灯笼的烧成灰的灯罩,或者仿佛一整座透明的房子,里面的垂挂物和隔间都点燃了,却拒绝烧掉,宁愿浓烟滚滚,火光冲天,让构架通体发亮。她已经向他求过爱;她对自己怀孕既高兴又不当回事儿;她会和他睡觉;她父亲曾经是家庭引以为傲的海军下层职员;她母亲改嫁给了一个自助洗衣店的业主;她会把他充血的那话儿含入她那小嘴的花样的唇瓣儿;她在他身上又找到了一个犹太人;她那处在混乱中的脑子可能像一个男人的一样干枯和直露;她的结构很酥软很脆弱,与另一条命一起燃烧;她是他的奴隶;他是她的雇员;她害怕——与这些变幻的明亮的透明性相比,安杰拉就是一个傻大姐,一道障碍,一扇上好的门。安杰拉对这桩风流事浑然不知,尽管其他的夫妇都猜测到了,这正是安杰拉令人发疯的肉头劲儿的结症。她没有分担已经成为他们生活的中心问题的东西。她重伤致残,却一声不吭;在他们优雅的殖民地时期的蛋壳色屋子里,她冲撞并磨砺皮特紧绷的神经。他完全被福克茜占住了,满脑子都是她那怀孕的身子、她的体香、她的哼叫、她的自责、她的一次次退却和一次次香气袭人的回归,满脑子都是他们的性爱,他的脑子感觉如同薄冰。他祈求安杰拉猜度,安杰拉拒绝了,这似乎是故意而为之,他因她甘愿受骗的感激心情,因为他的秘密在封闭的黑暗中剧烈搅动,便酿成了愤怒,随时会毫无道理地迸发出来。
“醒一醒!”
她一直坐在灯下看书,眨了眨眼睛。她的眼睛从明亮的书页上抬起来,却看不见他。“我醒着呢。”
“你没有醒着。你在惶惑中随波逐流,打发人生。难道你不觉得我们近来发生了什么事儿吗?”
“我觉得每天你都变得更讨厌了。”
受伤的飞蛾撞来,爬在了她肩膀上方的灯罩上。“我很恼火。”他说。
“为了什么?”
“因为所有的事情。因为那个说话嘴损的骗子加拉格尔。因为印第安山上那些讨厌的平房。因为贾津斯基:他认为我是一个醉鬼。因为惠特曼家的工程。我为那个狗杂种连衬衣都买不起了,可他连感激之情都没有。”
“我还以为你乐此不疲呢,每天颠儿颠儿地跑去看望那位小公主。”
他感激地大笑起来。“这就是你对她的看法吗?”
“我想她年轻啊。我还想她很傲慢。我想她最后会老成起来的。我却不认为她需要你这般特殊的父亲一样的关照。”
“为什么你认为我的关照是父亲一样的?”
“爱是什么是什么吧。我可以回头看我的书了吗?我没有觉得福克茜·惠特曼或者这样的谈话多令人感兴趣。”
“天哪,你够牛哄哄的。你真是有趣极了,自己一屁股臭屎都没有擦干净呢。”
“听着,我答应好今天晚上和你做爱的,容我把这一章读完好了。”
“读完读完,我才管不着呢。把它吃到肚子里去。让你自己真正享受文学的刺激吧。”
她听出来他恶言恶语中的祈求,很想把头抬起来,但是勾人的铅字吸引住了她的眼球。她心不在焉地说:“难道你不能放松十分钟吗?我还有五页书呢。”
他跳起脚,两大步跨到了电话机上那面镜子前,又大步返回来。“我需要到外面放放风。我需要聚会。我揣度阿普尔比夫妇在干什么。或者索尔兹夫妇在干什么。”
“已经十一点钟了。请悄声点好吧。”
“我要死了。我是一个三十四岁的不可靠的承包商。我没有儿子,我老婆冷落我,我的雇员看不起我,我的朋友都是我老婆的朋友,我是一个孤儿,一个社会扔掉的人。”
“你还是一个困在笼子里的动物。”
“没错。”他做出一个咄咄逼人的架势,来到她跟前,两个拳头放在胯上,一个有朝气的结实的红头发男人,衬衫卷起袖子后露出来小臂上的日晒的斑点。“可是安杰拉,谁做的笼子,嗯?谁?是谁?”
他的用意是要她把他揭穿,暴露他的秘密,并因这个秘密感到吃惊,感到迷惑,然后和他一起破解和调养这个秘密的难以破解的生活。但是,沉潜在她胸前书中升起的那个非传统的世界里——一个奇异而严格的世界,既有情人的无耻,又有父亲的情感——她没有搭理。那本书是过去大学里的教科书,当时没有好好阅读欣赏,上面净写了些女孩子家的注释以及她和室友们所使用的太阳灯的油点洇出来的透明片儿,那是现代文库版的《释梦》。
珍妮特·阿普尔比在沙滩上对安杰拉坦承,她正在看一个精神病医生。安杰拉对皮特解释说:“一星期只看两次,是理疗,和真正的分析不一样。弗兰克全力支持,尽管这是她的主意。她绘声绘色地说,在小史密斯夫妇家和马西娅发生可怕的冲突后凌晨三四点回到家中,她突然明白她需要帮助,而帮助的人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情人,还不是有什么理由关心她的人。她才去看了几次,可她已经相信她不明白她的所作所为。她从来没有爱过哈罗德,那么为什么她还要和他睡觉呢?她跟自己说,那是因为她觉得对不起他,可他并不觉得对不起自己,尤其她欺骗他时他难受过吗?现在,即使在他们两对夫妇不再交叉睡觉了,至少她和哈罗德不再睡觉了,他们每个周末难道彼此不再见面了吗?她说他们现在把索恩夫妇也拖进来,尤其弗雷迪——”
“那个半吊子,”皮特说。
“——那真成了大杂烩了。葱头和杜松子酒串在一起了。索恩夫妇显然从来不回家了。乔治妮就是坐在那里喝酒,这种事儿她过去从来不干的,弗雷迪在他的膝盖上写那个永远写不完的色情剧本。”
“这么说,珍妮特是因为乔治妮喝酒才去看精神病医生吗?”
“当然不是。因为她认为她,就是珍妮特,是真有精神病。”
“界定一下精神病。”
珍妮特拥有各种各样的比基尼和半比基尼泳衣,皮特想象得出来,她肚皮贴在沙子上吐露心情的样子,背部全部解开,让太阳晒出整片的褐色,她的脸颊枕在一条叠起来的毛巾上,她的奶子在她支起胳膊肘时白花花地露出来,这样说话更方便,也能观察一下她的孩子。
安杰拉说:“你知道精神病是怎么回事儿。你所做的事情,你却不知道为什么做。你和女人睡觉,你实际上是在试图谋害你的母亲。”
“假如你的母亲已经被人谋杀了呢?”
“那么,你也许试图在让她死而复生。自我试图在现实世界和本能冲动之间调停,而本能冲动就是我们的欲望。自我把这种坏消息带来带去,但是本能冲动却充耳不闻,一而再再而三地试图干它想干的事情,虽然自我已经置之不理了。我解释不好,因为我没有完全弄懂,但是梦是我们释放这些压抑的一个途径,而这基本上是倚靠性生活释放的,可性生活又与我们的父母关系重大,他们已经成了超自我,从另一方面不断折磨自我。你知道这一切的,大家都知道。”
“嘿,珍妮特和哈罗德时不时在一起睡觉,你从中看出来什么不自然的东西了吗?弗兰克可以说是一个真正的粗人;你后半生愿意和他上床睡觉吗,夜复一夜?”
“这不是自然与不自然的问题,也没有对与错一说。这可以理解你为什么做事情,为什么你能停止做事情。或者高高兴兴做事情。珍妮特当然没有让自己高兴起来。我不认为她抚养孩子有多么快活,性交也没有得到很多快乐,甚至她的钱也带不来快乐。她可以过得无忧无虑,你知道。她什么都有了。”
“可是,正是这些人过得不幸福。人们具有了一切,反倒怕这怕那了。像我们这些人忙得不可开交,连爬带滚的,什么都顾不上。”
“皮特,这就是最原始的态度。你说富人难以通过针眼。最先者会成为最后者的。”
“别拿《圣经》开玩笑。自我和本能冲动神神叨叨讲了一大通,究竟和你有什么相干呢?你为什么没完没了地辩护?我估计你也想去看精神病医生吧?”
“是的。”
“你见鬼去吧。只要你还是我的老婆,那就不能去。”
“嚯?你还想再娶一个老婆吗?”
“当然没有。但是你去看精神病医生,那是一种侮辱。那等于说我没有给你足够的性生活。”
“看精神病医生没有这一层意思。”
“我给与你的,超出了你的需要。”
“没错。也许精神病医生可以告诉我,为什么我还想要更多的性生活。我想性交,可是我又不想性交。我这样子,连我自己都恨自己。这种状态对我们两个都做出了很可怕的事情。”
皮特吓了一大跳;他内心承认,安杰拉知道得最清楚,她允许性交的数量是适当的,多余的次数是他自己的问题,是他自己的过错。他问她道:“你不认为我们的性生活是对的吗?”
“很可怕。死胡同儿。你知道这点。”
他尽力不贬低这样的评估。“从一到十的刻度,你认为我们属于哪个刻度?”
“二。”
“哦,得了,没有这么差吧。你挺带劲的嘛。”
“不过寥寥几次。我不使用我的手、嘴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我感到恶心。我许可帮助,皮特。我把你变成了一个恶霸,一个骗子,把我自己变成了一个那种老姑娘,大家都说你不会相信她曾经是那么美丽。”蓝色的眼睛,她开始哭起来。她哭泣时,她那张脸看去胖胖的,如同南希的小脸。皮特动了恻隐之心。他们在厨房里,安杰拉在喝味美思,而他在喝杜松子酒、苦啤酒和柠檬混合起来的饮料,他们已经把姑娘们打发上床睡觉了。安杰拉的脑袋靠在厨房墙纸上那些小红花上,椭圆形脑壳儿很好看,夏天的发髻束了起来,透出一种少女一般的高贵的整洁。他这时认识到,她用一种社交的方式,要他准备好度过一个没有性交的夜晚。坦白她的性冷淡只是变相说明。
他抗议道:“可是大家都爱你。镇上的男人都喜欢和你上床睡觉。就连艾迪·康斯坦丁都和你吊媚眼儿呢。还有约翰·安倾慕你,如果你能理解他的话。”
“我知道。可是,我知道这些并不觉得开心。我不想和任何人上床睡觉。我不觉得我是一个真正的女人。我是一种快活的中性人,生了一个女性的外表,成了天大的笑话。”
“我好可怜的安杰拉。好像你背上背了‘踢我’两个字。”
“真的是这样。听了珍妮特的话,我真的认为我们两个多么相像。日子过得太舒适,对献殷勤的人友善,把这种空虚藏在心里。我们两个都来自优裕的家庭,长了大屁股,尽力表现得机灵,听任别人摆布。你知道,她一直在床头放着安眠药,有些夜晚都懒得数一数吃下多少粒吗?”
“哦,你没有服安眠药。”
“可是我可以吃的。她诉说的那种情况,听起来非常熟悉。我喜欢睡觉,只是睡着了一点也不香甜。我不喜欢醒来。”
“安杰拉!这是犯罪。”
“这正是珍妮特和我之间的巨大差别,我尽量压制,而她试图说出来。不是吗?”
“别问我。”
“我敢肯定你和她有一腿,知道我的意思是什么。把我们两个的情况说说吧,皮特。”
“你是一个无中生有的老婆。我从来没有和珍妮特睡过觉。”
“在某种程度上,我想让你和她睡觉。一种女同性恋的方式。在海滩上躺在她身边,我觉得像是被抽空一般。我想,我一定有同性恋倾向。我很想拥有一所女子学校,我们大家在学校里都穿长内衣,打曲棍球,洗过澡后席地而坐,聆听诗歌。”
“如果你把这些都做了分析,那么你就不需要精神病分析医生了。”
“我不需要。我只是猜测。他也许说那种正好相反的东西。比如说,我受不了别的女人触摸我。卡罗尔·康斯坦丁总是拍打我,比阿也是。他也许会说我也太喜欢异性恋了,因为美国现在的方式大不同了。比如说,为什么没有人娶我,要等到你到来?我一定把他们都吓跑了。”
“也许你爸爸把他们吓跑了呢?”
“你想知道别的什么病态的事儿吗?你受得了吗?”
“我努力吧。”
“我手淫。”
“亲爱的。什么时候?”
“夏天比冬天次数多。有时,我早上四五点钟醒来了,鸟儿刚刚开始唱歌,或者大拖车在马路上开过去,我的皮肤对被单敏感得受不了了,于是我就忍不住自慰了。”
“这听起来很正常啊。你手淫时没有想象任何人、任何特别的男人吗?”
“不是十分清晰。多数情况是感官享受。你是我唯一了解的人,因此如果我想象什么人的话,那也只能是你。可是为什么我不把真实的你弄醒呢?”
“你想得太周到,又不好意思。”
“哦,扯淡,皮特。简直是扯淡。”
“你千万别再和弗雷迪·索恩在聚会上交谈了。你的语言正在变质。”
“我都在变质了。我不知道在这个性感女人皮囊里如何表现。”
“性感女人?”
“塔博科斯。”
“性感女人是人,不是地方。”
“可这个人就是一个地方。把我救出去,要么就让我看医生。”
“别卖傻。这个镇子和这个国家的任何地方都一样的。你所说的话,只是表明你太好了,为这个世界所不容。你太完美了,我们大家都配不上你啊。”
“别把你的声音抬高了。我讨厌你尖声尖气地说话。”
“当然你讨厌了,你理当讨厌我的声音。你讨厌我,还能不讨厌我的声音吗?”
“我不讨厌你。”
“你一定讨厌的,因为我开始讨厌你啦。”
“啊。你终于把话说出来了。”
“得了,我不真的是这个意思。你挺棒的。可是你太自我为中心了。我也不知道我内心是怎样的情形——”
“你的意思是说,你在和女人鬼混,你想让我猜一猜那个女人是谁吗?”
“不,我没有这个意思。”
“福克茜·惠特曼。”
“别没有正形。她怀着孩子呢,对他冷冰冰的老公倾慕不已,还在专业上掐我的脖子呢。”
“当然——不过我为什么想象到这个名字呢?我知道这是精神过敏,可是每次你去那里回来,都对我和孩子们格外疼爱,因此我想你和她睡过觉了。我观察她的脸,感觉她心中有秘密。她和我说话是那么温和,那么快活。她了解我太透彻了,可他们是三月份才搬到镇上来的。”
“她喜欢你。也许她也是个女同性恋呢。”
“不只是福克茜,还有珍妮特或者马西娅或者乔治妮——我吃醋都快吃疯了。我越吃醋,我就越不能让自己和你好好做爱。真是可悲。真是痛苦。你的电话昨天响了半个小时,而我早上十一点钟给自己倒了杯马提尼酒喝,想象一定是哪个女人打来的。”
她那瓜子儿脸恨不得大哭一场,但是一种世故的机制却让她产生了半半拉拉的笑声。皮特痛苦地看着地上,打量她赤裸的脚;她的小小的脚趾都没有触到油布。他亲爱的可怜的被背叛的安杰拉:他有什么权利把她从她那赫赫权威的父亲那里夺走?每天下午,下工前的一个小时,一个名叫汉密尔顿的老人都会在桌面高低的树篱之间的草坪上走动,烟斗冒出长长一溜烟,为工人带来一个半夸脱的喜力啤酒瓶子和冰淇淋纸杯。皮特对她说:“我没有阿普尔比家那样有钱。我负担不起啊。”
她问道:“有什么路子我可以挣来钱吗?我今年秋天到波士顿去,获得足够的教育证书,怎么说也能在私立小学教书吧。南希会到初级班里上一整天课;我必须利用我的事情干些事情。我能开始理疗,一个星期两次,和教育课程一起进行。哦,皮特,我会成为一个难得的老婆的;我会学会每样东西的。”
看见她祈求,看见她计划得头头是道,皮特很难受。她认为自己是有用的,对他依然有用,勇敢地开发自己,向新的开发领域发展,可在他看来她已经枯竭了,不过一座旧迷宫,里面的九曲回廊必须讲讲条件,获得新鲜空气和福克茜。福克茜在睡觉,月光洒在她那长长的骨骼边,顺着她那额头往下抚摸:想见这幅幻境,皮特的胃翻动起来,他的皮肤潮湿了,他的手指和舌头麻木了。繁星下面有一条银色的路。显然,安杰拉在他的路上设置了障碍。“不,”他脱口而出,恐慌袭来,他感觉时间在流逝,房子、树木、人生如同碎石倾倒掉了,各种机会失去了,星云反转了,“不行;亲爱的,你难道看不见你在对我做些什么吗?放我一马吧!”
听他高声高调,她的脸变得惨白;红红的面色退掉,眼睛随即垂了下来。“很好很好,”她说,“走吧。我问你一句,你要去干什么?”
皮特张开嘴就要告诉她,但是他的秘密守住了那层冰壳儿。
安杰拉漠然地转过背去。“你的固定剧目,”她跟他说,“是越来越没有劲了。”
“爸爸,快醒醒!杰奎琳·肯尼迪的宝宝死了,因为生下来太瘦弱了。”
南希的脸是一轮她睡梦中地平线上升起的明月。她在惊恐中两只眼睛非常清澈,挂在天空似的。红红的泪管好似小鸡的冠垂。屠杀。早产的小肯尼迪两天来生命垂危。南希一定是在电视上听的这个消息。“我很难过,”皮特说。他的声音厚重、壅塞、沙哑。八月是皮特患枯草热的季节。他想,怪了,那对夫妇一定不堪痛苦吧。财富、美貌、敬仰,都不能让他们幸免。苦难把国王的黄袍都抽得紧紧的。我们脆弱的诸神啊。
“爸爸?”
“嗯。”
“那个宝宝吓着了吗?”恐惧,恰似麝香鼠的一股穿透的香气,穿过她小娃娃的嫩皮的法兰绒衣服发散出来。他一直在做梦,他的弟弟。他弟弟在玻璃暖房下面冻僵了,教皇的遗骸,皮特因为没有和弟弟在一起帮助他,与他共患难,深感歉意。朱普,很冷吗?劳累过度冻死了,正在收集火绒草。他转身向别人解释说,我的弟弟冻死了。可是福克茜也在梦里,尽管看不大清楚;她那样子,如同不停流动的优雅,如同暗流从一口井流向另一口井,在梦的皮肤下面流动,如同现实世界的下面,一种活命的脆弱性不停地在威胁。
“那个宝宝很小,吓不着的。那个宝宝从来就什么都不懂,南希。它还没有脑子呢。”
“他要妈妈!”南希说着,跺了跺脚。“他哭喊,哭喊,可谁都听不见。他哭坏了自己,大家还很高兴。”
“没有人高兴,”皮特跟她说,把脸颊又放回了枕头,知道南希说得对,没有人聆听。他在夜里伸起手,对着窗子的玻璃窗格,映出一个妖怪一样的多角的手的形状,而现在已是拂晓时分,窗户映出来翠绿的树叶、心形的紫丁香、远处的榆树。空间好像重新赎回来了。皮特伸出手,把南希拉到跟前,享受他睡觉保留的那种余温。她挣扎着不让他拥抱,担心拥抱只是解消和掩盖这个问题的手段。她宽宽的脸生气地打量着他,和他斗心眼儿。她的鼻尖上出现了蝇屎般的小雀斑,尽管他们一直认为她继承了她母亲油光的褐色的皮肤。她的虹膜的凝缩的蓝烟状里有铅点儿。海生物。朦胧的光变成了形式,形式变成了思想,思想变成了灵魂,死了。视网膜没有留住任何东西。皮特问道:“妈妈呢?”
“起来了。早起床了,爸爸。”
“快去和妈妈说说肯尼迪宝宝的事儿,爸爸要穿衣服了。”昨天夜里他本来想做爱,可是安杰拉拒绝了,他只好光着身子睡下了。他不希望自己的光身子把孩子吓着了。“下楼去吧,”他说。“爸爸觉得不舒服。”
“你喝醉了吗?”她学会了这个词儿,觉得这个词儿很吓人;一次,弗兰克·阿普尔比爬进了她的游戏围栏,把一个塑料浮鸭弄碎了,第二天他们向她解释说,弗兰克喝醉了。
“没有。我过去喝醉过,现在我希望我不再会喝醉了。我的脑袋疼。我为肯尼迪宝宝感到难过。”
“妈妈说我永远不会死,除非我成了一个戴着耳坠的老太太。”
“这话对极了。”
然而——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一泡尿憋得受不了,他把被子撩开了;他身体全都暴露在她的眼里,她的眼睛充满了泪水。他说:“不过,那个小宝宝比你还小吧?”
她无助地点了点头。
皮特跪起来,搂抱她,他的两臂感觉出来那种无声的温吞的音质,而这点他拥抱安杰拉的大身子时经常感觉得到。他热切地说:“不过,这个宝宝过早地来到这个世界,这是一个错误,上帝从来没有打算让它活着,像你一样活得又大又结实。”他的裸体暴露在空气里,她的皮肤在他的怀里扭动,悄然间他的鸟儿挺直起来。太阳的一道裂口或者一道光亮。
南希从他的怀里挣扎出来,从楼梯口冲他嚷嚷道:“上帝应该教导那个宝宝别到这个世界来!”
安杰拉喊道:“皮特,你起来了吗?”
“三分钟就下去了,”他回答说。他穿了一半衣服,把脸刮了,才彻底穿戴起来。今天是一个坐办公室的日子。从卧室的窗户看去,他家的方形花园看上去干枯了。一个干旱的夏天。无处不在的风东南西北地吹。冰层融化了。广袤的树林里还很稀薄。印第安山上,尘土弥漫,在那些建筑物上落了一层,钻进了那些堆了斜倚的胶合板和散乱的电缆的未完工的构架。在树林里,这里那里可见一棵饥渴的枫树早早变了色。蟋蟀在夜里吱吱叫唤。但是,从福克茜·惠特曼的窗户望去,那些不需要雨的盐沼地正从母亲海里吸水,延展得茂盛而年轻,绿得像春天,雕刻得像咸水溪弯弯曲曲的长绒毛。有些下午,来潮的时候,盐沼地全部被海水淹没,皮特觉得大地够到了月亮。亚特兰蒂斯岛。阿勒拉特山。
窄窄的农舍楼梯拐两个楼梯平台走下,在前门一步远的地方停下,过厅里满满当当,打开的门会砰然撞在楼梯短柱上。皮特的右边,一间起居室里被枝繁叶茂的紫丁香挡得很暗,如同城堡的暗中的哨兵,昨天夜里小史密斯夫妇、索尔兹夫妇和格林夫妇用过的空杯子还摆放在扶手和家具的边缘上,南希和露丝就是在这里看电视的。一个英国邮政官员,通过卫星转播,一副傲慢的模糊的样子,在讨论昨天发生在一辆伦敦邮政火车上的七百万美元的抢劫案,铁路运输历史上最大的抢劫案——“当然,不算应该恰如其分地归为政治行为的攻击和没收行动,如果你听懂我的意思的话。据我们目前所判断的,那些家伙作案没有什么政治方面的动机。”电视把他们带到了外面的世界。这小小的屏幕冷冰冰的闪烁,显示出了塔博科斯朋友和家庭这个圈子之外的一个寒凛凛的宇宙。建立在纽约和洛杉矶的镜子站观察到了介于他们和荧屏报道之间的那个不适合居住的表层,而荧屏报道在有毒的闪烁的蓝色中沐浴了孩子们的脸。这种毒素是他们民族的生活。自从朝鲜战争以来,皮特就不关心新闻了。新闻发生在别的人那里。
在他的左边,厨房里已经阳光明媚,安杰拉在四块长方形垫子上摆上了早餐。碟子、玻璃杯、勺和刀。她的奶穗儿从里面把睡衣撑起来,可见黑点。她的头发跌落下来,随她走动而飘飞,而翻动。她在皮特看来似乎出落得更美了,从他身边连连撤退,进入了美的抽象王国。
他对她说:“可怜的南希。她整个给吓住了。”
安杰拉说:“她问我,肯尼迪宝宝是不是进了天堂,身边有那只仓鼠在轮子上转啊转。说实话,皮特,我怀疑宗教是不是值得相信,是不是告诉她们真实情况就更加健康。我们埋进地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长成一把青草。”
“还会被奶牛吃掉呢。我不知道为什么禁欲主义者都认为死亡是那么该死的健康。接下来的事情,你便会进入暖和的浴缸,割开腕子证明死亡的健康了。”
“哦,你就喜欢这种观点。”
南希抽噎着走进了厨房。“露丝说——露丝说——”
露丝随后跟进来,直跺脚。“我说上帝弱智。”她取笑南希道,“小娃娃家。”
“露丝!”安杰拉喝道。
“弱智吗?”皮特问道。这是她这代孩子说到所有不合作的东西的形容词。弱智的老师下课后还是不让我们走。这支弱智钢笔写不出字来。弗兰基是一个弱智。
“嗯,上帝还真是弱智,”露丝说。“他让小宝宝们都死了,他让猫儿吃鸟儿,等等。我到了秋天就不想在唱诗班唱歌了。”
“我敢说那会让上帝大有改进的,”皮特说。
“我就不明白,为什么孩子应该被迫每个星期天都到唱诗班唱歌,”安杰拉对他说,弯下腰来安慰在她腿边哭泣的南希。她的头发垂在南希身上。倾注着母爱。寻求她从皮特那里逃避的窒息。爱她比爱我更深。惺惺惜惺惺。共生现象。
“因为这同样狗屁原因,”皮特对安杰拉说,“我只好一辈子和爱抱怨的女性过下去了。”他在受伤的沉默中吃完早餐。不过,他觉得他干了一件好事,他已经把南希从死神的手中拯救出来了。生气好于恐惧。谋杀好于被谋杀。
他开车去办公室,哗啦哗啦下到博爱街,把车停在希望街上。今天有停车位,近来经常没有车位。早有人说神力街拐角的地方应该安装一个交通指示灯。外镇人总在这里迷路。汽车太多了。人也太多了。同性恋是答案?避孕药。加拉格尔在电话上通话,浓重的爱尔兰口音。“我们搞了三十三个房间,修女妹子,拆掉一个隔墙,就会让我们得到一个宽敞的餐厅。”皮特在他们的电炉上烧开水,冲了一杯速溶咖啡。麦克斯韦尔牌。法拉第牌电热杯。他坐在办公桌边,全力以赴处理案头事物。木材料总计七百六十九块八毛二,已经超过付款期,如果上次是无意中没有付清,这次要付清,保证一个良好的账户信誉,等等。他的鼻腔很痒,眼在流泪。又一个难熬的八月天。福克茜在远处。几个小时的等待。她的笑声,她的毛发。看望小公主。对你来说太漂亮。他自己的电话响了。
“喂,亲爱的,”他们已经一个月没有通话了。
“你好,”他用不带感情的承包商的声音说。
“你方便吗?马特在办公室吗?”
“不。是的。”他们最近在拥挤的空间里隔出来一个波纹玻璃间(美国航空标准局制造,足足一公分厚),把加拉格尔隔开,这下不费吹灰之力他看上去成了办公室的头了。不过隔间很薄,他的小隔间里没有客户时,加拉格尔让门开着,进一点小风。他需要点小风,要不然他的衬衫会湿透起皱。他把自己隔起来却没有留窗户。他那里摆了一个电动钟、福特代理商的日历、塔博科斯的彩色区域地图、镇中心区和海滩区的俯瞰图、普利茅斯县全境地图、塔博科斯橘黄色街道规划图、始自一九五八年的浅蓝色镇年鉴、一本薄薄的红色《资产评估》,以及一本拇指般厚的黑色弥撒书。皮特在办公,他办公时使用一张黄色的从中学弄来的橡木桌子,上面摆满了铸模样板和制造商目录,而加拉格尔的办公桌是军用灰色钢架,桌面干净,只有一个抛光蛇形笔架、记事簿、特丽和汤米的镶框照片。他的脑袋后面悬挂了房产经纪人和推销员注册处批发的镶框营业执照。他刚刚为他们的公司在雷斯敦购买了五十多英亩地和三十多间不动产房屋,草坪上有一只铁鹿。他本来打算一块接一块地拓展那些地皮,但是他得到修女们的借用计划,因她们正在寻找重新安排修女实习的地点。他得意洋洋地告诉皮特,教堂那边没有讨价还价。与此同时,他们的小小办公室却承担了十多万的抵押债;债务令人感到充满风险。但是赌博是加拉格尔的拿手好戏,敢于押注,扩大他占据的心理空间量。皮特担心乔治妮的声音过于猛烈;他把话筒贴在耳朵上掩蔽了一下。
“别急,我等一会儿就挂电话,”她说。“我只是心血来潮,忍不住打了电话,看看你在干什么。这样做太莽撞了吗?我还有权利吧,不是吗?我是说,你和我,我们曾经动过真格儿的,不是吗?”
“我理解你,”皮特说。
“你真的不能说话吗?”
“好像是这样的。”
“嗯,如果你曾经打过一个电话,我也不会打扰了。我们听说你昨天夜里举办了一个小聚会,可我们没有被邀请,我觉得很受伤害。艾琳透露风声的口气,显然用心不良。”
“订单嘛,”皮特含糊其辞地说,“今年以来一直不理想。政府正在购买大量的西海岸的冷杉木。”
“皮特,我想死你了,简直要我的命啊。难道你不能抽点时间出来在什么地方喝杯咖啡吗?比如今天早上?不会有什么事儿的。惠特尼野营去了,艾琳带了玛莎和朱迪到海滩去了。我告诉她,今天管子工要来,真的,我们的压力不会成为压力。别总呆在山上啦。难道不能来一下吗,求求了?只来说说话好吗?我保证我不会强迫什么的。我在安夫妇看来就是一个婊子。”
“估算情况看样子不景气啊。”
“我惨透了,皮特。我和这个男人在一起生活真受不了了。他越来越不像话。我身为女人,自己的感觉快丧失完了。”
“我觉得我已经把活儿做得很好了。”
乔治妮大笑起来,一种轻浮的不够正经的声音。“我敢说马特不会一点听不出你话中的意思。你在那里玩把戏呢。不,如果你一定想知道,弗雷迪的活儿干得很糟糕啊。他在床上一塌糊涂,你不就想听到这种话吗,对不对?这种话你百听不厌啊。我过去对你撒谎了。我在保护他。他什么都对付不了,只会喝酒后胡乱来几下,然后就睡着了。他有阳痿的毛病。你明白我在说什么了吗?”
“我们在谈论挺直支撑的问题啊。”
“那是很悲哀啊。让我羞愧难当。我对什么事情都不再有自信了,特丽和我昨天六比二、六比三输给了贝尔纳黛特和安杰拉,我想她已经告诉你了,还吹嘘了一通吧。”
“没有。”
“求你过来吧。我很沮丧,很沮丧啊。我保证,我不会打听什么。我知道你还有别的女人,不过我一点也不在乎。我过去要求过什么吗?要求了吗?难道我不是你来了我就接受了吗?”
“是的。”加拉格尔把纸翻得刷拉刷拉响,砰的关上了钢架写字台抽屉。
“好,我都憎恨我自己的声音了。我憎恨,皮特。我憎恨祈求。为了打这个电话,我思想斗争了几个星期。你用不着和我上床睡觉,我保证。我只需要你跟我自己呆上半个小时。十五分钟也行啊。”
“恐怕我们现在不能按期完工了。”
“来吧,否则我把我们的事儿抖落给弗雷迪了。我要把一切都告诉弗雷迪和安杰拉。不。安杰拉一边去。我要告诉福克茜。我要尽快赶到那里,扑通一声跪下,告诉她,和她搅和在一起的是什么样的狗杂种。”
“我给你回一个电话吧。我还要去看我的工程进展呢。”
乔治妮开始哭泣;乔治妮很少哭,因此哭得不可爱,不明智,皮特害怕她的哭声会充满这个小小办公室,如同已经充满他的脑袋一样。“我原来不知道,”她抽噎道,“我会这样想你,我不知道啊……你进入我的身体……这么深。你是知道的。你知道你究竟对我做了些什么,你这狗杂种,你这个不同一般的可怜的狗杂种。你让我苦不堪言,因为你的父母是遭横祸死的。车祸发生时我在费城,我当时不认识他们,我也不认识你……哦,原谅我吧,我都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
“与此同时,”皮特说,“注意别到处说啊,”然后他挂上了电话。
他身后有一种询问性的沉默。他因此回应说:“比阿·格林。她认为她的房子也许在下沉。她不相信我使用的那些雪松柱子,因为我们在惠特曼家的翻修工程使用了铁柱子。我看她是歇斯底里。糟糕透了,其实她所需要的是一个宝宝。这倒让我想起来,马特,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安杰拉认为她需要去看精神病医生。”
正如皮特希望的,他说第二件事情抓住了马特的注意力;真实总是比谎言更令人感兴趣。“安杰拉是我认识的最健全的女人,”马特说。
“啊,马特,”皮特回答说,“在这个堕落的世界,健全和健康不是一回事儿。”加拉格尔不舒服地皱起了眉头;他信奉的天主教有理由相信,在私人谈话中,所有的神学引据都一定适得其反,引人发笑。皮特和加拉格尔打交道已经养成了装腔作势的态度,一种奉承的口气,这招对于认同并在某种程度上弥合他们之间不断扩大的鸿沟是有用处的。渐渐地,他们彼此发现消除鸿沟是不可能的。如果没有什么行动,没有什么议事日程,皮特几乎很难和加拉格尔交谈什么了。“可以肯定的是,安杰拉没有特丽健全,”他说。
“特丽啊。她学鲁特琴入迷了。她每周到诺威尔学习两次,现在她想师从那个女人的丈夫学习制陶课程呢。”
“特丽就是与众不同。”
“我想是的。她不给我演奏鲁特琴。这些日子,我都不知道如何对待特丽了。”
皮特冷不丁地主动说:“实际上,安杰拉所需要的是一个情人,而不是什么精神病医生。”
马特那张冷淡的脸,他那刮得光溜溜好似抛过光的下巴,听见这话一下子阴沉起来;他的嘴绷得紧紧的。他觉得皮特由此及彼的联想,可能对他自己也是消息。他因此备感好奇;用弗雷迪·索恩的话说,他也是人嘛。他问道:“你会让她找情人吗?”
“嗨,我只要她做得体面些,尽量暗中进行。我只用装聋作哑好了。如果事情败露,我当然必定会难受的。”
他们在通过门道交谈;马特身置波纹玻璃框架里。这间办公室很小,他们无需提高嗓音。马特说:“皮特,如果我可以这样说的话——”
“你当然可以,我的好伙计。一个诚实的人是上帝的最高贵的作品。”
“你似乎对她很嫉妒。特丽和我一直对你们夫唱妇随甚为感动,你们两个互相体贴,互相喜欢,却装出势不两立的样子。”
“我们装出势不两立的样子吗?”皮特受到了伤害,但是马特正在兴头上,没有注意到。
“特丽和我,”他说,“没有斗心眼儿的余地。忠诚不成为问题。你知道吗?从教会的观点看,婚姻是夫妇自己管理的一顿圣餐。”
“也许这顿圣餐的一部分应该给别人一些自由。为什么都对身体这样大惊小怪呢?”皮特问道。“五十年之后,我们都成了粪土了。你知道一顿圣餐对我来说会是什么样子吗?安杰拉和另一个男人在交媾,我站在他们上方,往那个人的背上撒玫瑰花瓣儿。”皮特举起手来,把大拇指和食指拧了拧。“往那个男人的背上抛撒祝福呢。”
加拉格尔说,“母亲和父亲吧。”
“谁的?”
“你的。如你所描述的,我想象到一个孩子站在他父母的床边。他爱他的母亲,但是知道他对付不了她,于是就让一个老男人干那种砰砰作响的事儿,而他在一边祝福。”
皮特又受到了伤害,说:“大家他妈的一下子全都热衷精神分析了。我来问你一些事情。假如你发现,特丽外出不是在学鲁特琴课程。”
“我宁愿拒绝发现这种事儿,”加拉格尔教义问答般地迅速回答说,微笑起来。爱尔兰人的微笑一向都能激起火花。他们长期饱受压迫的眼睛里具有那种刺激力。嘲讽的燧石。他对皮特说:“你有一种我所没有的自由。你能到我所不能去的地方冒险。”他把手平放在那张钢架写字台上。他的手背上长满了汗毛。大毛孔。信口说来的教义。
皮特说:“他们把我搞得该死的紧张兮兮的。我们到底怎么处理雷斯敦那座破烂不堪的旧要塞呢?你和修女姐妹说的那堵隔墙不能打掉,它是承重墙。”
马特告诉他:“你不应该参与这桩生意,你太保守了。你没有胆量做这笔买卖。皮特,你应该认识到的是,土地是不会亏本的。土地就这么多,可人口却越来越多啊。”
“这是教皇的功劳。”
“你的孩子比我多。”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奇迹。”
“自我克制。试试。”
这天是皮特打架的日子。这个加拉格尔,他老婆和一个老制陶工搞在一起了,倒觉得能够教训人了,皮特因此愤愤不平,从吱嘎作响的转椅上站起来,说:“你的话提醒我了,我最好到山上看看他们在那些房子上使用木头,还是你告诉他们的那种硬纸板。”
马特的脸立时变得煞白,下巴、刮过的脸颊、扁平的鬓角都变了。他说:“顺便检查一下你正在呵护的惠特曼太太。”
“谢谢你提醒我。我会的。”
走出室外,来到没有树木的希望街,皮特被夏季的阳光晃得厉害,眼睛直眨,眼前一个水汪汪的世界。他看见到处都是电视天线和路沿粗岩石,还有流产——友谊、婚姻、谈话,统统流产了,统统因为寻找这光线太急切一阵风吹了。
在印第安山上,三座平房已经进行到了一种还未竣工的让人揪心的阶段。构架已经完工,用四乘八的胶合板覆盖起来,构架里面的房间在等待电工、管子工和灰泥工。雪松木瓦一堆挨一堆放在潮湿的土地上。贾津斯基在监视两个专业学校的男孩钉木瓦,皮特对贾津斯基袖手旁观的样子非常恼火。他跟他说:“拿一把锤子来,”整个上午与他一起在绝缘金属片上校正和固定雪松木瓦。雪松有一种古老的香气;校正木瓦的方法是用白垩擦过的绳子界定并修正,很惬意的原始做法。太阳烤着皮特的肩膀,急切地蒸发他身上的水分。干活儿有好处,做防风雨的活儿,一层压一层像鱼鳞似的好看。他是诺亚;他身边那个挥动锤子的年轻波兰人,手臂瘦伶伶的,也许是一个儿子。皮特试图与莱昂交谈,但是锤子一下接一下往下砸,这男孩的回答虽然发闷却掷地有声,发音完整,但是听了上句不知道下句会转向哪里。
说到肯尼迪宝宝的夭折,他说:“那个群体什么都不缺,就是缺运气。老乔也不能给他们买来好运气。”说到天主教,他说:“我相信某些至高无上的存在物,但是其余的东西扯淡。我妻子同意,我深感吃惊。”说到工程进展,他说:“现在就等管子工了。我估计两座房子已经卖出去了。两家人都想在开学前搬进去呢。你想给管子工打电话,还是我来打?”说到那个土方挖掘巨无霸黑人操作手,皮特还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在一个死亡的日子里他给他带来了活力:“我对此有这种感觉。如果他们做人有方,那他们应该受到和大家一样的待遇。不过这不是说,我就会和他们做邻居。”说到未来,他说:“明年夏天,我也许不在这里了。我要权衡一下。我要对自己负责任。”
“嗯,莱昂,也许明年夏天我不在这里了,你可以取代我呢。”
这男孩没有再说什么,皮特斜睨一眼,嘀咕他的胳膊怎么能那么净是筋皮,煞白,如同一个案头工人的胳膊一样,尽管他整个夏天都在太阳下面干活儿。
在叮当作响的无语中,皮特开始在脑子里和福克茜聊天。他会从路边给她采摘一朵花儿——一支菊花儿,花儿蓝莹莹的,如同花痴们的眼睛。给我吗?
还会是谁?
你柔肠万端呢。你不和我在一起时,我只记得那种激情,却忘记了你的柔情。
他听了会大笑。我怎么能没有柔情呢?
别的男人也有柔情。我猜测。我没太多经验。
要我说,你的经验够多的。
你在我身上看出了什么?我肚子越来越大,我一直没有为你达到高潮,我不好,不机灵,不像安杰拉。
我发现你很机灵啊。
我们应该上床吗?
上床呆一会儿。歇一歇。
是的。歇一歇。
我喜欢你的孕妇装。瞧它们柳枝飘动的样子。我喜欢你的大肚子硬挺挺的样子,把我顶出去老远。再有一个月,胎儿就要踢蹬了。
你真的喜欢我这样子吗?看看,我的腿都青筋毕露了。
青筋很美。青筋的、金黄的、玫瑰色的、毛茸茸的福克茜。
哦皮特。快把这些讨厌的佩斯利短裤脱掉。我想亲吻你。
随你的便。
他会像狮子一般仰躺着。她的眼睑垂下,她粉红色的脸颊因为下巴用力张开而塌陷下去,她睡意蒙眬的脸会遮挡住他身体那个长瘤的堵塞的部分,他的摇篮边响起的加尔文教私语已经教导他这个部分是邪恶的。牙齿偶尔一露,如同夜间的微光闪烁。她舌头不停地舔动,她的嘴唇撅成了圆圈儿。她的秀发在他跷起的大腿之间打旋,奶穗儿和指甲乱动,热血在乱跳呼应。他会猛地一戳寻求启发,她便会及时含入口中;他感到罪过,会祈求她上来,而她那痴迷的耗尽的脸会向他游动上来,他迎住她的嘴唇时,她凉丝丝的软塌的嘴唇有一种月光融化般的异味儿,她已经把那里的邪恶沾染到她自己身上了。他们纯真地把阴阳两具紧锁在一块儿,她的大肚子在他身上一闪一闪,而且尽管气不够使,自顾不暇,但是她还是达不到高潮;这情景已经发生过,而且在那个日食的夏季还会发生。
三个星期以前,他们已经到达了百分之九十的高潮。一个看不见的饕餮者把太阳的圆盘儿吞了下去,旁观的云团在挣扎。榆树下的光斑变成了月牙儿的形状;鸟儿像在夜间那样歌唱。通过烟熏过的玻璃看去,太阳成了一弯修拔过的、斜斜的眉毛,宛如一只在变幻的积云飞渡中游动的幼儿园摇船。虚假的黄昏倒过来了;树木下那些新月般的尖尖儿向相反方向伸出;鸟儿鸣叫,欢迎白昼到来。不到一个月之前,他第一次和福克茜睡上了。
只有另外一次征兆十分不祥:一九六二年十月的那个星期三,肯尼迪因为古巴危机和赫鲁晓夫对抗。皮特约好和罗杰·格林去打高尔夫球。他们一致不同意把活动取消了。“如同干别的事情一样高高兴兴地去吧,”罗杰已经在电话上说过了。严厉的时刻倒是很适合他。皮特开车一路北去,奔向“海湾眺望”的球场,听见收音机报道,第一艘俄国舰艇正在驶往封锁线。他们把球打向下午格外晴朗的天空,一边打球一边仰望天空,寻找俄国的轰炸机。芝加哥和底特律也许首当其冲,一旦消息开始传出,俱乐部里也许会尖叫声不断。高尔夫球场几乎没有人影。球场让人感觉如同一艘舰艇的巨大的起伏的绿色甲板,阳光在起伏的绿叶上闪动。作为美国人,他们已经享受到了他们国家的奢侈的行驶,现在就分享国家一路下滑的特权了。罗杰挥杆都带了一腔气愤,紧锁眉头,每一杆都打得很专注,一天没有打够九十杆球。皮特打得不如罗杰好。但是他一直兴致很高。他打得很到位,挥杆也很到位,只是积弊难改,或者火候不到。他一直被天空映照出来的东西分神——比如球场的绿草、落叶和垂落的旗帜——因为看见了无处不在的死亡,看见了明净透亮的天空,飞机也许会真真切切地出现。挥动球杆,他庆幸一个月之前已经不再对安杰拉真诚了,而和乔治妮睡上了。做爱从室内移到了室外;他们在沙滩交媾,在门厅交媾,在树荫下交媾。想起乔治妮很幸福,想象她那笔直的四肢,皮特散射精液,三次进洞,每次都在一个想象中的悬崖边的洞穴尽兴。开车回家,他听见汽车收音机报道,俄国已经接受检查,而后被允许通过。他感到惊讶,知道他们必须继续下去,乔治妮、安杰拉、弗雷迪和他自己,走向一种没有纠缠的、不情愿的、命中注定的结局。他当时在情场上还是生手。
莱昂说:“太阳毒辣辣的。我自己喜欢冬天。我老婆和我都认为我们今年应该去滑雪。”
正午过去,一点钟了。铁锤摩擦的大拇指和手掌之间连接的手皮很痛,仿佛要起泡了。皮特离开莱昂,开车进镇,来到了沙滩路上。落了灰尘的花儿,菊苣和黄花,还有一丛开晚的雏菊,在路旁摇曳生姿,但是他亟不可待,无心停留。我想给你采摘一束花儿,但是我实在等不及了,就不由自主地奔你来了。
当然。这个礼物才难得呢。
福克茜的房子空无一人。车道上没有普利茅斯客货两用车,没有工人的卡车。家门没有上锁。过厅的地毯走了样。棉花在那把蓝色吊椅上睡觉。活儿快干完了,抹灰泥的活儿甚至接近扫尾了。一个圆形温度调节器和一个方形电灯开关,并排装在光滑的墙上。粗糙的边沿。墙纸样本展放在铺沙的密封的地上。油漆屏风倚靠在一块松木护壁板上。厨房里,所有需要的东西都粉刷了,单等订好的洗碗机到来。锯末和土在房子里还清晰可闻。咸空气会把它们赶走的。她答应好,房子翻修完了,就邀请皮特和安杰拉来做客。墙纸样本打开的那些样子,都不合安杰拉的胃口。大色块。庸俗的激情。
她去哪里了?她从来不在这个时辰去采购,这是她午睡的时候。只是他一厢情愿地梦想占有她吗?潮水落下去了,从厨房的窗户望去,水道在柔软的泥土堤岸之间像一条条彩带。三只红红的鹿跳过干燥的盐沼地,向没有人烟的灌木岛上跑去。狩猎的日子很有限。晴朗的天空一边出现了一缕缕盘旋的轻云,如同冰鞋齿轮滑出来的痕迹。早产。医生,工人返回来。没有她在,他觉得这座房子充满敌意,他们自己修建的墙壁都会把他赶走。来得太猛,来得太猛。他这下急于离开,开车返回镇子,一时冲动,他拐往了索恩夫妇家的长长的车道。
索尔兹夫妇和康斯坦丁夫妇,别的夫妇们恶毒地称他们是“索-丁”夫妇们,联手购置了一艘船,本是阿普尔比夫妇的单桅艇,马达十六匹马力,每逢星期六或者星期日乘船出游后,都会身穿湿漉漉的泳装喝啤酒和加利福尼亚白葡萄酒,也请别的夫妇前来凑热闹。劳动节前的那个星期六夜里,一群人聚集在康斯坦丁夫妇那座乱糟糟的维多利亚时期的大宅里。夫妇们都很兴奋,打网球累得不行了;那是北马瑟球场俱乐部公开赛的周末。一年一度,北马瑟的人,既有汽车销售商也有保险索赔代理人,整个冬季都在两个塑料草坪的大棚球场里苦练,轻而易举地便把塔博科斯的人淘汰了,哪怕是像马特·加拉格尔这样的顶尖高手;但是,形成相反局面的是,北马瑟的妻子们又会被塔博科斯的对手横扫。无一例外,乔治妮和安杰拉、特丽和贝尔纳黛特统治了女子决赛,而劳动节前的几周,她们的电话便会响个不停,因为北马瑟的男人,猛男寻求超女,请求这些非凡的塔博科斯女子和他们搭档,进行混合双打。
“索-丁”两对夫妇都不打网球。一条微妙的社交线已经早早变得坚硬了,不能随便跨过。但是,今天他们却把弗雷迪·索恩这个打球二把刀请到了观景湾,参加潜泳。他穿了紧身的闪亮的黑色橡胶潜水服,看上去男不男女不女的,让人受不了:他显露出来的胯部像女人的一样柔软,却做出九头蛇扑食的多头甩动的可恶架势,他那长长的光手指从灵活的袖子口伸出来晃来晃去。这个曲线橡皮男人是从另一种元素里繁衍出来的。宛如一个巨大的单片镜,他的光脑袋凸出来一个水下呼吸管大面罩,他的刮刀状脚蹼在康斯坦丁夫妇家东方式旧地毯上啪嗒啪嗒走动,十分怪异。当他坐在带垫子的扶手椅子上、一支香烟玩弄于手指、得意洋洋地跷起二郎腿时,那副德行既凶残又滑稽,既妖气又威严,人妖一体,连皮特·哈尼马看见了都忍俊不禁,在弗雷迪的行为上感觉到了生活的种种噩梦都不过尔尔。
“给我们念念你的剧本吧,”卡罗尔·康斯坦丁向他恳求说。卡罗尔在橘黄色比基尼上套了一件男衬衫。某种东西今晚已经刺激了她的情绪;一个星期前,她把自己的头发染成了橘黄色。“让我们大家分享一下嘛。”
整个夏季都在风传,弗雷迪正在写一个色情剧本。这时,他却装出不明就里的样子。“什么剧本?”他问道。在那个起雾的潜水面罩下,他没有戴惯常戴的眼镜。他的眼睛模模糊糊;他那薄薄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显得喜兴而又困惑。
“弗雷迪,我都看过了,”珍妮特·阿普尔比说。“我看见剧中人物表了。”
弗雷迪做出一副老君主的威严,缓缓地向她瞪起眼睛,说:“你是谁?哦,我知道了。你是珍-珍·苹果酱啊。你这副打扮我都认不出来了。你的小朋友们呢?”
“他们在缅因,托老天的福。”
“别露出你平常那副狗屎样,弗雷迪,”卡罗尔说,坐在椅子的扶手上,把她那瘦伶伶的胳膊搭在弗雷迪橡皮服肩膀上。这个动作把她的衬衫扯开了。皮特盘腿坐在地上,看见了她的肚脐眼儿:一个厚皮覆盖的眼睛。卡罗尔玩弄着弗雷迪的通气管,松松地斜吊在弗雷迪的脖子上。“我们想把你的剧本演一演,”她坚持道。
“我们可以把剧本拍成电影,”艾迪·康斯坦丁说。他轮班飞行;他已经在家里呆了三天了。他蓄了那撇胡子,看上去像一个残忍而不会瞌睡的突击队员。他两只手里各拿一听啤酒。看见自己的妻子在弗雷迪身上打秋千,他忘记了另一听啤酒是给谁拿来的,他茫然的眼睛流露出如同铝制啤酒罐一样的神色。突然间,仿佛扔出去一个手榴弹,他把一听啤酒扔给了本·索尔兹,因他坐在角落里。
“我想扮演开门的人,”卡罗尔说。“那些乱七八糟的电影,开始时不是总有一个女人去开门吗?”
本坐在那里瞪着眼睛,他黑眼睛发潮,有几分不安。他刚刚刮过脸,看上去虚弱无力,皮肤松弛,出航服穿在身上有几分可笑——一件划船高领运动衫、一件风衣、一顶白色飞行帽、为了晒黑而剪短的裤子,线头散垂。本的小腿汗毛很重,让人悲哀。皮特在那种过时的男性汗毛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不过他自己的体毛是红色的,比较轻,更鲜亮,也松软。本的直楞楞的毛发往一起拢,长成了黑绺子,如同一个个疮疤,一直通向鞋底如杯、闪光发亮的滑稽的新胶底鞋。本的鼻子被太阳晒出了斑点,其余的皮肤白煞煞的,令人恶心。他脸上有麻坑儿。他与卡罗尔受伤的爱情令房间的气氛沉重,让在场的夫妇们得到了一种令人不安的重要身份,如同孩子从暴风雨中获得了安全。
“什么乱七八糟的电影?”弗雷迪问道,眨眨眼,装出一副糊涂的样子。
“《汤姆·琼斯》,”特丽·加拉格尔说。
安杰拉出人意外地站起来,说:“卡罗尔,来,我们一起把他的行头脱掉。我知道他的剧本就在他的口袋里。”
“你认为他潜水时都会带着剧本吗?”皮特温和地说,和福克茜就安杰拉调情活力的毫无个性的袒露交换了一个探询的眼色。他们两个私通在先,高出一筹,成了他们各自配偶的长辈,对他们的缺陷不加计较,对他们的无助感到心疼。
福克茜没有和肯一起来参加晚餐,而是和特丽·加拉格尔来的。肯和马特在北马瑟网球场被轻而易举地打败后,整个下午在安夫妇家的网球场上一起单打练习,寻求安慰。这两个男人在这些夫妇们中间感到不舒服,互相打打球倒是很开心。福克茜和特丽两个女人都是高个儿,都有一种不愿意附和的躲闪的素质,一种清淡的拒人的魅力,也许,这些是她们有共同之处的丈夫那里折射出来的。不过,福克茜是白雪公主,而特丽是红玫瑰——某些凯尔特人的东西拨弄过她那丰满的嘴唇、音乐的双手以及把胯部和大腿紧紧拧在一块儿的大肌肉块儿。她高高地站起来,加入了劫掠,问珍妮特道:“他的裤子在哪里?你告诉过我,说他的剧本总是揣在裤兜里。”
“楼上,”卡罗尔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与弗雷迪乱甩的胳膊拉扯在一起,拼力解开弗雷迪夹克衫上生锈的扣子。“在凯文的房间里。别把他惊醒了。”
珍妮特两个月来都在接受治疗,现在看着这场斗争,从旁评论说:“像孩子一样。”
安杰拉在弗雷迪从椅子上滑下来时,试图压住弗雷迪的脚脖子。他的一只脚蹼踢翻了一张放着烟灰满满的烟灰缸和翠菊小花瓶的小凳子。安杰拉赶紧用两本《艺术新闻》拍打身上的烟灰和烟头,艾迪不紧不慢地往弗雷迪头上倒啤酒,而本·索尔兹坐在那里呆看卡罗尔的形状,她那头发的颜色是自然界的头发从来没有过的,在弗雷迪黑色的怀抱里扭打几乎把身子挣脱得赤裸裸了。弗雷迪的橡胶潜水服在她裸露的皮肤滑过他的膝盖时吱吱作响。她的衬衫翻到了她的胳肢窝;她那橘黄色比基尼上装扭脱了,一个纤小的乳房脱落出来。跪坐在地毯上,卡罗尔赶快把自己调整了一番,但是跪在那里喘息了半天,哪里都不敢观望。所有在场的人都看见了她的奶穗儿。那只奶穗儿有点橘黄色。
在前厅,过道悬挂着一道珠子门帘,艾琳·索尔兹的声音传过来,说:“我不相信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弗兰克,我了解你,我知道你是一个人。”她喝醉了。
弗兰克的声音热烈而痛苦,回答说:“是你想把他们留下,轻而易举地送给他们一切,而这个国家所有的人都必须工作才能获得。”
“工作!你过去干过什么诚实的工作呢?”
珍妮特·阿普尔比冲他们嚷嚷道:“他干工作累得自己都得了胃溃疡了,艾琳。快到这里来,把你的老公领回家去,他看起来生病了。”
康斯坦丁夫妇的家很大,但是许多空间都被华而不实的橡木楼梯、宽敞的过厅和四处摆放的柜子占去,因此没有一个屋子更宽敞,能把这伙人全都容纳下,所以人们分散各处,人们走动和声音交叉都成了问题。珍妮特的话没有传过来,但是弗兰克的声音从客厅清清楚楚地传过来了。“联邦政府从来都不是每个哭叫的宝宝可以跑来要奶吃的大妈。小型政府才是创建者的理想。各州的权利。个人的权利。”
艾琳争辩的声音听起来很模糊,甚至充满感情。“弗兰克,假如你是梅德加·艾弗斯太太。你是要哭喊呢还是相反?”
“问一问随便哪个有脑子的黑人,福利支票为他的种族做过什么好事儿吧。他们憎恨福利。福利没有活力了。我同意马尔科姆·埃克斯的说法。”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弗兰克。梅德加·艾弗斯怎么看?六个伯明翰主日学校的儿童怎么看?”
“和大家一样,他们应该受到法律的保护,”弗兰克说,“不偏不倚。我不同意种族歧视立法,马萨诸塞州的公平住房方案就是这么回事儿。它剥夺了房主选择的权利。我亲爱的艾琳,宪法力争保证机会平等,而不是地位平等。”
艾琳说:“地位和机会是不可分割的。”
“难道我们没有让他们闭上嘴巴吗?”艾迪·康斯坦丁问道。
“对艾琳来说,这就是性,”卡罗尔对他说,站起来把自己的衬衫扣上扣子。“艾琳喜欢和右翼男人争论。她认为他们长了更大的鸟儿。”
珍妮特的嘴唇张开了,但是她的眼睛扫视了卡罗尔,越过弗雷迪,落在了本那里,却什么话也没有说。自知之明让她转变成了一个旁观者,一个欲言又止的人。
特丽·加拉格尔从康斯坦丁夫妇家的大楼梯下来,拿着一张经常折叠的纸。“什么内容都没有,”她说。“连开头都没有。只是一个人物名单。弗雷迪,你是一个骗子。”
弗雷迪抗议道:“他们可是些美妙的人物。”
在笑声、啤酒和白酒的交替中,咸味儿和网球汗水味儿不断,弗雷迪的剧本传来传去。剧本没有剧名。一开始的写在纸的顶上,精心装饰性的印刷体,然后就是弗雷迪那手很不正规的手写体,横不平竖不直,最后收笔一概向下滑去,令人沮丧。
剧中人物
埃里克·栓 男主角
奥拉·费丝 女主角
康妮·林格思 一个有心计的爱尔兰姑娘
特斯提·卡尔 一个古怪的老遗弃者
克莱米克思姑妈 一个富有的有意义的亲戚
第一幕
埃里克(上场):!
奥拉(已上场):嗷!
“这可不行,”珍妮特说。“没有人真的叫奥拉或者奥纳的。”
“问题也许是埃里克上场太早了。”皮特说。
“我把克莱米克思姑妈放到第三幕了,”弗雷迪说。
特丽说:“我很高兴马特不在这里。”
福克茜说:“肯喜爱文字游戏。”
“干得不错,弗雷迪,”艾迪·康斯坦丁说。“我把它买下了。”他拍了拍本·索尔兹的后背,把那张纸举在本的眼前。本的脸已经变得煞白,甚至比他妻子娇嫩的皮肤还白。福克茜走过去,孕身很不方便,跪在他身边,像顶帐篷,小声说了些什么。
皮特忙着即席讲演。别人喜欢他身上那种粗野的劲头,已经憋足了。“我们需要更多的情节,”他说。“也许奥拉·费丝应该有一个同父异母兄弟,P·尼斯。就是彼得·尼斯。他们在摇篮里就一起干龌龊的事情,现在他从海外回来了。”
“刚从提提市回来,”艾迪说。他是所有男人中接受教育最少的,也是在小学脑力上接受改造最少的。但是,他把成千上万的乘客送往天空,安全地在大陆间来回飞行。他们接受了他。
珍妮特说:“你们大家全都令人恶心,不可思议。令我气愤的是,在这个怪事咄咄的晚上,我不得不浪费整整二十块钱的上课时间了。”
“离开吧,”卡罗尔对她说。
皮特在继续讲演,手势加大,红头发在结实的胳膊上打旋儿。“奥拉对他的归来悬心吊胆。这个老魔术师还在那里吗?啊,上帝,祈祷别在那里了!她张望了一眼。天哪!还在那里。‘奥拉!’他喊叫道。‘现在是尼斯姆太太,’她冷冰冰地回答说,但是内心却在颤抖。”
“你把我的美妙人物弄混了,”弗雷迪抱怨说。
“我们来玩个新游戏吧,”卡罗尔说;她蹲下,把洒落的烟灰的残留物收集起来。她纤巧的乳房在皮特的眼前蠢蠢欲动。欢迎到“提提市”来,不可嘲弄的吮吸活动的阴沉的城市:他的心在涌动,把跪在地上的卡罗尔淹没了。爱啊,她那舔过的她大腿根儿的菱形物件的系列的瓣儿。她那光脚、长长的脚趾,如同竹蛏的腥臊味儿。她染过的头发垂落下来,粘贴在她的嘴上。她站起来,烟灰盒花瓣儿搁在她那百合花般的手掌上,目光炯炯地投向米罗画作下面的角落,福克茜正在那里对一动不动的本·索尔兹喁喁细语。
“还是别来了吧,”弗雷迪·索恩对她说。“很好了。大家按照自个儿的新奇念头活动,很好了。”
安杰拉一下子站起来,酒劲儿让她身上发烧,喊叫弗雷迪假正经,宣称说:“我想把我所有的衣服都脱光!”
“好啊,好啊,”弗雷迪说,平静地点了点头。他把手里的香烟在自己的额头,那个单眼潜水玻璃面罩上,捻灭。烟头咝咝作响。他那嘴唇往里嘬的智慧的老妇脸,汗水在往下淌。
皮特问他:“你不应该脱掉这套行头吗?要是皮肤都不能呼吸了,难道你不会最后死掉吗?”
“这就是我啊。皮特宝宝,这套行头就是我的皮肤。我是深海来的怪物。”
安杰拉的手把她的百褶网球装的后背拉锁已经拉到了一半。“没有人在看吧,”皮特按住她的手,把拉锁重新拉上来,拉锁发出了一声飞吻的声音。
“让她拉吧,很好嘛,”弗雷迪说。“她想分享这样的光荣。我总想看看安杰拉脱掉衣服的样子。”
“她很美,”皮特对他说。
“老天爷,这我一点都不怀疑。让她脱吧。她想脱掉衣服,你并不理解你自己的老婆。她是一个裸露癖。她可不是你认为你已经别在胸前的害羞的紫罗兰。”
“他病了,”福克茜对卡罗尔说本的情况,在为自己的行为辩护。
“也许,”卡罗尔说,“他喜欢自个呆着,不用别人管。”
“他说你们大家晚餐让他吃龙虾,喝朗姆酒。”
本呻吟起来。“别提了。”皮特认识到这是引起别人注意的手段,一种把痛苦节俭地使用的手段。可皮特看出来,本会把这一游戏玩得太狠了,愿望迫切,难以成功,而这个游戏最后反倒会把他玩了。那张犹太人的凶巴巴的脸涂了蜡一般:死去的以扫。他刮掉胡子的地方更加苍白。
“带壳儿的水生动物,”艾迪对在场所有人解释说。“犹太人认为不是清洁的食物。”
卡罗尔厉声喝道:“福克茜,让他坐在那里好了。如果他实在不行了,他可以上楼躺躺。”
“他知道床在哪里吗?”弗雷迪问道。
“弗雷迪,你为什么不用那个面罩把你的臭嘴罩上?”卡罗尔的皮肤在发抖,仿佛每根神经都激怒了。假日的前夕一下子变得冷起来,因为准备过夏,火炉已经撤了。卡罗尔的嘴唇被迫张开,露出了咬紧的牙,如同一个游完泳的孩子,这时皮特动了恻隐之心,需要触动她一下,便责问道:“今天夜里你怎么成了一只母狗了?”
“因为布拉克刚刚死掉了。”她的墙上挂满了油画、经典画印制品和她自己呆板的拙劣的油画,用色粗糙,画笔紧随时尚,有的画她的孩子们坐在椅子上,有的画塔博科斯码头和船坞,有的画艾迪身穿高领衬衫,有的画公理会教堂后面不雅观的风景,有的画从画室窗户看到的房子和树木,画面俗丽、不真实、粗野。塞尚和约翰·马林,尤特里洛和本·沙恩——她的风格把他们的风格杂糅在一块儿了,皮特认为我们大家都是外省人,多么没有档次,不知天高地厚。
卡罗尔感觉到他的思想活动,向他转过身来。“有些事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想问你,皮特,现在我喝了足够的酒壮胆儿,可以问一问了。你为什么修建那么丑陋的一座房子?你很机灵的,你不应该的呀。”
皮特的眼睛已经发现福克茜正在寻找他的眼色。她会知道,一旦受到攻击,他就会寻求她的眼睛。他们的目光汇合了,锁定了,燃烧了,然后分开了。他回答卡罗尔说:“它们不丑陋。它们只是普通的房子。”
“它们难看死了。我认为你正在印第安山上修建的房子,很丢人。”
这个瘦条儿卡罗尔故意在她周遭形成了一圈儿令人吃惊的氛围。因为他们有一条无言的规矩,那就是各行各业不能遭到批评;一个人的工作是与这个没有意义的世界订立的协约,在夫妇们的圈子之上。
特丽·加拉格尔说:“他在修建他和马特认为人们想要购买的房子。”
弗雷迪说:“我喜欢皮特的房子。它们有荷兰的风格,有一种谁买适合谁的特色。它们让我想起牙齿。别笑,大伙儿别笑,我是认真的。皮特和我是精神上的兄弟。我把水银块儿塞进虫牙窟窿里,他把人们放进他的房子里。天哪,你很想在这个人群里表现得严肃点儿,大伙儿却偏偏要笑。”
安杰拉说:“卡罗尔,你很荒唐。”
皮特说:“不,她是对的。我不喜欢我的房子。老天,我不喜欢它们。”
珍妮特·阿普尔比说:“上个月有人死了。一个诗人,马西娅非常难过。她说他是美国最伟大的诗人,却不是活得年龄最大的诗人。”
“弗罗斯特一月份死了,”特丽说。
“不是弗罗斯特。一个德国名字。唉。马西娅和哈罗德一准知道是谁。我们大家都不知道。”
“我原想你开始想念他们了,”弗雷迪对她说。
珍妮特坐在地上,睡眼蒙眬地把头枕在一个跪垫上。她已经把一周两次的治疗改成了精神分析,每个工作日早上七点三十分都开车到布鲁克莱恩。有流言说,弗兰克也开始治疗了。“我们需要一个新的游戏,”她说。
“弗雷迪,我们来玩各种印象游戏吧,”特丽说。
“我们还是为我的剧本多想几个人名吧,”他说。“人名不必非得是乌七八糟的。”他盲目地向空间斜了几眼,想出了一个人名:“多诺万·U·伊拉。”
“你早就想好了,”珍妮特说。“不过哈罗德前天夜里却没有想出好名字。是什么名字来着,弗兰克?”随着木珠子刷啦啦响过,那对夫妇从政治客厅回来了。弗兰克看上去绵羊似的温顺,艾琳的眉毛和嘴唇似乎阴沉得像墨水。
“莱昂·麦克多夫,”弗兰克大声说道,看了一眼珍妮特,想回家去了。
卡罗尔说,口气颇像一个老远的旁观者:“艾琳,你的丈夫脸色越来越难看了。我想他应该上楼去,可是没有人主动表示一下。对我来说上不上楼没有区别,但是我们不能眼看着地毯毁掉了。”
艾琳在琢磨本,神情有些怪怪的。母亲般的关怀已经变得不耐烦了,受了伤害。大利拉注视她出卖的参孙。艾迪·康斯坦丁位于屋子的中央,他是一个讲究效率的小个子男人,不信宗教,一心不二,结实、黝黑、肌肉整齐,亮出他的健康样儿,引起艾琳的注意;一个啤酒罐在他手里闪烁,他那灰色的眼睛能够在云苫雾罩的喜马拉雅山找到一条小径。他打量她的当儿,感觉屋子里一亮:她是值得摧毁一下的。尽管面色苍白,身体沉实,但是她的胸脯像鸽子的一样优雅。艾琳问道:“他为什么不回几门之隔的自己家楼上去呢?”
“我来扶他,”艾迪说,走过去把头伸进本的胳膊下面,熟练地把他从椅子上扶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动作,如同一个响亮的声音惊扰了睡觉的人,导致本的交谈能力运转起来。“我对这事儿很有兴趣,”他明明白白地说。“现在住房的美学应该是什么?除了实用和造价,还应该有别的东西吗?”
弗雷迪·索恩兴致勃勃地说:“农夫们修建的茅草屋操心过美学吗?可是现在,我们大家都喜爱出生在茅草屋里的耶稣。”
“一点不错,”本说。他说话的声音像他本人,理智清楚,但是那些声音像幽灵一样从他嘴里飘出来,慢了半拍。“不过也许更具口头的文化和圣礼的文化特点,具有一种本能的美感,资本主义装配线的生产方式把它摧毁了。这个月的《评论》杂志有一篇妙文——”
“贪婪,”卡罗尔恶狠狠地说,“现代房子充满了贪婪的臭味,贪婪、羞耻还有铁管的臭味。卫生间为什么成了肮脏的秘密去处?我们都上卫生间。我就愿意立马当着你们的面拉一泡,你们却不敢。”
“卡罗尔!”安杰拉说。“这比我想脱掉我的衣服还神奇了。”
“那我们就玩神奇游戏吧,”弗雷迪·索恩大声要求,随后又找补道:“我穿着这身操蛋衣服受不了了。难道我不能脱掉它吗?”
“穿着吧,”皮特对他说。“那才是你呢。”
福克茜问道:“神奇游戏怎么个玩法?”
“你呀,”弗雷迪对她说,“你连尝试也不需要。”
特丽问道:“和各种印象游戏玩法完全一样吗?”
本的重量这时都在艾迪身上,他那没有血色的脸转向地面,说:“我有时间很喜欢认真地讨论这个问题。例如,超级城市啦,海水淡化啦。我认为这个国家的建筑工业正在错过时机,糟糕透了。”
“嘀嘀,嘀嘀,”艾迪嘴里喊着,一边拉动一根想象的喇叭绳子,架着本走向门边。
艾琳问道:“我也一起去吗?”她的表情又一次显得很迟疑。和她的老公一起走,就是和她的情人一起走。她下眼睑的浪漫的犹太人的阴影,在和她眼里务实的论点较劲,嘴唇在寻求好听的观点,这些清教徒的后代。
艾迪犀利地看了看她,评估她的成熟程度,选择了他的道路,坚定地说:“是的。我要把他扶到那里,你来把他弄到床上吧。”于是,这三个人走出了这所发霉的屋子,穿过充满旧雨伞的所有天气气味儿的宽敞的大过厅,走进了树叶成堆、蓝色街灯照明的夜幕。
卡罗尔挥了挥胳膊,如释重负,情绪热烈。阿普尔比夫妇互相说了些挂念的知心话——弗兰克的胃、珍妮特的头——也不情愿地离去了;他们离去的样子让人看出来,这是一种结束,结束了这个夏天的许多游戏,他们意识到现在进入了秋天的种种责任、清醒的感情共鸣以及义务。只有弗雷迪·索恩请求他们别走掉。他已经把那身潜水服脱掉了,穿了一件湿透的T恤衫和皱巴巴的游泳裤站在那里。他的两条腿和臂膊的皮肤被泡软了,因为长时间憋闷,出现了胖皮,如同洗衣女人的手掌。阿普尔比夫妇离去了,只有弗雷迪和皮特两个男人和许多女人呆着。
福克茜站起来,几码长的米色亚麻服格外庄严,怀孕七个月了,说:“我也应该走了。”
“亲爱的心肝,你不能走,”弗雷迪对她说。“我们要玩神奇游戏呢。”
福克茜瞅一眼皮特的脸,皮特知道不管脸上什么表情,福克茜都能看出来:别走。他说:“别走。”
特丽问弗雷迪道:“你怎么玩呢?”皮特想象加拉格尔的样子,严峻得像一个做母亲的,等待特丽回家,不由得嘀咕她怎么敢不回家去,怎么敢坐在那里没事儿人一样。女人没有良心。她们从来没有过错。那条蛇蒙骗了我。
弗雷迪舔了舔嘴唇,然后无力地回答说:“我们每个人说出一种最神奇的东西的名字,都是各自能够想得到的。卡罗尔,你家的操蛋火炉在哪里?我快冻死了。”
卡罗尔从另一间屋子取来一条阿富汗毯子;他裹在了身上,像一个披巾。“弗雷迪,”卡罗尔说,“你衰老了。”
“谢谢你。现在,请坐下,别多嘴,卡罗尔你这亚麻布。艾迪和艾琳刚刚把本送上了床。他们一会儿就回来了。他们要是不回来怎么办?世界不会停止转动的。只当艾迪开飞机前往迈阿密好了。Chesaràsarà,我一贯这样告诫各位的。”
“解释一下,”特丽说,“神奇的定义。”
“定义是,特丽你这身乔装,游戏做完了,我们各自会了解更多。”
安杰拉说:“我不想了解在场的各位更多。”
皮特问道:“其中没有什么竞争的元素吗?怎么判断输赢呢?”
弗雷迪故弄玄虚地回答了皮特。他还戴着那个潜水单镜面罩,醉醺醺的,除了安杰拉就数他醉了,喝白酒喝多了,一种半透明的热乎乎的醉意把脑子的真实提升出来。“你不会输,皮特。我想你喜欢这种游戏,换换胃口。你知道,皮特你这皮子——我可以说说我的心里话吗?——”
“哦,说吧,兄弟,说吧!”皮特摇摇摆摆在地板上走动。“说出来,兄弟,说出来吧!”
弗雷迪一本正经地说起来,力图讲得准确些:“你是一个自相矛盾的人。你老兄很有趣。很早很早以前,我还是个小男孩儿,对我的妈妈和爸爸一直琢磨,我认定这个世界有两种人:A.日人的人;B.被日的人。你老兄有趣的东西是,皮特你这浪子,你认为你是A,而实际上你是B。”
“你老兄有趣的东西是,”皮特说,“你既不是A也不是B。”
在皮特和福克茜同床共寐之前,不管弗雷迪如何不知情,把乔治妮当作人质,他都做不到如此敏捷如此挑衅地做出回答。弗雷迪感觉皮特如此放肆,公开做对立面,眼睛眨个不停。
“如果你们两位掌门人,”特丽说,“停止彼此仇恨,我们可以玩神奇游戏。”
“我认为再喝一些酒会更奇妙,”卡罗尔说。“谁还要酒?”
“我,”安杰拉说,伸出来一条优雅的胳膊和空杯子。“我明天在最后决赛里必须面对乔治妮。”
“乔治妮哪里去了?”皮特客气地问弗雷迪道,担心刚才说“既不是A也不是B”的话确实很过分。
“为大赛养精蓄锐呢,”弗雷迪回答,显然在表示谅解之意。
“我们真的必须走了,”福克茜对特丽说。
“我们也走吧,”皮特对安杰拉说。在安杰拉少有的解放状态中,她为他把握住了她否则会把自己内心巨大的丰富激情释放出来的危险,让他看到了他们的婚姻冷冻了的损失的深度。
卡罗尔从艾尔马敦酒瓶里倒酒,像一个舞女的仪式斟酒一样。六个玻璃杯都倒满了。“好的,”弗雷迪说。“卡罗尔说喝酒越多越美妙,现在已经开始倒酒了。”
“我没有说,这只是我能想到的最美妙的事情而已。我还能来一轮。”
“没的说,来吧。你是女主人;开始。”
“我必须要开始吗?”
大家都说好的,她必须,她必须。卡罗尔一声不响地光脚站着,安杰拉还嫌氛围不够,说:“难道这就令人兴奋了吗?”
卡罗尔打定主意,说:“小宝宝的指甲。”
大伙儿纷纷吸气,啊,惊叹不已,随后又一阵吸气,啊啊啊,对卡罗尔的话表示赞叹。
弗雷迪自己已经找到了一支铅笔,在一张小纸上,也就是他的折页剧本背面,写道:“小宝宝的指甲。很好很好。请解释一下。”
“我必须解释吗?”
“嗯。我的意思是整个过程,所有的化学反应。我不理解,它似乎非常奇妙,也许就奇妙在这里了。”她继续说,在和福克茜讲,因为福克茜是唯一什么都不知道的女人。“你知道小宝宝从无到有的产生的方式,不管我们在干什么,吸烟或者喝酒或者从楼上掉下来,哪怕我们不想要它,可这个活着的小宝宝,长了完美的小指甲。”她继续说,把在场的人的面孔挨个儿扫了一遍,看出来她没有把话说够。“我的意思是说,让我们每个人成为我们自己,是需要很多努力、天分甚至爱情的,不管我们后来又会干出什么样荒唐的事情来。”
皮特说:“卡罗尔,你真可爱。谁还能这么可爱地爱屋及乌,因为恨我而恨我的房子呢?”他觉得她已经趁机修复了自己的形象;她明白过来她做出了一只花母狗的样子,索尔兹夫妇和她的丈夫已经因此躲开了她,现在需要从她身边的人那里得到爱,也许特别需要从他这里得到爱,因为他像她一样出身于比别人低的中产阶级。
她说:“我不恨你。正好相反,我认为你给别人的太多了,他们都可以像你一样挥霍浪费了。”
安杰拉稍稍安静一会儿后,说:“我没有听明白,你这话是侮辱呢,还是示好。”
“我们有了宝宝的指甲了,”弗雷迪·索恩说。“谁接着说?”
“我们让一个男人说吧,”特丽·加拉格尔说。
皮特觉得特丽说这话,是把他挑选出来了。我们让。她端坐在地板上,一个高个子女人,两条腿盘在她那宽大的大腿和硕大的屁股下面。她的嘴唇含着一枚硬币。她那黑头发像竖琴一样弯曲下来。他曾经爱过她,那时还很腼腆,不知道他们都在等待。器皿成了型才能装东西。他喝多了白酒,如同雾中看见的太阳,一个比月亮还小的完美的圆圈。日食。爱情遭到了厄运吗?福克茜看着他一口一口喝酒,她红扑扑的脸罩在海水浴蓬松起来的淡淡的金发里。有时,她的肚子有咸味儿。如同海洋的曲线,明晃晃的鼓凸在很多钟表发条一样的金发上。她的肚脐眼儿向内凹陷。他们做爱如同月亮,滑溜溜地围绕她的子宫那个行星转。他的舌头能够舔到的月牙状屁股,就在她的逼儿的瓣瓣儿下面。她在老远的地方喊叫,日食一般。
“皮特,你接着说,”安杰拉说。
他的脑子快速地浏览着这个世界,城市、田野、尖塔、大海、淤泥和金钱、砍削的木头、香甜的刨花、蓝色的赞美诗集、玫瑰的花蕊。屁股。他的脑子一古脑儿钻进了这个真理:什么都没有屁股重要。什么东西都没有屁股这么美好。他说:“一个睡美人。”为什么睡觉?“因为她在睡觉时,”他补充说,“她成了所有人的女人。”
“皮特,你喝醉了,”卡罗尔说,而他猜测是他自己说得太简单,惹恼了她。这个世界不喜欢光明。
弗雷迪的嘴和眼睛都斜成了一条缝。“也许在睡觉,”他说,“因为她醒着时会威胁到你的。”
“在说你自个儿吧,”皮特说,突然间对这个游戏感到厌倦,想和他两个睡觉的孩子守在一起;也许露丝和南希她们姊妹两个就是他所指的女人,睡得又沉又香,如同土耳其面团泡在糖水儿里。“一个睡美人,”他坚持说。
“守住一个宝宝的指甲,”弗雷迪·索恩补充说。“嘿,我们当然都是家庭型的。依次轮下去,正好。特丽?”
特丽早准备好了,瞧瞧她脸上的微笑,得意洋洋的样子。“J·S·巴赫的作品。”
皮特感到妒忌,问道:“专为鲁特琴写的曲子吗?”
“什么乐器的曲子都有。怎么演奏都可以的。巴赫的神奇之处就在这里了。他不知道他有多么伟大。他只是忙碌,养活他的十七个孩子,干着一份诚实的工作。”
“更有家庭氛围了,”安杰拉嘟哝说。
“那是你不相信而已,”皮特对特丽说。“他很想成为伟大的人。他很想永垂不朽,名垂千秋呢。”这样说着,他还在和卡罗尔纠缠不休,争辩他的房子、她的绘画,一会儿道歉,一会儿绝望地忏悔。
特丽平静地说:“他一点没有自我感觉的意识,而且——我认为他很平凡。他光明磊落,心胸坦荡。在指间弹奏他的音乐,美妙极了。”
“说什么就说什么,”弗雷迪说,记了下来。“J·S·巴赫,不必涉及弹拨弦的乐器。安杰拉。”
“我快急哭了,”安杰拉说,“你们都很清楚什么东西是好的。我想不起来什么东西很了不起,值得一提。我能想到的只有孩子,可是我是指我自己的孩子呢,还是生养了孩子这个事实?卡罗尔已经说过这点了啊。等会儿再叫我吧,弗雷迪。求求了。我还没有想好呢。”
福克茜说:“圣餐。我无法解释。”
“下面该弗雷迪说了,”皮特说。这是一箭双雕的救场:福克茜和安杰拉,他和福克茜。在弗雷迪发明的游戏中,该谁说,谁就面临危险了。危险和果实。
弗雷迪把铅笔停下来,嘟起嘴,仿佛要说的词儿要从在空气里物质化的一本魔幻的书本里读出来似的,说:“我所知道的最神奇的东西,是人自我欺骗的能力。这招让一切运转自如。”
“只是在人类世界里,”卡罗尔插话说。“人类世界在真实的世界里只是一个自以为是的小小碎片。动物就不欺骗自己。石头也不欺骗自己。”
安杰拉坐直了身子,说:“嚯!你是说这个世界就是一切吗?那么,我还要说星星呢。当然。星星。”
惊诧,害怕——他似乎一下子掉进了她那清澈的脸盘的空间里了——皮特问她道:“为什么?”
她耸了耸肩,说:“哦。星星钉在天空一般,从不移位。高高在上,俯视一切。仿佛有人撒了一把盐,千百万年来一直那个样子。我知道它们在运动,但是相对于我们就是恒定的,因为我们太渺小了。我们短短一生,转眼就死了。还有,它们美丽极了——夏天夜里的织女星,冬季的天狼星。而且我也不是唯一一直在观察它们的人吧?我的一个表舅是天文学家,我母亲那边的亲戚,叫兰星·吉布斯。我想有一个星群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吉布斯星群。也许就是一个星系。想想吧,一个星系,所有的那些天体和太阳,都是以一个人的名字命名的。他个子很矮,童年就得了病,龅牙,罗圈儿腿。他喜欢我,尽管我长得比他高。他告诉我最早的很多星星——织女星、天津四、新宿二、大角……我忘记了一些名字。还是小姑娘的时候,经常躺在佛蒙特我们的避暑老宅的门廊里,想象自己在星星中间漫游,一辈又一辈,永不停止。它们美妙极了。”
“安杰拉,”福克茜说。“你很可爱。”
“安杰拉当然可爱,”皮特当着众人的面承认道,叹口气。往事不堪回首。
“弗雷迪,跟我们讲一讲自我欺骗,”特丽说。弗雷迪看上去老态龙钟,很可笑的样子,蜷缩在他的毯子里。他的脚趾套在脚蹼的窟窿里,这时还皱巴巴的很难看:由于每天都在鞋里饱受挤压,脚趾没长开、七扭八歪、互相摽在一起。
弗雷迪跟他们说:“人们总是来找我治疗难以保住的牙齿,红肿化脓,他们不停诉苦有多么疼痛难忍。疼痛显然十分可怕。他们疼痛难忍却凑合了几个月,不能咀嚼,甚至连嘴都合不上,因为潜意识中他们不想失去一个牙齿。人们掉一个牙就意味着死亡;这是经典的阉割象征。他们宁愿长一个疼痛的鸡巴,也不愿意没有鸡巴啊。他们非常害怕对我讲出真实的想法,因为我会告诉他们真相。当他们装上假牙时,我告诉他们样子看上去好多了,他们便马上全都相信了。这才是满口喷粪呢,你一旦失去你的牙齿,就再也没有你自己的微笑了。想想一个正在处理肿瘤的满嘴喷粪的医生不得已大发慈悲的样子。天哪,我在医学院上学的那年,我看见了骨瘦如柴的人在谈论病情见好。我看见没有脸的女人把她们的头发修饰成发圈儿。有些现象很有趣,你没有好转,可就是没有人把赤裸裸的废话说出来。你生来就会躺下并死去,越早越好。卡罗尔,你关于我们开始说到的那架绝妙的机器的说法是对的;麻烦在于,它只是按照一种方法运转。下坡。”
福克茜说:“难道我们什么东西都没有获得吗?同情呢?智慧呢?”
“如果我们不腐烂,”弗雷迪说,“谁需要智慧呢?智慧是你用来赶走臭气的。”
“弗雷迪,”皮特说,口气温和,想为自己剩下某种东西,因为弗雷迪就是一个漩涡,要把他们大家与他一起吸进去,“我认为你从职业上就喜欢腐败。万物既生长良好,也会老死烂掉。生命不是下坡;生命有上坡,有下坡。也许最后的一刻就是上坡呢。想象呆在子宫里的样子——那时你不能够想象这个世界吧。难道存在的所有东西不是都非常奇怪吗?给我印象深刻的,不是太多的自我欺骗,人类创造不幸的才能也够多的。我们相信这点。不幸就是我们自己。从伊甸园开始,我们就投票赞成了。我们制造苦难,用毒药喂养我们自己。可这并不能说这个世界就不美妙了。”
弗雷迪说:“别打嘴仗了,皮特宝宝。我们都是输家。活着就是输掉。”他把那张纸递了过来。“纸上写得很清楚。这里是你的美妙的世界。”那张纸上写着:
宝宝的指甲
女人(变量)
巴赫
圣餐
☆☆☆
自我欺骗的能力
福克茜尖锐地说:“我不相信这个。人们过去建立起来的一切,弗雷迪,你都会任其滑落,摔碎。”
“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他回答说。“这工作不是我选择的,可是每天我都要穿上白大褂,干那份工作。”
白大褂。防腐的真理。他学会生活在其中了。我没有学会。比我更好的男人。皮特觉得自己坠落进了一个冷冻的沟壑的深渊,弗雷迪的脑子。福克茜默默地向他伸出手来;特丽向他转过身来,背诵说:“希望不是某种你依靠理智让自己进去的东西。希望是道德,如同顺从。希望是恩赐。我们只有接受,或者谢绝。”
安杰拉站起来,说:“我认为我们大家相差无几,不管我们认为我们相信什么。老公,我喝醉了。带我回家吧。”
在过厅里,有一股雨伞散发出来的大象那样的味道,皮特顽皮地在弗雷迪的肚子上捅了捅,说:“告诉乔治妮,我们想她了。”
弗雷迪的回答没有玩笑的意思;他的模糊的脸,在潜水镜面具映衬下,醉意中露出威胁的意思。“她选择了不来。你有什么话要带给她吗?”他心知肚明的冷冰冰的事实,似乎在皮特的脸上流露出来了。
“没有,把我们大家的爱转告就行了,”皮特避重就轻地说,在这个层面上还能对付得了,避免行动发生,不到非要死人的地步。他怀疑弗雷迪什么都知道了。乔治妮保持了很久纯洁的生活后,又和他睡在一起,之后哭了,但是皮特以前已经检验过她的力量,知道她承受不了苦闷的所有压力,承受不了忏悔的所有引诱。弗雷迪威胁的口气有点虚张声势,一种典型的暗中摸底的姿势。他的元素。皮特又捅了一下,说:“你现在还不应该回家见她吗?”弗雷迪没有表示要和另外四位一起离去的意思。
“她睡下了,”他说。一个睡美人。既预兆不祥,又显露美妙。不愿意来参加她的情人也许在场的聚会,她选择了睡觉。抚慰她的痛苦。皮特感觉到这个男人,她的老公,暗中俘获的力量,后悔又去和她幽会。
卡罗尔已经安静下来,聆听艾迪的返回。现在,她起身道晚安了。她和弗雷迪,两个人都穿戴起来准备游泳的,于是一块儿站在灯光昏暗的侧门廊挥手道别。下到那条辅街,索尔兹夫妇的窄房子黑魆魆的,不过在楼梯尾部还亮着一盏灯。塔博科斯就要睡下了。玩具厂的那道瀑布时隐时现地隆隆作响。草坪下面的岩石旁,一辆汽车的车轮吱扭扭响。繁星间,看得见一架喷气式飞机轰隆隆在飞。这样的响声把玻璃震出了回响。美好的夜晚的最终的喧嚣。福克茜和特丽,在蓝色的九月街道上影子错落,走向加拉格尔夫妇的奔驰汽车。她没有向后回望,左手在捻动指头:再见,等我触摸你啊。安杰拉软软地说:“可怜的福克茜,特丽为什么不知道几个小时前就带她回家呢?”
皮特感到受辱,问道:“你知道她早想回家了吗?”
“别问我啊。我怎么能知道呢?”
“在那个无休无止的游戏进行时——也就是你和弗雷迪不应该在我们的女士们的面前把你们私下的难处往外摆那会儿;那样做不好玩,没意思——我碰巧瞅了她一眼,她看上去很凄凉的样子。”
“我没有注意到。”
“她来到这个镇子时非常美丽,我们把她折腾成一个母夜叉了。”
街灯下,铺砖的路面上黑乎乎的影子,是葡萄酒残渣弄出来的紫色印子。皮特发现一只小小的圆圆的臭虫在一道裂缝上爬行:从高处看,一个夜间外出的镇民。没有人喊他回家。没有母亲,没有父亲。无牵无挂。喝酒太多了,皮特脑子里的相机无法聚焦;他抬起眼睛,看见远处棒球场挡网那边,他的教堂体积庞大,从后面看去很宽阔,没棱没角,一个洋洋大观的空洞的模糊映像。
皮特从三个方向听说本的工作丢了。安杰拉在幼儿园听说了这个消息,她已经同意星期二和星期五在那里教课,尽管南希现在已经到公立小学上一年级了。艾琳亲口告诉她的;像一张印刷名片传出来的声音,扁扁的,直接告诉了安杰拉:“我估计你已经听说了。本在换工作。”
“没有啊!我一点儿都没有听说。多么令人激动!他的新工作在哪里?我可不希望你们因此离开塔博科斯啊。”
“嗯,新工作还八字没有一撇呢。不过他肯定已经把辞职报告交上去了。”
“对他有利啊,”安杰拉看见艾琳绷得紧紧的样子,不得已说了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安慰的冲动费了很大劲才按下去了。安杰拉对皮特说:“她看上去很可怕。心不在焉。你知道今年夏天她看上去多么漂亮,突然间,她就变成了一个不堪重负的犹太中年妇女了。她跟我说话时眼睛黑沉沉的,你知道,过于专注了。非常凶狠。我觉得她在和我讨价还价。”
“我一直不知道,”皮特说,没法装出非常吃惊的样子,因为他已经听说了这个消息,“本过去到底是干什么的。”
“他是搞微缩的,亲爱的。为空间项目搞微缩。具体是什么,是要保密的。”她在给姑娘们的晚餐准备地方;她做饭的时候最随和。他们今天晚上要到格林夫妇家去用餐。
“我是说,”皮特说,“他干那种工作行道有多深?他只是一个技师吗?还是他的工作理论的东西更多?”
“在交谈中,他喜欢谈论理论。”
“这就让我不懂了。从艾琳过去的口吻看,整个水手号航天探测器都是本一手搞出来的。至少他和约翰·安是同一个级别的。现如今他的公司最终在这个可怜的杂种从夹缝里走出来时把他踢开了。”
“哦,你认为‘索-丁’夫妇混居一事与丢工作有关系吗?”
“显而易见。每件事情都与此有关。康斯坦丁夫妇把他害苦了。他们没有一个人好好睡觉,艾迪按常规一个月只飞四十个小时。就是艾琳也不守时间,本一直误了早班火车。”皮特在夸大其辞,把乔治妮告诉他的事实加以发挥,而乔治妮是拾弗雷迪的牙慧。
“我很难相信事情糟糕到这样的地步。”
“你该死的太天真了,安杰拉。你很难相信别人都不会比你更有性能量。那四个人整个晚上都在换偶性交。卡罗尔喜欢同时和两个男人做爱;在和本睡上之前,她还和艾迪经常带来打篮球的那个小青年睡觉呢。”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他马上说:“大家都知道。”
安杰拉正在把鸡汤舀进两个好看的碗里,这时停下来,想心事。“可是她真的同时对付得了两个吗?——我是说,那儿哪有那么大地儿?在哪里进行这样的事情呢?在她的画室里吗?乱七八糟的软管颜料到处都是。这种玩杂技一样的行径发生时,艾琳会干什么?”她那两只蓝眼睛对着那个诱人的场景,忽闪忽闪的;皮特看见她产生了兴趣,心下暗暗高兴。但是,在他所认识的男人里,他却找不到他可以与之分享安杰拉的男人。索恩过于吓人,而惠特曼又太纯洁了。
到了下一个星期二,安杰拉从幼儿园回来晚了,她的眼睛里神色飞扬,说:“你说的没错。是因为康斯坦丁夫妇。艾琳带我去她家喝茶,真正喝的时候却是威士忌酒,她把一切都告诉我了。她让这件事情折腾得很苦。她拒绝和康斯坦丁夫妇见面,尽管卡罗尔不断来斡旋,想把事情说开。艾琳承认她有部分过错,本也应该知道深浅,自己好自为之,但是她说那种事儿对他们来说太刺激了,他们过去总是严肃对待一切,从来没有和别的夫妇真正成为知心朋友。她和本只是认为这事儿很奇妙,康斯坦丁夫妇的生活观是截然不同的那种,总是那么放松,一切都可以儿戏,想吃就吃,不分时候,只要他们觉得痛快就彻夜不睡。她说,公道地讲,卡罗尔和艾迪真的是非常有魅力,在某种程度上他们也没有什么不对的,他们就那个样子,没有什么道德标准而已。在某种意义上讲,她还很感激这个夏季呢,这样的经历她也喜欢拥有,尽管这事儿差一点毁了他们的婚姻,而且现在他们显然真的捉襟见肘,缺钱花了。她承认她说本换工作的话是谎话。本没别的工作了。”
“当然没有了。她深入谈到这事儿的技术细节了吗?我是说,公司不得已把本解雇后,对本有什么影响呢?”
“她没有深入谈,只是承认他不仅仅因为迟到,有些日子他显然就不去上班,尤其在他们买下那条船后,因为他们整天都会远距离航行。有一次,他们实际上开船去了普罗温斯顿,你能想象,就开着那条在盐沼地玩玩的单桅船航行那么远。艾琳说航行到半路她非常害怕了,但是艾迪显然是一个非常机灵的水手。我喜欢那个画面——艾琳戴着那顶大垂檐紫色帽子,身穿长袖衬衫,而本一路上都在和晕船作斗争。像两只猫头鹰,两只小猫咪,乘坐一艘美丽的豆绿色船。远航到了普罗温斯顿!我的父亲和叔叔过去要带六个水手,即使那时候也不允许孩子们一起出航。当然,本真的没有喝酒的胃口,因此就是他去上班,他也会难受得没法干活儿,而他又没有个人办公室,只有一个玻璃隔开的隔间,干什么都看得见的。”
“关于性事儿没有说什么吗?她谈到这方面了吗?”
“她说话很有分寸了,我也不想逼迫她;我觉得她说了这些已经深感荣幸,迷惑不解了,只是坐在那里,听她滔滔不绝地说啊说啊。我不清楚为什么她决定和我说这事儿。”
“你是我们的良心。大家必须求得你的安抚。”
“别讽刺啊。她只是暗示,我也许没有从别的渠道听说而已。她说艾迪是非常有吸引力的——仿佛她过去感觉到了这种吸引力,只是专门作对没有顺从而已。如果你顺从了,那就再也不算什么吸引力了,是这样吗?”
“你是专家,”皮特对她说。如此圆满地代替别人的经历,似乎让她满足,这让皮特很受伤害。
“她交代的那些个他们一起度过的夜晚,都是在交谈。弗雷迪·索恩去参加,有时特丽也去。我想,她把话说得出格,是要让我明白,那天夜里她和艾迪把本扶到床上,他们家的所有灯光看去都关上了,是因为她和艾迪真的在厨房里谈论本的工作;当时本已经接到了相当严重的警告。”
“不过没有性交。酒精和游艇让他顾不上了。”
“艾琳没有明确说出来,但是听口气是肯定没有的。她甚至——我当时目瞪口呆,是艾琳亲口讲的——称卡罗尔是一个戏弄男人的好手。仿佛她应该和本上床睡觉似的,可并没有,或者不经常有,我不知道。乌七八糟,令人扫兴。尤其想到孩子们的时候。多数情况下都是在康斯坦丁夫妇家进行的,因为索尔兹夫妇把伯纳德留在家里更容易些,伯纳德永远都在读书熬夜,照看弟弟,但是一到了午夜,艾琳有时候就会觉得非常内疚,只好赶回家里,留下本和艾迪聊天。他们什么都聊——空间、计算机、公共学校和私立学校、宗教。艾迪背叛宗教很远,只要想起教堂的所有事情,就会大喊大叫。”
“当时卡罗尔会躺在他们两个男人中间吧。”
“皮特,我不想缩减你对卡罗尔的高度估计,但是我真的认为那是不可能的。也许,在冲绳的妓院会有,但是在我们都认识的某个人家里……那样太离谱了吧。”
“亲爱的,她是人。她能把一个人的含在嘴里。”
安杰拉的眼睛的天空闪了几下。“这就是你想让我做的,对不?”
“不,不,不,”他说。“老天爷,不。是鸡奸。”
福克茜则听说了截然不同的故事,是卡罗尔向特丽·加拉格尔透露的。特丽和卡罗尔一起去学音乐;福克茜和卡罗尔曾经一起学过绘画,让康斯坦丁家的一个近乎完美的姑娘,劳拉或者帕特莉斯,穿了紧身服当模特儿。“卡罗尔说,”她说,“是索尔兹夫妇主动接近他们的。他们在镇上是局外人,非常孤独,他们看出来她和艾迪愿意接受他们时,便毫无节制地来了。还说本是在布鲁克林犹太人居住区长大的,受到过非常封闭的、老式的抚育——”
皮特大笑起来。“我完全想象得出卡罗尔说‘犹太人’的样子。”福克茜是一个善于模仿的人,不知不觉地把她的叙述讲得有声有色,还讲得一板一眼很轻快。皮特的头枕在她的膝盖上,她肚子里的婴儿的心脏跳动在他耳边清晰可闻。
“——一个犹太人居住区长大的,这下就非常渴望,嗯,放纵一下。卡罗尔的观点是,而且她完全相信这点,在康斯坦丁夫妇来到镇上之前,索尔兹夫妇是被那些‘挑剔的’夫妇们排除在外的,比如住在一个街区远的节俭街的格林夫妇啦、相亲相爱的索恩夫妇啦、极端可爱的阿普尔-史密斯两对夫妇啦、紧追时髦的哈尼马夫妇啦,更别提令人高兴的积极进取的加拉——”
“不是实情。我们一直请本来打篮球。他们倒是不滑雪,不打网球,这样算是谁的过错呀?他们一直参加大的聚会。荷兰人在这个镇上比起犹太人,还算少数民族呢。”
“嗯,这就是卡罗尔的印象,也许是从艾琳那里获得的。”福克茜讲述着,一边心不在焉地抚弄皮特的头发。“你的头发很不平整。”
“是头发在变稀变薄吗?我会像弗雷迪一样成了秃顶吗?红头发的男人容易秃顶。这是耶和华在制止我们的精力呢。别停下。我很受伤害,艾琳是我一贯敬重的人,竟然认为我们大家都是反犹太人的。”
“哦,她过去显然就是这么看的。现在也这样看。小学里让伯纳德在基督教街头剧参加演出,她就会很生气。演出耶和华也不行。听特丽的话音,卡罗尔一直认为艾琳是让两对夫妇混居在一起的真正推动者。索尔兹夫妇的婚姻多年来都在摇摆。他们还维持在一起,是因为伯纳德,后来又有了杰里迈亚,是个过错。艾琳因此还得过神经衰弱症。”
“我记得她怀孕的样子,很可爱的。我就是喜欢怀孕的女人。”
“我看出来了。”
“按照卡罗尔对特丽的说法,艾琳对本现在有什么不满、过去有什么怨言吗?”
“她觉得本没有抱负,没有动力。她父亲在服装行业辛苦经营发家致富了。不过,皮特,女人喜欢哪个男人,不喜欢哪个男人,谁说得清楚呢?化学反应吗?卡罗尔的说法是,艾琳对艾迪颇有好感,在他身后点火,如同她点燃任何事情一般——公平住房啦、幼儿园啦、保护资源啦。他成了一项事业。”
“我喜欢你说‘事业’二字的口音。爽爽的,哈,好可爱。”
“你是怎么说的?事——业。如同你说‘房——子’一样,拉长点。”
“行了,我是移民嘛。还有,你的叙述听起来更像特丽,不像卡罗尔。卡罗尔会说‘她想要他’,或者把话说得非常直露,然后看上去怒目而视的样子。‘她发誓要拥有他。’‘她后来果真奉献自己,和他上床睡觉。’”
“她才不会这样说呢。她会说:‘那个母狗发情了,就调转屁股让公狗上去。’”
“啊,我的情人。你的语言了得。出言不逊。”
“别像这样把你的脑袋蹭来蹭去的。你会诱发我的欲望。”
“真的,艾琳被这一切弄成一只总是发情的母狗了。她过去完全不是这样,你要在鸡尾酒会上早早地与她说话,让她摆脱拘谨的样子。”
“卡罗尔说,她和艾迪在索尔兹夫妇离开后还坐在一起谈笑,艾琳变得夸夸其谈了。”
“然后艾迪会走在街头,从嘴的另一边笑出来。我喜欢你说艾迪·康斯坦丁成为一个有价值的项目,如同学校取消种族隔离啦,保护美洲鹤啦。我认识的最无价值的男人。想一想吧,我们把我们的性命都托付给他。卡罗尔和本终于攻克了这个年轻飞行员的操守,对此卡罗尔有什么说法?”
“她说她同情本,不过,坦率地说,却从来没有发现他有什么魅力。”
“她排斥他吧。又一个英国新教徒的美国人。”
“是的,”福克茜说,“她还真提到过,她是家务管理方面唯一一位英国新教徒的美国人。艾迪显然不喜欢英国新教徒的美国人,总是为难她。他开车的时候,经常吓唬她,诸如此类的事情。”
“我原以为她是一个背弃信仰的罗马天主教教徒。”
“艾迪是的。不过卡罗尔只是一个长老会教徒。”她的手指已经从他的头发摸到了他脸上敏感的部位,像盲人一样摸索整洁的面皮。“还有,”她说,声音里有音乐般的明暗和深浅,如同她流动的眼神和溢香的身体,他爱情寄居的所在。“还有,别这样看我,她认为本和他们在一起的所作所为,与他丢掉工作没有关系。卡罗尔认为他只是不能胜任工作,我在某种程度上相信这话,因为每逢他和肯谈话——”
“肯和本?他们那时还不认识吧,”皮特说。
“每逢他和肯说话,对生物化学、生命秘密以及别的话题表达自己的兴趣后,肯事后都会说他没有显示出真正的理解力,兴趣也大不到哪里,不过是《新闻周刊》的文章所涉及的表面内容而已。他是真的在寻找宗教的意义,肯最烦的就是这个。他使用的那个词是什么来着?——折中。本有一个彻底的折中脑子。”
“我的看法是,”皮特说,闭上了眼睛,更加专注地感受福克茜凸起的身体,她的肚子就在他的耳边,她的手指放在他的额头,她的大腿枕在他的脑壳下,“索尔兹夫妇掺和进去,本就能够从艾迪那里学习航空的东西,在航天航空的复杂领域改进自己的工作。他们一旦进入那个难闻的老房子里,卡罗尔这个色情淫妇,非得让男人压住才过瘾,而艾迪又不想干站着旁观,就和艾琳也干上了,于是艾琳心里说:‘真了不得!这倒也很有趣!’”
“嗯,尽管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说清楚了,卡罗尔的情况或多或少就是这么回事儿。”
“卡罗尔和我,我们想得大同小异。”
“哦,别这样说话!”福克茜急切地请求说,摸了摸他的嘴唇,让他们想到了他们的罪孽不可比拟的庄严性。
安杰拉回家来,又带来了艾琳的说法的新版本。“幼儿园放学后,她把我拉到一旁,眼泪汪汪的,说卡罗尔到处胡说八道,说她艾琳在镇子上受排挤,因为她是犹太人。她想要我知道,这种说法是绝对不真实的,她和本都认为他们一向受到了热情的对待,而他们的朋友们认为他们受到歧视,这让他们非常恼火。她说卡罗尔绝对得了精神病,凯文成了那个样子,就是因为她虐待的结果。只要她想画画了,她就把凯文锁在他的房间里,有些早上凯文大喊大叫,闹得邻居们纷纷抱怨。艾琳也谈了伯纳德在基督教街头剧里扮演角色的事儿,她的观点被人故意误解了。她从来没有说他们不可以排演基督教街头剧;她只是认为他们也应该举办献殿节仪式。”
“是啊,”皮特说,“为什么不让孩子们别吃那些盒饭,庆祝斋月节呢?”
安杰拉出于她具有传承的自由的立场,一直很严肃地看待艾琳的事业,于是对皮特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还不厌其烦地到教堂去,那对你似乎越来越没有好处了。”
乔治妮对这桩秘密投来了一束借来的光亮。在电话上,她告诉皮特说:“弗雷迪一直在和艾迪交谈——”
“弗雷迪和艾迪,他们总是有话说的,”皮特说。加拉格尔正好外出,去和那些打算买下雷斯敦那处抵押的财产的修女们谈判,皮特一个人在办公室里。
“别打岔。艾迪告诉弗雷迪,说本深更半夜经常谈论他正在从事的关乎火箭的工作——有一个东西叫什么‘提坦’号吗?——还谈到不同的部门和政府代表之间那种荒唐的摩擦和诽谤,以及他们正在试验的固体燃料的种种办法和自我纠正导航系统,我猜测本参与其中了,而艾迪大为震惊,因为本竟敢把这样的秘密告诉他。他认为如果他告诉了他,他必定会告诉别人,而一旦政府知道了风声,就会把他解雇了。”
“你难道认为本会让试图听他泄密的什么间谍在身边吗?”
“弗雷迪认为艾迪就是告发本的那个人。我是说,他从事航空学,因此他应该知道谁把他出卖了。”
“他为什么想毁掉他妻子的情人呢?你认为艾迪在乎戴绿帽子吗?”
“当然他在乎。那个女人让他吃尽了苦头。她是个疯婆子。她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自私鬼。”
“她要是不自私,不会更要命吗?”
“哦,更要命。艾迪只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就喜欢鼓捣那些飞机引擎。”
“得了。我不相信男人行为的什么小孩子说法。他们把我们的罪孽的尊严都剥夺了。”
“喂。你什么时候再来看我呢?”
“我刚刚看过你嘛。”
“一个月都过去了。”
“光阴似箭。”
“天哪,这话是污蔑人。见鬼去,皮特·哈尼马。”
“我又怎么啦?”
“没有怎么。忘掉算了。再见。我在聚会上会见到你的。”
“等等。”
她把电话挂上了。
第二天她又打电话来了,还模仿秘书的声音。“我正想汇报一下,先生,有关昨天上午我们谈话的事儿,就是两个穿制服、戴帽子的男人被人看见正在调查,随后进入塔博科斯西节俭街索尔兹家的住宅了。”
“谁告诉你这事儿的?”
“弗雷迪的一个牙疼病人,非常激动。在塔博科斯,除了联邦调查局的人,谁会戴帽子呢?明摆着,全镇都知道本的事情了。”
“你认为他会像格林伯格夫妇一样被送上电椅?要么像加里·鲍威尔斯一样与俄国交换吗?”
“哈哈。自从你和福克茜睡上觉,你就像一只风筝一样高高在上了。你要自讨苦吃了,皮特。这次我可救不了你了。”
“我没有和那个肚子很大、非常贞洁的女人睡觉。喂。昨天夜里我梦见你了。”
“啊。一个美梦吗?”
“不坏。梦见在一个酒窖里。弗雷迪正在竞选秋季镇委员会的位置,你带我进了酒窖,让我看看一旦他获胜用来庆祝的香槟酒。然后就在那里,周围都是旧柳条家具,你要我闻闻你喷在耳朵后面的新香水。你说,那样子很臭美,你是在科格斯维尔街药店买的。我把我的脸深深地探进了你的头发里,你用胳膊轻轻地把我抱住,我明白你想和我做爱,一下子就醒了。梦中你的头发好像比你的更长些。你还把头发染红了。”
“那就根本不是我。你这狗东西。”
“是你,乔治妮。你说话的样子就是你自己,尖尖的漠然的声音,谈论弗雷迪获胜的几率。”
“快来看看我吧,皮特。”
“很快,”他答应了下来。
那天晚上,安杰拉说:“艾琳今天简直有意思极了。她说本无所事事,一直招待那两个年轻的摩门教信徒。他们认为他们是以色列一个消失的部落,因此和本在一起就像一个家庭团聚了。”
“什么摩门教信徒?”
“你一定看见过他们在镇上四处走动的,你整天都在干什么?两个身穿制服和西部风格的大檐帽的青年。显然,摩门教信徒的生活就包括四处走动,在一些有利的地区规劝人们改变信仰。包括我们。在他们看来,我们就是霍顿督族人。”
“我听说他们是联邦调查局的人。”
“艾琳说大家都这样想。她说卡罗尔到处散布这种话,说本泄露了政府的秘密。”
“那个女人正在失去理智。卡罗尔。”
“我今天在学校里看见她了,她的嘴巴不能再甜了。她说艾迪想带我坐他的维斯帕再去兜风。”
处在这场流言蜚语风暴的中心里,这个被摧毁的男人耙耙树叶、修修补补、粉刷自家的房子,天气晴朗的周末下午带着他的儿子到海滩走走。夏天过去了,沙滩又该本地人享受了,他们在沿着冲击的海浪遛狗,在海滩沙丘间放风筝。云彩改变了质量,由夏季热天纵帆船一样形状的团块,变成了更灰更长的条状,更有金属感了。北马瑟马厩的马拖车停放在塔博科斯的停车场上,十几岁的小女孩们在低潮的褐色浅滩上奔跑。十月中旬的一个星期天早上,皮特来到这里和露丝散步——因为这天露丝在唱诗班没有唱歌,他也就没有去教堂——这时看见了远处的本·索尔兹,一只手拉着小杰里迈亚,和伯纳德停下来察看贝壳以及船只遗骸里有教益的废弃物。皮特想朝本走过去,表示一下伙伴一场的情感,但是他害怕这个人,如同害怕那种要命的疾病。他自己的生命感觉太没有准儿了,不想接近一个已经真正破碎的生命的圈子。安杰拉认为他们应该请索尔兹夫妇来坐坐,就两对夫妇坐坐,吃一顿放松的晚餐。皮特抵制了,很快又同意了;但是艾琳冷冷地拒绝了。她和本一致同意,既然他们陷入了经济拮据的境地,无法回请,那么他们索性谢绝任何邀请好了。别的夫妇们于是达成了默契,不再邀请索尔兹夫妇参加聚会,宴请他们对他们来说很痛苦,也会让康斯坦丁夫妇感到尴尬。然而,皮特还是很想透过缝隙探个究竟,窥视清楚受难人的面孔。他一有时间便绕道开车路过索尔兹夫妇家的住宅。索尔兹夫妇家的灯光夜里早早熄灭了;康斯坦丁夫妇家的灯光蔑视似的灯火辉煌。他们夫妇频频外出,拜访格林夫妇、索恩夫妇和加拉格尔夫妇。每天早上,各家大一点的孩子——伯纳德、劳拉——沿着平行的小路穿过踩踏得厉害的草坪去上学;到了晚间,他们一块儿返回来,严肃地交谈,那样子超出了小孩子的作为。
一个有风的工作日的下午,皮特开着他那辆小货车绕过草坪,看见本在上风暴窗户。风暴窗户堆在一起,一溜倾斜的大块玻璃板,放在房子的侧面,本正在迷惑有多少数量。很想和本打个招呼,又担心放慢车速会被撞上,皮特只是投去一个眼神;但是,这却是令人惊讶的幸福的眼神。本又把他的胡子蓄起来了。本弯下腰辨认刻在风暴窗户上沿的罗马数字,他那颇有古风的侧影似乎睡着了,在微笑。他的神态像是一个享受假期的人必有的,和别人一样,已经干了必须干的事情,现在忙着恢复——皮特得到的印象是——已经触底了,发现自己在歇息,很安全。
皮特在他生命的同一时刻,梦见他坐在一架飞机里,一架巨大的新喷气式飞机。宽敞的管状内部设备,米色和浅绿色,他看得清清楚楚,尽管他从来没有乘坐过这样的飞机。自从退役后,他绝少乘坐飞机;最后一次坐飞机还是两年前的事儿了,是去密执安看望他的弟弟。飞往底特律的飞机是一架引擎烟熏火燎的伊莱克特拉号,飞行中颤抖得像一只老猎狗。眼下梦中的这架豪华的飞机正在滑行,仿佛一动不动地穿越天空;脑袋和手的背面静静地向长长的浅绿色地毯过道倾斜。驾驶员的声音,很悦耳,南方口音,一点不像艾迪·康斯坦丁的声音,正在扬声器系统里欢快地播报:“我想我们滑行过去了,乘客们!”皮特透过橡胶条密封的小舷窗,看见一面灰色云彩的墙,蜷曲缠绕,层层叠叠,缓缓地向后飘去,露出来蓝色的天空。他们躲过了一场暴风雨。然后,飞机在颠簸的气流里摇晃,抖动;它穿过大气的一个裂口,平平地下沉,努力抓住某种东西,但是没有抓住,滑了过去,机身倾斜了。机身倾斜的角度不断增加;飞机开始俯冲。庞大的机体冲向大地。那些精心设计的细节——发光的模板座位号以及挂着浅色枕巾的镀铬铆钉——在不断升高的俯冲轰鸣中纹丝不动,很怪异的样子。通道的远处,一个空姐,她那浅黄色头发高高盘起,紧紧抓住座位稳住身子,隔开头等舱的帘子在乱翻乱舞。奇怪的是,没有人觉得恐怖,没有人尖叫。皮特想,废物。这样精巧的易碎之物终于露出本相来了。昂贵的造价。飞机直泻般地往下栽去。皮特耳朵里的液体涌动,凝固。他知道飞机无法从这样的直落中拉起来,在黑暗中惊醒,确信他死掉了。
安杰拉的气息潮潮的,在他身边呼吸均匀。他的身体在床垫上向中间倾斜。安杰拉甜腻的浓烈的女人体香独占了这张温暖的床。模糊的光线把窗户边书桌上的亚麻灯罩的褶皱边缘勾勒出来。他的房子。一艘整齐的船岿然不动地停泊在深夜的夜气中。他从脸颊旁抬起手来。在十字形窗框和蓝色窗格的映衬下,手的黑色剪影呈现出枝枝杈杈的形状。他的手。他把手指搓了搓。他还活着。然而,梦中面临过他死亡的貌似可信的情景——梦中那鸣叫的空气完全是要把他吞掉,他完全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他无法再次进入生命接待室那般安全的幻觉中。他躺在薄如纸的冰上,重如铅块。他开始出汗了。冒出来一层汗,湿淋淋地遍布他的皮肤,一阵恶心,如同一条松松的链子,从他的肚子坠落出来,那种笨拙的肾上腺的恐惧的恶心,威逼着把他的五脏六腑掏出来。他立即翻了个身,仰躺在床上。
他过去经历过这种恐惧。解毒剂是有的。想象白雪皑皑。想象圆顶帐篷遮挡住了大雨。把身上的毯子当作庇护所。想到皮肤。皮特努力利用他认识的女人的身体安慰自己。福克茜的扑了香粉的胳肢窝以及比玫瑰花儿简单的分瓣儿的裂缝。乔治妮喉咙下面有斑点的骨感地方。她真实的裸体和灰白的修剪成羽毛状的头发,一看见就令他性欲不爽,也许没有爱情才让他们最后走在一起了。不像安杰拉的神仙食物不可企及。卡罗尔的柔软的细腰和有劲的舞蹈演员一样的腿。比阿·格林的饱满的摇晃的奶子,奶子间还有香汗。安娜贝勒·沃伊特的紧身裤有弹性的裤裆,尽管他们还都是童男贞女,身置停放在摇摆的野草丛中的汽车里,雨水啪啪地拍打车身,她让他在车里亲吻,舌头探来探去,让脑子想入非非,他的脸在她的大腿间上下拱动,他宽宽的脊背隐隐酸疼,蟋蟀在鸣啾,她那出神的手指不停梳理他没有梳理的头发。出身虔诚的家庭,汉堡包一样闷热的车内,收音机低沉而闪亮,她有时会一言不发,脱掉丝绸的秘密墙壁,叹息一声,令他神魂颠倒地活动起来,熟练地从车座上挪下骨盆,从后面把裤子脱下;那个无言的银腚在闪动和起伏,像一头鱼儿从记忆里拱起身子跳起来,他紧紧地抓住一会儿,然后它随同别的苍白的身体,终究还是过于滑溜,难以把他载入梦乡。他气恼万分,无法沉静下来。神经和原子在旋转,在他体内迸发火花。如同鸟儿一样骨头空心,他会永远在高空盘旋,重新品尝同样的酸味。
安杰拉均匀的呼吸不均匀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下推了推弄乱了,无意识的呼吸节奏又均匀起来。
心清眼明,令人心悸,皮特试图祈祷。他往上涌动的思绪什么也没有触及。他的脸上有一种缟玛瑙的尘埃。某种曾经很结实的东西原子化了。你不要觊觎。人人内心都有欲望。佩德里克愚蠢的扭曲之语。一个阴郁的遗弃的部落:死海。罐子都被一个牧羊童打碎了。橘黄色尘埃。又一门阴郁的教派。摩门教教徒。盐湖。书页有霉味儿的一周没有打开的赞美诗集:一条没有裹住的鱼儿。宽恕我吧。下探,触摸。他已经为他的信仰寻求庇护但失去了。上帝将不会被利用了。死亡在他下面没有尽头地伸展。生命是一片浮渣,意识是生命的浮渣。皮特躺在床上,如同没有发现的矿石的原生状态上的闪光。他的父母亲是两片夹在花岗岩中的孪生云母。没有光线给他们光亮。光线永远失去了:在飞机的俯冲中,不知道他在做梦,真诚到骨子里了,他就是这样对自己讲的,如同任何不进教堂的两地穿梭的人,白天过得很糟糕。为什么还要嘲笑上帝呢?上帝还在吗?忙碌的老伙计要接见很多寡妇和孤儿,悲苦的德黑兰人,仍然愚昧无知。狠狠咬住死亡。狠狠咬。飞机上没有尖叫声。一切都在坠落。电影里学来的淡定自若的气度。天堂的希望耗干了天空。他不是霍顿督人。蒙上眼睛走开了。物质大部分什么都不是,窃笑穿过了真空。安杰拉在星星的摇篮里睡觉,她表舅的网。什么东西都不神圣。三位一体如同鸡巴和蛋子儿:弗雷迪·索恩。啊,上帝,这种恶心好险峻,一直下滑。病人父母亲搭车回家,泥炭里的种子长出来一棵树,他把树上的果子喂给了一个女人。女人们的贪婪的绝望已经吞下了上帝。
皮特从恐惧的制高点看见他的生命缩小了,很清晰。印第安山那三座平房卖掉了,好像来自直升飞机。现在,加拉格尔想要更多的土地,认定自己是一个开发商,一个城市建设者。加拉格尔别墅。特丽城镇。哈尼马广场。安杰拉公寓。地图,计划书,地下车库,感激的联邦选举投下感谢的票。马修·加莱斯雷夫爵士给成千上万的人就业机会,教会的真正杰出人士,出席由巴布罗·卡萨尔斯和鲁比·纽曼乐团担纲演出的白宫晚宴。总统先生,这是我的搭档。那种严峻的僵直的爱尔兰人的微笑,深眼窝。杰克:这个狡猾的小家伙吗?我可以宠一宠他吗?另一个声音,更悦耳:他咬人吗?
感觉他的思绪扩展成了胡说八道,皮特因为感激、因为着急进入睡眠而紧张起来,一下子又心清眼明,心狂跳不止。他需要触摸一下某种东西。他从来不能和加拉格尔一起起来,因为他需要触摸一样工具。抓住地球。飞机一头栽下来,他已经没有资源,没有了教派,没有了男子气概。他需要在斜照的月亮光下触摸福克茜、她的奶穗儿、她的肚子。她相信。她崇敬他的鸟儿。带着翻腾的透明的宽度,她扑向了他,是他的,赐予他的女人。
安杰拉明显地翻动身子,轻轻地呻吟一声。皮特下了床,下楼倒了一杯牛奶喝。夏天里,每当皮特对福克茜相思了,便会来到冰箱前,这个冰凉的灰白箱子里装满了照亮的食物,往空腹里喂些东西。他把脸靠在这个制冷机的冰凉的表面,想到了福克茜的声音,听得出南方口音的影子,听得出调笑的生硬劲儿,听得出对他的生殖器的悦耳的记忆。他用女儿们在高高的空白的冰箱门上摆弄的磁性字母,拼写她的名字。福——克——茜。皮——特——爱——福——克——茜。他把字母打乱,一路穿过充斥了恶毒的魔术符号的熟家具和熟墙纸的房子,又回到了床上。身边是安杰拉,他想如果身边是福克茜,他躺在碎玻璃上也能入睡。失眠是一种结盟的失败。一辆轰隆隆的卡车开过去,消失了。
这个难捱的黑夜的重量。恐惧在他内心小跑,寻找一个停下的去处。安娜贝勒竟然叉开她的两条腿,仿佛亟不可待地用她那年轻的沼泽地的阴唇把他整个脸吞没。福克茜巧妙的提问从侧面传来:一颗枯燥的心灵透过狂喜的面纱把他抓住了。他女儿们焦虑的眼睛:从某种意义上看,一死了之,不再让孩子的父亲的幽灵折磨她们,是何等的仁慈啊。另一个人的死亡总是一种秘密的减负。生命之潮为了屠杀冲向上帝。贫民窟清除。最亲爱的主啊,务必庇护福克茜,我的最害羞的烛焰,免受你气息吹出的这次大劫难的摧残。你的气息。阿门。旋转的恐惧把他的躯壳儿刮薄了。一个倒空种子的半透明的壳儿,皮特等待被粉碎。
那把中国餐刀掠过眼前。那把一尘不染的电椅就在那间有人看守的屋子里。地震震断了大教堂的檐头。饱含矿物质的海洋。打结的丝带。突击队的钢琴丝。肠子里的螃蟹。气管里的鸡骨头。滑溜溜的冬天的马路。误读的测高仪。消防队扑灭了烤焦的泥土院子里的西班牙香烟,又一个无聊的黎明,散发出世故的气息。爱奥尼亚来的男孩。童床里闷死的缺胳膊短腿的婴儿。坏死的肾把皮肤变成了金黄色。手枪打开花的天灵盖。大堆的冠状动脉。断头台。破损的电梯电缆。冰层轰隆隆开裂并快速坍塌:在密执安的湖上,渔民会驾驶他们的破车到气泡底上,屏住呼吸上升到有缺口的光线下。打谷机。乱闯的鲨鱼。舌头松软的脱水。脸色发黑的窒息。溃烂的麻风病。耶稣钉死在十字架上。切腹自杀。大火。浴室的煤气。剥头皮刽子手舞动刮刀。刽子手那修表匠面色般的专注。肢解架的拉动。大海的吮吸。狮子那猫一样的啃啮。松动的岩石,滑溜的靴子,梦境般的坠落。帝王的震怒。子弹,炸弹,瘟疫,船难,疏忽的感染,错误的回应。粉碎的挡风玻璃。醉酒医生愚蠢地耸肩而去。冰上脆弱的阴影,一筹莫展的冷冻的星星之下:闷声闷气的塌陷,晦涩的大口喘气,不可阻拦地栽下。
“安杰拉?”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陌生,像从远处拉过来似的。“你能醒一醒,用一条胳膊搂搂我吗?我做了一个噩梦。”
她半醒半睡,半听半不听,向他转过身来,但是又俯身进入了梦乡;她的胳膊试图够着他,却软塌塌地落在了她的身旁。他倾听仓鼠的转轮的轻轻转动,却听到了冰箱的抖动,破碎成了低沉的呼呼声。
亲爱的皮特,
海潮来势很猛,蓝极了,好似墨水儿。一个小男孩穿了红衬衫,一直呆在远离海岛的一艘划艇里,我已经喝完第二杯咖啡了还在那里。我一直在想我们俩的事儿,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于是我就坐下,提笔写来。昨天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试图解释一下肯和我和“高潮到来”的情况,但是你选择了目中无人和伤害——我的情人,别这样啊。我写下“情人”二字时,我感到多么战战兢兢啊。也很可笑吧。可是,你必须有个名字,不叫你“情人”,你又是我的什么呢?
肯是我的丈夫。我像爱丈夫那样爱他。我觉得,我很想说的是,我向他示爱是对的。我们夫妇之间,除了腻烦,没有什么障碍严重得过不去,因为生活就是一天一天过日子。和你在一起,障碍可就多了——当然有我的愧疚、真实的羞赧、与你的其他女人相比的似乎不到火候的担心、我们害怕被人发现、有时(我提醒)你那没有必要的不耐烦和着急、你恼人的取笑自己的习惯和等着闹别扭的劲头,甚至你对我极端的爱,我要坦白,我有时擎受不了。这一切之外,还有这种怀孕状态带来的种种不便。这些障碍摞得高高的,所以,亲爱的皮特,我来不了高潮,并不意味着我和你来不了高潮。我来得很高了。别再问我更多的话了。别要我否认我向肯许下的誓言——对此,我当时觉得很神圣,现在依然觉得很神圣,所有的不舒心和不满意,都不在话下——你用不着在这点上争风吃醋。没有争风吃醋一说。我不明白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我把你带入了我的生活,但是你占据的位置是你创造出来的,你一定不要在这个位置上没有安全感。
我把这封信带到了室外的阳光下,我只穿了内衣,随意得很,因为我的浴衣没有一件合身。我相信那些管子工不会突然到来。那个穿红衬衫的男孩已经离去了。我想他没有逮到什么东西吧。再读这封信,信文似乎表达得很贫瘠,很自我保护,很隔阂,我都不知道我还会不会给你写信了。你睡意蒙眬而痴情的
福克茜
没有署名日期、倒总是署名的福克茜的情信,摆放在加拉格尔&哈尼马公司办公室的文件柜里,上面压了复写纸,加拉格尔一辈子也不会看一眼的。它们的形状和尺寸各种各样。有些信写满了四页纸,流畅地写满了正反面,字迹活泼笔挺。有些信,只有潦潦草草的几个字,只是小纸片,在各种聚会上塞进了皮特的手里。井然有序,有些迷信色彩,皮特把它们都保留起来,在他那个噩梦做过的黑夜之后,在那些郁闷的日子,皮特正好把它们读了一遍。他像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在一则主人公是遥远的祖先的寓言里,寻找自己的影子。
我的情人!——
我的整座房子都有你的气息——刨过的木头的气味是你的,咸咸的海风味儿是你的,皱巴巴的香气袭人、香气温馨的被褥的——我们俩用过的——味儿是你的。我把所有的窗户都打开了,窗帘吹拂了几个小时,蓝色的海景看了几个小时——你的东西太多太多,我必须写信告诉你,尽管肯就在楼下,等待去小史密斯夫妇家。几分钟之后,我就能看见你了。但是,周围都是其他人啊。接受这个吻吧。
另外一些信则更话多,拉杂,甚至说教。皮特觉得其中不乏塑造他、矫正他并且为他辩解的内容。
圣爆竹日
我亲爱的情人——
我走出很远,来到了沙滩,那片公共海滩的端头,经过了度假的人群(带了铝制椅子的意大利祖母们坐在浪头上,裙子挽到了膝盖,在她们的膝盖上编织东西),这里没有我们共同认识的朋友可以伏击我。这里环境很不一样,令人好奇,有崖壁,有卵石,风更大,比起我们可爱的塔博科斯主妇们和她们的子孙们玩水的那片遮挡起来的海滩,这里海浪滔滔,蔚为壮观。雷斯敦的灯塔在漫漫水汽里似乎非常近。时不时,一对波士顿或者科德角的同性恋者,身穿短小的裤子——弗雷迪称它们为裹球布——拉着手走了过去。否则,我就形单影只,一个孕妇,因此也就是一个过气的女孩子,把一本皱折的《纽约客》垫在膝盖上当写字板,为她的情人儿杜撰有趣的词句,而情人儿还以为他是一个犹太人呢。
我为彼得解释得不能自圆其说。你不是彼得,尽管碰巧你们两个人的名字发音相似。多年过去了,他的名字于我都不再是一个名字,只是一个影子,一个介于我和父亲、我和肯之间的一个影子。他不爱我——我只令他开心,尽管我只是个很笨、很单纯的非犹太姑娘。我只是他的玩具(玩具/非犹太人),我发现令人害怕的事情是,我还喜欢充当这个角色。我喜爱被利用、被误用的东西。他干什么事情都不能不加强我对他的爱,哪怕是他的可怕的冷淡情绪、希望我离开的冷嘲热讽。他需要更多的时间自个儿呆着,可是我不能不缠磨他。我们当时都很年轻,控制不了自己,而且我们父母的行为也对我们双方产生了影响。我父亲不在家,这对我的母亲来说很残酷,而只要彼得不从我身边走开,哪怕他的语言很脏,我都很感激。要不,也许我被那种傲慢深深吸引了,那是一种机械的自私,他自私时很像我的父亲。你知道,他已经声名远播了吗?一年多前,他的照片登载在《时代》周刊上了,还有他雕琢的一座雕像。他还住在底特律。和他母亲住一起,未婚。因此,这些年我和肯一直没有生孩子,我可以飞到他那里去,但是我没有。那感觉一直像又一次吃巧克力冰淇淋。
你和我,毫无疑问,截然不同。和你在一起,我第一次感觉到了那种青春不再的感觉。和你在一起,我觉得我终于在行使我的正确选择了——摆脱了习惯、命令和强制。在某种意义上,你是我的第一个伴侣。我们甜美的罪孽奇怪地与怀孕的甜美感觉混合在一起——也许肯拖延得太久,没有让我怀孕,而现在正好带着这样的感激态度转向另一个人了。我相信你又害怕你。我害怕彼得,可相信肯。这种两者兼而有之的东西,只有你才有。
我在求婚吗?有心计的女人!!这种东西不会有——我非常安全地和肯拴在一起,我才敢对你开放我自己,如同我在梦里遇到了一个陌生人,知道我一直会安全地睡在我的丈夫身边。请别害怕我会试图把你从安杰拉身边夺走。我甚至比你还清楚她对你来说多么珍贵,你把她和家当成了一体,真的,你们结婚是多么好的一对啊。在我们为数不多的几个偷情的下午,难道不是我们彻底的囚禁才让我们那么放荡不羁吗?我的手写累了,在发抖。请别离我而去。我的漂泊的荷兰人——有条件的矛盾?
稍后。
我下海游泳了——好带劲儿,如同呆在一块钻石里,树林洞的海水暖和多了——察看了一会儿卵石。你知道,我曾经上过一个学期的地质学的课吗?我能辨认玄武岩和石英石,这些都是容易辨认的,黑白分明,上帝和撒旦,后来看见了很多斑点的冰糖一样的石头,我权且认为是“花岗岩”了。种类太多了!手握这些石头,感觉光滑无比,是握住了多少光阴啊!我想亲吻它们。记起了你的光滑。我就是喜欢沙滩。我纳闷儿,在肯把我带来见大海之前,我还是不是我自己。
后来,我吓坏了,珍妮特和哈罗德竟然向我走过来了!该死!!感到难堪的竟然是我,可本来应该是他们感到尴尬啊。他们总是这样厚脸皮——他们把弗兰克和马西娅留在后面照看孩子,而我在这仙境里干什么呢?我告诉他们,散步是必须的活动,我想把雷斯敦的灯塔画一画。他们注意到我一直在写信,便不住地眨眼,得意地使眼色,我想我真的表现得像我自己,只是好像压抑地腐败了。我靠什么身份来评判呢?然而,我心里似乎非常理直气壮,而且如你所见,那次聚会的游戏的谜底最后是克里斯汀·基勒时,我终于忍不住哭了。
更晚些。
我睡着了。醒来时阳光普照,感觉很奇怪,嘴巴壅塞,头发里都是沙子。我必须回家了。肯在和加拉格尔以及格林打网球,我不知道第四位搭档是谁。你吗?给这谜语答案:七月四日。
皮特,我把一切解释清楚了吗?我认为我想在某种程度上让我们两个躲开一点那些人,免得你回头干活儿或者想象到你办公室的电话铃时,那种愁苦的表情出现在你的眼睛里。在某种程度上,因为你怀疑上苍在某个地方(如同哈罗德的法语:不停地求助上苍),你生活在地狱里,而我成了一个魔鬼了。我不想这样,我想能治愈伤害——对你明明白白,无人知道,妙语连珠,充当那个我父亲认为我心地过善而做不了的护士。我很担心你会干些铺张浪费的事情,来满足你那可笑的刺痛的良心。别干啊。毫无自责地占有我吧。自责对女人来说很讨厌。你勾引我就很好。我绝不会错过这种快事。你比弗雷迪·索恩强多了。
在沙滩上睡着了,这种隐藏的方法,让我有了性欲。我渴望你的力量和深度,一直是你的情妇
啊有福的,有福的皮特——
多么胸无城府,多么比胸无城府的毛病还糟糕,我今天竟然把你当成了一个听众,诉说我对肯的感情。你的气愤很有喜剧效果——你似乎很惊讶我对他有感情,到了最后,你努力把你的气愤转变成了笑话,倒是很可悲了。你的一个本事,是既能把自己太当回事儿,也能把自己不当回事儿,这种急速转换很有催眠的作用。但是,你离去让我备感难过,需要再次试笔。
我说他和我已经结婚七年了,而你和我认识才几个月,这话没有非难的意思——显然,你在许多方面都新鲜,让你占了优势。但是,在我性欲反应这件神秘(对我对别人都一样)的事情上,这在第一阶段是一种优势,在第二阶段则不是一种优势了。也许,男人喜欢新女人,而女人与她们认识的男人才能进入最佳状态。这中间有某种信任的东西——真的存在信任问题,因为每当你叉开腿时,你就要被伤害的那种一闪而过的惧怕会出现——某种可悲的事实(我为什么发现这是可悲的呢?)是,在性交活动中,女人的人格没有男人的人格显得重要。只在实际的性交活动中,而非所有的初始阶段。我们大家都要求一种无聊的熟悉的信任工具。女性的性器官极端愚蠢,那玩意儿让我们一次次进入一种上瘾的状态,而我们的头脑又要我们摆脱出来。
为什么我为继续喜欢我的丈夫向你道歉呢?你把我从七年的睡梦中唤醒了,而肯是受益的。对你的自我来说,向你保证你全方位存在的方面,肯就是个空白,这话还不够吗?他对我们偷情一点没有察觉,对消耗我内心生活的东西全然不知,这让他看来像个孩子。一个躲在玻璃后面的孩子,一个就喜欢躲在玻璃后面的孩子。他一向对生活缺乏好奇心,处在那种分子水平之上。他是一个戴面具的男人,夜里爬上阳台和我睡觉而已。我发现自己身上对他有一种很深的冷淡。在这种冷淡中,我熟练地操纵我们的身体,把你在我身上建立起来的张力释放出来。
然而,请让我按我的身份爱他吧。毕竟,他是我的男人。而你只是一个男人。也许是那个男人,但是不是我的呀。
我看我是搞糊涂了。早在我们睡在一起之前,我已经决定拥有你,决心让我们各就各位,呆在各自的密封舱里。相反,你们两个却利用我的身子,在里面进行谈话。我想把你们两个分而治之,分别谈话。我过着一种害怕叫错你们名字的生活。我很想向你吐露肯的事情,又很想向肯吐露你的事情——他对自己的职业很不开心,对我们未出生的孩子很焦虑,自从我们第一年结婚以来,他现在顾及我很多了。当然,我安然无恙。他进入我体内,说:你有孕在身,不会再怀孕的。你不能把死人杀死。和你相比,这话很机械,可话说回来,肯的职业就是揭示生命的机械性程度的。
你的职业是建筑,有福的情人,你在我身上修建了神奇的东西。我轻轻呼出你的名字,写这封信时,我想念你的声音,想念你有益的脸庞。你真的认为我们让上帝厌烦了吗?有一次,你告诉我,上帝厌烦美国了。有时,我认为你把上帝低估了——也就是说,你看不起那种你的死亡信托给你的那种信仰。你达成一笔很糟糕的买卖,不断对你的一半进行消减。你应该是一个女人。报纸上的那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死孩子,知道上帝惩罚她了。我觉得上帝在我上方,在我周围,在你身上,不顾你,也因为你。生活就是一场有失有得的游戏。我必须开始给肯准备晚餐了。没有道歉的爱情。亲爱的。
皮特松了口气,把这些令人陶醉的长信,换成了一个小纸片,上面问道:你还在和乔治妮睡觉吗?
在她把那个犹太人告诉他后,他也把乔治妮的事儿告诉了她。到了九月间,她的本能,或者说闲言碎语,告诉她,他又找乔治妮叙旧情去了。事实上,这是在肯尼迪宝宝夭折的那天的一次没有计划的率性行为,而且在一个半月里也只去了三次,三次还都是在试验性地探索性交的新方法。他发现乔治妮生闷气,被动,瘪肚子,在性交上不爱冒险。不管在弗雷迪的床上,还是在室外的太阳下,皮特都很紧张,悬心吊胆的,很难一直保持坚挺。福克茜的小纸条似乎是一个警告,黑暗里的一声断喝。他在十月初又去幽会了乔治妮一次:落叶松纷纷飘落的松针噗噗落在柏油毡上,太阳光苍白无力,她的下巴发抖,眼含泪水,拒绝面对他。他毫无疑问感觉出来,他近期不会再来幽会了,都怪安杰拉与弗雷迪令人生疑的暧昧关系,弗雷迪近来那种咄咄逼人的样子,皮特与加拉格尔的关系绷得紧紧的,工作负荷越来越重,乔治妮性欲旺盛——男女私通的本质本来是互相独立的,可乔治妮却因为变得依赖对方而陷入罪孽不能自拔,伤害了她自己。她坚定的下巴点了点,然而她那碧绿的眼睛却拒绝注视他,尽管他用手牢牢抓住了她裸露的肩膀。对福克茜的问题,他回答说没有,惠特曼夫妇来到镇上不久,他第一次看见福克茜从教堂出来之后,就再没有和乔治妮睡觉了。他回溯往事,把首次看见福克茜算作他爱情的日期。他承认乔治妮还是他的朋友,而且——跟那样一个丈夫在一起,谁能责怪她呢?——时不时往他的办公室打电话;皮特还承认,这些福克茜通过马特和特丽已经都知道了。于是,被蒙在鼓里的福克茜,就更接近一个妻子的条件了。
谜语
1.五英尺九,圣公会教徒,即将爆裂,这是谁?
2.什么东西比箱车小比人大?
3.五英尺、手灵巧、红头发、大脚丫、外国籍,这是谁?
4.什么东西比面包盒小却怎么都能令人满意?
随着他们的奸情越来越多,福克茜的便条也越来越简短,越来越玩闹;秋天越来越深,他能见到福克茜的机会越来越少了。她家的改造工程已经竣工,加拉格尔已经获得了一份有油水的加急合同,把当地一家餐馆按照古代风格加以扩大。因此,皮特不得已整天用来对付那些工厂粗加工过的大梁,在绿色木头上鼓捣十七世纪的仿旧效果。这家塔博科斯酒店的主人是一对富有进取心的希腊兄弟,希望新建的餐馆侧厅在十一月营业。皮特奔波不停,很烦人,或者到马瑟去买旧砖,或者到布洛克顿去看手工铁活儿,或者到普利茅斯勘察殖民地时期木工活儿的细节:二层楼的侧面托架因为要装角状饰等,一定不能用钉子钉死,而要穿进饰钉里,或者安上假饰钉,这样最后才能用榫子扣紧。在地上面这一层,我要一个分隔间,在中间或者隔间下面都行,我要木匠来决定。我要求翼梁一直通到屋檐,保护墙不受风雨侵蚀。我喜欢把房子修建成结实的木结构,简洁大方,多用铜饰。我要一律使用一寸宽的上好的橡木做地板……皮特只好尽力把这些仿古的规格要求和现代的新颖保持一致,这令他很伤脑筋。这活儿是弄出一个旧样子骗骗人,似乎这种建筑的防腐处理就是他心爱的没有自我意识的小镇的命运。他没有工夫去会福克茜,令他发疯,于是荒唐地希望她那无误的身影会在陌生镇子的街道上出现,在通往建材供应场的了无生气的小巷里出现。每辆蓝色的旅游车都会让他的心脏停止跳动;每一扇窗户里闪现的白肤金发碧眼的影子都会成为失望的允诺。时不时,他们也在远离塔博科斯的地点幽会——比如一家马瑟酒吧,上面的荧光广告反复闪动着一个又一个酒杯;比如雷斯敦西边一个森林保护区,他们在林子里散步一旦停下拥抱时蚊子便会像她臂上的汗毛一样蜂拥而至;又比如达克斯伯里北边一个荒野的海滩,汹涌澎湃的大西洋海浪咆哮着冲击海岸,高高的沙丘可见乱扔的锈铁罐、绿色玻璃片和废弃的内裤。躲出镇外幽会被人发现的危险,似乎比在镇子里面还大,因为在镇子里面他们能预料日常工作和走访的形式;由于福克茜产期临近,她不愿意开车远行。在塔博科斯以外,他们在自己看来都好像成了另一对偷偷摸摸私通的夫妇,不得已在偏远荒野的郊外躲躲藏藏,她的孕身显得奇形怪状。在温暖的家中,他们似乎是两个光荣绽放的裸体,激情四溢和谐共处的选民。他们的梦是一起睡上一个夜晚。
皮特——肯要去开一个会议——在纽约,哥伦比亚大学——星期二至星期四。你能够抽时间来看我吗?要不然我要去坎布里奇,和朋友们呆在一起——与内德和格蕾琴——打发这几天。肯想让我去——不想让我一个人呆在家里——不过要是有什么理由我能说服他留在家里——有理由吗?我渴望,需要你赞扬我几句。我的大身孕要么很可怕,要么是一种美的新形式——哪种呢?
他脱不开身。这家餐馆侧厅到了扫尾阶段,他和亚当斯、科莫不得不一天十个小时呆在那里。现在,树叶纷纷下落,沙滩路似乎一览无余了。他不敢大模大样地开着他的小货车通过索恩夫妇看得见的小山,到惠特曼夫妇家去,秋天里小史密斯夫妇家也看得见的。夜里呢,新一轮社交生活开始了,他也因此无法去见她:安杰拉迷上了精神病学,与阿普尔比夫妇和弗雷迪·索恩打得火热,而且索恩夫妇俩都搅和进来了。交谈中一旦涉及肯·惠特曼外出开会一事,乔治妮那两只轻微甲状腺眼睛便会瞪起来,怒容满面地冲他闪动,那样子是在打网球盘点出现平分时才会有的。皮特告诉福克茜到坎布里奇去,让她自己躲开闲言碎语,把对他的诱惑打消,免得做出什么不管不顾、大白天下的要命的事情。
该死!我母亲决定来和我携手渡过“这个鬼门关”,因此她下个星期一就到我们家来了。你明天能去教堂吗?
参加教堂的活动后,皮特从那只风向鸡便士眼睛注视的小山上,走下那条灰色的小径,路过那座铁亭,走向福克茜停车的发红的岩石。福克茜伫立等待,脸上客气的神色很机警,但身躯庞大,米色的毛衣像涨满的风帆,高高的紧紧的巾帽很时髦,把她的秀发捂得严严的,把她的脸遮挡成了细条,别有风韵。他感觉拉向了她的身体;他渴望拥抱这个奢侈的大球,这个臃肿的女人,永远占有,她在这里现身让他回想起了初次的印象,对富贵和傲慢回归的印象。
“嘿。”
“嘿。干吗一脸严峻的神色?”
“你看上去这么美好。你看起来如此壮丽。”
“你也是啊,哈尼马先生。这是一身新衣服吗?”
“去年秋天的新衣服。那时你还不认识我呢。这是一顶新帽子吗?”
“这帽子啊,所谓‘一顶去机场接你母亲的帽子,让老人家看看你一切都很好’。”
“那就没的说,很成功。”
“戴上很受用。有了这顶帽子,你脸上就格外红桃花色。”
“老天,你说话带刺儿啊。”
“我也许带刺儿了,可是我想死你了。我们上床去吧。”
“上床会让你减负吗?我们做爱以来,你记得过了多少天了吗?”
“很多天了。”
“十九天了。两个星期二以前的事儿了。”
“我们能躲开你的母亲吗?”皮特的手掌和他嘴唇一带已经变得冰冷了;他感觉身处这镇子的中心地带,他像一个站在旋转木马的边缘,他在向里倾斜。
福克茜说:“如果你能摆脱安杰拉和加拉格尔,我能躲开我的母亲。”
“他们这些日子成了很有警惕性的一对儿了。天哪,我想和你见面想疯了。我发现自己——”
“说吧,”也许她以为皮特要坦白与另一个女人的勾搭。
“近来对死亡害怕得要命。”
“哦,皮特。为什么?你生病了吗?”
“不是我担心的那种实际的死亡,是随时会死掉的那种死亡,随时。”
她问道:“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吗?”
他没有想到这点,但是这时他说:“也许吧。也许我害怕你生了孩子,一切都会改变。”
“为什么会改变?”
他耸了耸肩。“你成了一个小母亲了。他又不是我的孩子。孩子不会拉近我们,你反会被拉成两半儿的。”
她漠然,仍然老样子。星期日的氛围在他们周遭聚集起来,天空像一个响铃,色彩斑斓的汽车纷纷赶回家去。面对她的无言,他突然乞求道:“我需要见到你,女人。我需要看见你的大肚子。”
他们暴露在阳光下,来往车辆呼啸而过,她决定回到她的车子边。“给我打电话,”她说。“明天九点钟前你能给我打电话吗?母亲的飞机十点半到。”她想了想。“不行。你打不了。肯要和我一起去波士顿,因此他会在家中呆着的。”她又想了想。“我下午去采购时可以给你往办公室打电话。但是,你又会在那家酒店干活儿。”她再次停下想了想,在聆听她自己怎么说。“该死,真是臭大粪一堆,”她说。“我就是想让你来看看我。我想时时刻刻都和你在一起。我想拥有你。”
仿佛这最后的一句坦承,证实并证明了皮特的某种失落感,他大度地挥了挥手,意思是说这下没辙了。“你所想要的,”他说,“也是我所想要的。我们保持联系吧。对你妈妈好一点。”
她戴了白手套的手伸出去,在车把手上畏缩了一下。“我必须走了,”她终于说。镇子的景观尽收眼底,他有些滑稽地鞠了一躬,看见她那修长的腿上穿了弹性的铁锈红色长筒袜。
“美不胜收,”他说。“这样明媚的一个早上,看见你如此动人,惠特曼夫人。”
“没错,我有同感,哈尼马先生,”她回答说,那两只棕色的眼睛在受困的眼眶里十分明亮。
金色的十月的日子,由于福克茜缺席,让他过得满满的。到了晚间,如果没有晚宴,没有聚会,皮特和安杰拉坐在家里,沉入他渴望的沉闷的氛围里。“别长吁短叹。”
皮特从《生活》杂志的页面上抬起头,感到吃惊:藏红袍和尚们在抗议。“我没有,我叹气了吗?”
“得了,你的气息很不快活。”
“抱歉。我尽量停止呼吸吧。”
“你有什么烦心的事儿吗?塔博科斯的那家酒店?”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不安。冰箱里有什么吃的吗?”
“你已经看过了。你这样嘴不识闲地吃,会长胖的。你为什么不到外面看看星星?我受不了你短叹长吁。”
“你和我一起去吗?”
“等一会儿。”她被书吸引住了,塞林格的新作,名字一大串,芥末色封面前后一个颜色,“他们就要有一个结局了。”他们谈情说爱的那阵子,多年前的事儿了,坐在修女湾的石崖上,她对星星的了解,让他吃惊不小,因为她的表舅是一个天文学家,这对他求婚有意义吗?她的脸颊贴着他的,因此他能随着她指向天空的手看去,她向他一一说出了星星的位置。首先找到那些明亮的星星。然后在星星之间寻找。想象笔直的线路。露水透过毯子触到了他们。她父亲窗户的光在草地上移动,但是在修剪得像桌面的灌木丛上消失了。她温暖的呼吸讲述着他们上空的传奇。
他把她留在了灯下,穿过沙沙作响的车道,走进了院子的黑暗中,眼前像黑色的大理石上显露出绿色脉络。他周围的虫子在尖声鸣叫。清亮的天空寒意很浓,霜冻随时会到来。星星僵直的密集的光向四侧有力地射去:夏季天空的女王织女星不再统治天穹,让位于光线比较惨淡的天津四和一组房子状星座。仙王座。在仙女座里,皮特搜寻那个非常模糊的一流光亮,安杰拉曾经告诉他那是另一个星系,两百万光年之遥。它的光穿过缟玛瑙的星群向他射来。他仰视的目光,在他死后不久,也会成为一条永恒的直线向外旅行。晕眩令他不堪承受。在这浩瀚无垠的闪亮的繁星的下面,他感觉到一种巨大的滑动;向上沉降,他的眼睛盯住了模糊的土地。破碎的紫丁香枝杈上的叶子枯死了,无法挂在枝头,纷纷落下,一动不动地悬浮在冬季的光线里。他想象福克茜,一种霰雾,一块皮毛,一种扑粉的胳肢窝的记忆,阴唇干燥而后湿润,她背部毛茸茸的腰背部,他会用拇指按摩怀孕引起的疼痛,她那硬挺的珊瑚般的奶穗儿,他用手指甲抚弄过,还有她注视中那种警觉的模糊。在他的种子悲伤地交付出去时,她变得形状模糊,没有防范。
我在虐待你吧。
没有。别停下。
我要射出来了。
射吧。我这次还是来不了高潮。射吧,皮特。
真的吗?你喜欢这样吗?她点了点头,静静的,她的嘴满满的。她的舌头在触动,搞得他热乎乎的;她的手在帮扶。哦呀。美妙啊。吞下我吧。她把他吞下了。
断裂的紫丁香枝上的叶子,枯死了,无法挂在枝头,纷纷落下,在窗户光线里定格,不再翻动。玻璃窗户后面,安杰拉平静地翻过一页。在他四方院子的上方,燃烧的苍穹似乎把一种猛烈的感情击碎了。现在把她给我吧,因为你逃走了。
那天夜里,皮特躺下便入睡了,但是凌晨很早就醒来了,离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感觉受骗了,因为没有做梦。安杰拉就躺在他身边。他把她的手放在了他的鸟儿上,但是滑落下去了。他用自己熟练的手,他减轻了自己的欲望;然而他依然不能松弛下来,沉睡过去。他想起孩提时代的一种蜷曲的温暖的黑暗,他可以舒适地退缩进去,感觉毯子柔软的触摸,一种绒毛玩具的触摸,一种头上下雨的触摸,一种楼下出来的声音的触摸。现在,在他生命之拱的中央点上,第一次的黑暗已经隐去,无法找回,而第二次的黑暗,正在等待他的黑暗,却一点也不舒服。他的脑子想抹去黑暗进入梦乡时,完全不认识的脸庞,恶狠狠的,在他的脑海闪现。没有建成的建筑物的细致的图纸,侧翼和飞檐面面俱到,在他不安生的内里表面瞬间平铺出来。一次又一次,他急剧跳动的心阻止他的脑子安心进入睡眠状态。他真想把安杰拉一拳打醒;他想诉说,诉说他的痛苦,诉说他和福克茜的通奸,这种欲望如同毒液喷涌般涌上了喉咙,热辣辣的。一次又一次翻身,辗转反侧,终不能眠,他只好悄悄走下楼去,走到室外。
星星已经移位,全都认不出来了。它们仿佛来自另一个星球,到了银河的另一边,在寂静和陌生中丰富多彩。轻轻地踩在霜白的草上,他的光裸的脚板冰冷透心,他最终在仓房屋脊上两根卷起的避雷针的南方,找到了一个巨大的熟悉的星座:猎户座。冬天的巨人,在天床上惊愕不已。这么说,未来还是在天空。万物已经各就其位。皮特返回到他舒适的家,对自己与福克茜的爱情危机已经过去感到满意,以后他就会爱她越来越少了。